冷厲霜寒的劍氣自氣運坊由內向外擴散,整個鴻潮坊市皆有所感,一時間,數道大能的神識朝著氣運坊掃去,但礙於某劍修聲名在外,只敢遠觀而不敢近瞧。
這一觀。
唉呀!白玉京天命司的命使!這可慘了!
這群命使可慘了。
要知道聽風樓剛公布十年一度的美人榜,新任榜首便是這位有能力一劍鎮海、抱持萬靈平等態度的霜落劍尊。
在聽風樓一併公布許多霜落劍尊在他境救妖助人渡魔頭的事蹟後,本就對成為美人榜榜首這件事深感不悅的霜落劍尊,直接提著白霜落找上聽風樓在九方靈境的分樓,且邀風主或聽風樓墨影司的司長「一敍」。
然而大半個早晨過去,聽風樓愣是沒半個主事者敢出面,仗著霜落劍尊行事有原則從不亂殺人的情況下,只讓樓裡的掌櫃接待。
又這麼恰巧白玉京的天命司跨境辦事,竟未先向逍遙仙宗告知一聲,逕自進入屬於逍遙仙宗地盤的九方靈境。
這下劍尊火氣可找到地方出了。
藏身在聽風樓九方分樓的風主跟墨影司長齊齊鬆了一口氣。
他們正是知曉霜落劍尊會不悅才專程到九方靈境走一遭,畢竟不是每一位上榜的修士都希望自己在榜上,每十年他們總會看准幾位脾氣差的前往他們所在的靈境,預備上榜人可能有所不滿上門洽談。
畢竟聽風樓榜單不須本人同意即可上榜,可上榜者若對榜單不滿、欲刪除或修改資料,就需親自登樓至墨影司與司長親談。
只是今年這位……一不小心出差錯的就是他們了啊!
現下有人能替他們轉移劍尊注意力,即使是一時半刻也行呀!拖過劍尊最不悅的時刻,他們再來討論也比較不會有性命擔憂。
☆
然而高階修士的過招與初登仙途的練氣期全無關聯,在林晏微折返回天井衚衕時,葉星流已在此地等了一刻鐘。
他雖出身葉氏皇族,卻是旁支血脈,不受重視,自然也無多少靈石可供銷用。此次入坊,他僅挑了幾樣可用於入墨繪符的明礦,便匆匆返回此處。
說到底,他仍是害怕會被三人遺落在市集之中。
被忽略、被拋下,幾乎是他在深鳴川的日常。他極力想擺脫那樣的命運,也正因此,他格外崇拜有勇氣孤身離開深鳴川、甚至脫離葉氏身份還能在外闖出一番天地的葉霜遲。
他作夢都想成為那樣的人。
雖然相識時間不長,但他已能察覺林晏微的性子。她一旦答應了什麼,就不會輕易變卦。既說過會在這兒集合,便不會將他留下。
掂了掂手中布袋裡的幾塊礦材,他思索著,以自己目前的修為,或許可以試著繪製幾枚基礎符文。
若能表現出些用處,就不會那麼容易被拋下了吧。
當那抹靛青身影拐過街口時,天井衚衕一如來時情景,賭石客選石切石,似乎並無受到坊市中央的凌厲劍氣影響,外坊與內坊彷彿兩個世界。
「晏姐……妳、妳回來了。」葉星流看她出現先是鬆了一口氣,下一秒在林晏微看過來時反射性挺直背脊。
他無從得知林晏微出身何處,但每每被她盯著看時,總有一種在宗族面見皇太子的感覺。
林晏微對小胖子已經等在這裡感到意外,暗自深吸一口氣定下心神,面上依舊是她往常的平靜沉穩,至少將那隻貓……或那個人暫時拋置腦後。
她能感覺到對方對她並無惡意,既然無立即危險,那便等到她有空閒時再來處理。
對著小胖子,她神情溫和許多,問:「在這等很久了?想買的東西可有買到?」
「不、不久。」葉星流連忙搖頭,隨後又點點頭道:「我挑了一些五行基礎的礦材,我覺得應該能……能畫幾枚簡單的符文。」
他越說越小聲,揪著布袋繩結的手指愈發用力,藕般的白胖手指指尖發白。
林晏微只當沒看見他的緊張,微微頷首,「感興趣的就多嘗試,將喜愛轉化成特長也很好。」
感覺到自己被肯定,小胖子的瞇瞇眼逐漸泛起亮光。
街角另一端,逛一圈折回頭集合的一大一小硬是走出拖家帶口的氣勢。
李風微手裡抱一個橄欖球狀青皮帶灰蟒紋的隱礦,段然一手抱一顆青皮黃帶、肩上還背著一塊不規則形狀、其貌不揚的褐色隱礦。
這哪像賭石?分明像去坊市採買。葉星流看傻了眼。
林晏微則支手撐額,長嘆了一口氣,耳畔似乎還聽見識海深處傳來一聲輕笑。
「阿姐!我們很乖,都沒開石頭。」李風微抱著隱礦跌跌撞撞跑來邀功,放下手上的橄欖球後,從他與段然的口袋掏出三四塊拳頭大的隱礦。
她瞄了一眼段然,成功在對方臉上看到一抹尷尬情緒,沒忍住笑道:「那你們真的很乖呢!」
就是苦了段然一路把小表弟挑中的石頭搬回來。
但除了段然背上那一塊,其他外表看著都像會出礦的,這價格……「我給你們的靈石夠買這麼多嗎?」
「晏姐莫要擔憂,我尚有些靈石在身。」段然說道。只是他儲物戒裡放滿了靈石,空間有限無法放置隱礦,這才會扛著走回來。
林晏微接過小表弟手上的隱礦,一塊塊放入袖內的儲物囊,然後接手了段然手上的,最後看了眼段然背上那塊醜得很有特色的石頭。
「這塊也是……買的嗎?」她語氣裡明顯帶著試探。
段然沉默。
李風微立刻跳出來補充:「是我覺得它很漂亮想買的!老闆看我們買了好多隱礦,就順便送了這一塊。」
……漂亮?
林晏微有那麼一瞬,真心懷疑自家小表弟是不是穿越的時候,把審美觀遺留在上個世界。
看出阿姐的嫌棄,李風微湊上前神情十分認真:「是真的,這一塊很漂亮,尤其這個地方。」他悄悄用手指在石頭上圈出一小塊位置。
他踮起腳尖在阿姐耳邊說著旁人聽不見的耳語:「阿姐,我想挑一塊『地海之心』給段然。」
這件事李風微從沒想過要瞞著自家阿姐,相反的,說給阿姐知道後,絕大多數事情會比他自己做來得周全更多。
這句話叫林晏微思緒微頓。
想起當年李風微在緬甸礦區也是這樣跟她說的,他想挑一塊漂亮的翡翠給長輩當翡翠婚的禮物。
後來,他挑中的那塊石頭開出一塊冰種三彩,回國後便雕刻了一對玉佩送給長輩。
對小表弟「心想事成」的能力她從來沒有懷疑過。
「我知道了。」林晏微輕聲應道,「這塊隱礦我會收好。」
她聽過地海之心的用途,知道那是治療識海重傷的珍稀礦材。雖不知段然識海究竟為何嚴重到需要這種東西,但她已下定決心入門後,讓自家便宜師傅打聽其他相關療藥的下落。
「他目前修為尚淺,至少一兩個月內還不急著用。」她一邊將醜到辣眼睛的隱礦收入儲物囊,一邊說著打算,「之後我請師傅尋個信得過的切石師,再來一次開完這些石頭。」
或是讓南天亭去學怎麼開石切石,親自操刀上手。
便宜師傅就是塊磚,哪兒需要就往哪兒搬。
☆
四人走回鴻潮主街時,正逢日頭爬到最高處。海風挾著鹹意,從港口一路吹拂上街市,卻被各家酒肆與食鋪的香味壓下。
一踏入主街,最先撲來的是靈獸肉湯的香。
不知哪家酒樓正端出新熬好的湯鍋,湯面泛著細細白氣,雲鹽與海蔥的味道順著風瀰漫開來,暖得像能直接撫到胃裡去。
再往前幾步,雲酥油餅的焦香迎面撲來。
熱油滋滋出聲,師傅以靈力控火,餅皮才剛離鍋便金脆得能聽見斷裂聲。
做吃食的攤販們吆喝此起彼落,但與凡俗不同,每家攤位少不了一兩件小法器助陣。
有的用風陣將蒸籠熱氣往外送,香味像被牽著線般飄得更遠;有的用保溫陣護著剛蒸好的蟹黃糯糕,白霧輕飄、像染了陽光的小雲朵被關進蒸籠。
一家酒樓門口掛著獸皮製的布旗,上頭寫著今日招牌菜:潮湧三鮮、熱切雲鱗、風烙海螺。
字跡剛勾完不久,筆鋒還留著金墨餘光,惹得不少修士駐足。
主街上人們熙來攘往,其中九成都是散修與外來的宗門弟子,修為高者早已辟谷不食、步履輕鬆,修為低者則大口吸著酒樓飄出的香味,似是被美食勾了魂魄。
鹹味、火氣、飯香混在午日陽光下,使整條街像被熱意與香味一層層壘高。
即便氣運坊那邊還殘留著霜寒劍氣動盪,鴻潮主街此刻依舊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依舊熱鬧、喧囂、煙火氣十足,也非常適合吃一頓午飯。
然而林晏微並未被街上的香氣勾起半點食慾。
順利離了氣運坊後,段然帶著小表弟走在前頭商量午飯吃什麼,反倒讓她有餘力去梳理先前一連串混亂的變故。
想起大貓最初現身時引領她進店、帶著她從一堆隱礦中翻出特定的那塊,最後讓她離開時那股莫名的急迫感。不久便有靈舟現於坊市上空,後頭隨即傳來霜落劍尊的劍氣震盪。
昨日才在鴻潮外海見過霜落劍尊行事風格,她不是會無故拔劍的人,若連她都動手,可知來者不善、是敵非友。
對方的目的,十有八九就是大貓吞下的石頭。
可現在大貓吞了石頭、化成光點補全了她的白玉手環,霜落劍尊擋得下那些人嗎?他們可有方法追蹤到石頭的下落?
思及此處,林晏微右手不自覺握緊左手腕,再一次試圖將白玉環從左手取下。
只是指尖才剛觸上白玉手環,還未用力,那抹溫潤的聲音再次從識海深處浮上來,像是清楚她的擔憂般回應了她。
『晏微,莫怕。那些人尋不到的。』
一句話輕得像初雪落窗前,待大風過便會消散無蹤。
明明是一道虛無縹緲的嗓音,她也從未見過對方,但卻在那一剎給了她自穿越以來從未有過的安定感。
「你是誰?」
三個字在她唇齒間輕輕吐出,然而,她的疑問並未得到任何回答。
這種感覺,大概就是明知對講機另一頭明明有人,但對方不願回應,是種想動手揍人的糟心感。
林晏微右手食指敲著在她手腕上文風不動的白玉環,突然覺得「拆遷釘子戶」這個詞很適合對方。
然後她清楚聽見一聲輕咳在耳畔響起。
所以即使不開口也能聽見她心聲?她想著。就聽那人回了一聲『嗯。』
而她回以冷哼一聲。
「阿姐?」李風微的聲音突然傳來,她一回神時就發現小表弟站在她面前有點緊張的看著自己,「阿姐,妳在想什麼?」
放下握著白玉環的手,她搖了搖頭,不做回答,反問:「你們決定要吃什麼了嗎?」
「前面那間酒樓看起來乾淨,食物也香,想吃那一間。」李風微一邊說,視線一邊往她左手腕看去。
看清楚的那一瞬間,李風微瞳孔微縮,腦海中開始回想進出氣運坊前後,阿姐手腕上的手環是什麼模樣,接著慢慢抿起唇。
他剛要開口,便聽見晏微淡淡說了一句。
"It's nothing serious."
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沒有情緒,也沒有絲毫空隙讓人追問。
這句話只說給李風微一個人聽。
他自然是聽得懂的,知道阿姐不想他多問,也知道阿姐遇到現階段無法跟他解釋的事情。
段然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們倆身上,自然也注意到林晏微手上的白玉環不同於之前的模樣。
視線與李風微交會,此時的小孩眼神沒有慌張,也不再天真,只有一種與他外表年齡完全不符的沉穩,宛若那座鋼骨城市裡的青年從幻夢中走進現實。
段然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同樣裝作不曾發現林晏微的異常。
只不過於他而言,從前琳瑯璽手上的白玉環本就是完整無缺,且那時候的琳瑯璽,多數時候身畔還有一位銀髮華服的男子相伴。
葉星流則完全沒察覺異樣,只抬頭盯著酒樓的菜牌,努力不讓肚子叫出聲。
酒樓的大灶火力十足,才坐下沒多久,第一道菜就被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龍椒牛柳」一落桌,誘人的香氣立刻撲面而來,龍椒被爆得微焦清脆,香味辛辣卻不刺鼻,牛柳外層焦香,裡頭還透著肉汁。
葉星流眼睛都亮了,在深鳴川菜餚多講究清淡無味,他還是頭一回聞到這麼香的。
「這味道……也太好聞了吧……」
第二道「海鱗蒸鮮」一上,整桌的氣味更盛。
靈氣豐沛的海魚蒸得軟嫩,細細的水蒸氣繚繞而上,帶著淡淡鹹香與鮮味,讓人忍不住先吞了吞口水。
段然最先將一碗「赤豆靈米飯」盛給李風微,又替林晏微端來一盅湯。
她率先夾了一塊龍椒牛柳入口,微辣、微麻、肉嫩得剛好,連眉梢都跟著鬆了些。
見她動筷,其他人也開始朝想吃的菜餚下手。
湯是「雲耳靈骨湯」,湯色澄澈清亮,一入口便是暖意直落胃底,帶著淡淡藥香,喝了便覺得渾身舒坦。
林晏微原本心裡翻湧著許多想法,但在湯香與菜氣的層層交疊中,也慢慢安靜下來。
「竹雲蜜香滑」以雲竹嫩莖切薄片,淋上熱油逼出香味,再拌入蜂蜜與少量海鹽,滋味爽脆微甜,容易一口接一口讓筷子根本停不下來。
段然向來寡言,但也吃得比平日快一些。
「鎏金山蕈炒靈雞」味道醇厚,以靈蔥與薑絲爆香後,再下切塊的靈雞與赤醬入鍋翻炒至微微上色。隨後加入山蕈與一勺特製醬,再添少量高湯小火悶煮,讓兩者在熱火中把香味完全融合。
山蕈吸飽湯汁後格外鮮嫩,無論是雞肉還是山蕈,咬開時都是濃香卻不油膩的暖意。
李風微動作俐落地夾了一塊放進碗裡,吃得眉眼彎彎。
「阿姐,這些菜都很好吃耶!」
四人就這麼開心地吃著,一桌肉香菜嫩伴著熱氣蒸騰,把剛才的不安與陰影全拋在腦後。
☆
吃飽喝足,本該是隨意在坊市街上逛逛最後回到路家宅邸休息,但他們卻遇見意料之外的事。
才出酒樓門口,幾人便見一名五六歲大的孩子跌跌撞撞、慌不擇路地朝他們奔來,本來只是一個閃躲可以避開的小事,林晏微卻認出那孩子是她在鎮海城玉衡醫館時,有過一眼印象的小孩。
那時巷口的驚鴻一瞥,只見他一手由兄長牽著、一手拿著糖人。而現在孤身一人出現在此地,以她的性子,絕不可能放任這孩子落單卻當視而不見。
何況……
『金系天靈根的天生劍骨,後頭有人正跟蹤他。』
識海裡成精的大貓貓一句話讓林晏微伸手攔下這孩子。
「小弟弟,你兄長呢?」林晏微問,「我在鎮海城見過你,你還記得嗎?」
她不指望小孩對她有印象,只是一句拉近兩人關係的對話罷了。
興許是她年紀與小孩兄長相仿,也興許是她一身清正氣息讓小孩覺得有所依靠,這問話一出,便讓小孩抱住她嚎啕大哭起來。
「姐姐,哥哥……哥哥受傷了,他……他讓阿月快跑……」
小孩說話還帶著奶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說不出完整話語,但幾人卻仍能從中辨出幾個關鍵字。
林晏微眉頭一皺,其他三人神情也不甚好看。
再聯想到當初鎮海城撞見段然與李風微的經過……林晏微側了側身,把小孩護在自己與街口之間,目光掃過四周行人,視線所及之處無明顯不妥,也或許是追蹤之人躲藏得好,依她現在的修為還無法察覺其存在。
「阿姐,我們先報官還是先找人?」李風微問。
「啟靈宴在即,鴻潮台人多事雜,看這孩子衣著尋常應是尋常黔首,此時報官怕是無用。」段然看出林晏微兩難之處,先一步為她下了判斷,「晏姐,不如我們先去尋孩子的兄長。」
以他手中的太上忘情,便是對上金丹期都有一拚之力,何況林晏微出門在外,長風劍尊理當也會為她預備些防身之物。
段然說得有理,林晏微也認為以他們普通百姓的身份,鴻潮台官兵並不會將他們當一回事,於是點頭同意,道:「小星流與風微待在酒樓,點些吃的喝的等我們回來。」
他們倆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就在人多的地方吃吃喝喝別跟他們去了。
「就是啟靈宴在即才更需留意安危。」葉星流皺成包子臉,望著時常忘記自己身穿路家校服、與路家有關的林晏微有些無奈。
「若你們非要去,不如兵分二路,我與風微先至路宅報信,讓他們循你們行跡找過去。」
他猶豫了一下,從儲物袋取出了兩張符紙遞予林晏微一張,「此是尋蹤符,待我們到了路宅見到方才那路氏子弟,就讓路家人用此符趕到你們身邊。」
「尋蹤符?」林晏微接過符紙翻來看去,身旁段然也湊上前,細看了一會兒。
一個是專注練刀的開陽峰預備弟子、一個是一劍走天下的前魔尊劍修,誰也沒用過這小玩意兒。
「我們帶著就行了嗎?需要注入靈力嗎?」林晏微問。
「隨身攜帶就好。」葉星流說。
隨後,四人碰上了從未設想過的難題──這小孩壓根兒不記得是在何處與兄長分開。
這要怎麼找人?
一時間,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在街邊面面相覷。
幾人因小孩的記不清而停頓在街角,哭腫了眼的小阿月縮在林晏微懷裡,小手緊緊揪住她的衣角。
與他們四人不同,眼前的孩子只是普通的五歲小孩,還在父母兄長的庇護下生活,經歷如此驚慌害怕的情緒後,確實已經想不起來時路是哪一條。
李風微盯著哭到抽氣的小孩兒,視線停了半秒,腦中不由自主浮起前一日鴻潮港外銀髮命使指尖那道銀芒,那條連接起妖王與幼崽的因果線。
「阿姐……我想試試昨日海上那位銀髮前輩用來尋妖獸幼崽的方法。」他有預感,他做得到。
林晏微將抽噎不止的小孩抱起,抬眼看向小表弟。
她昨天也在靈舟上看完全程,感覺那位前輩施法的路子與常人的五行靈根路數不同,可現在風微說要試試?
「你確定要試?」
李風微點頭,眼裡是少有的專注與固執。
前輩說過:以因尋果,萬象可追,只要因果未斷,就能牽出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回想霽然當時的手勢與靈力走向。
想著在阿姐懷裡哽咽哭泣的小孩,以小孩為因,他們想找的兄長為果。
他伸出手,試圖在空中勾勒出親眼見過的那道命紋。
片刻,指尖聚起一點微光,光芒極弱,甚是時亮時暗,但下一瞬指尖的微光像被某種力量牽住,細得幾乎看不見的亮線從光點延伸出去,朝街市深處緩緩拉長。
阿月怔怔盯著那條線,哭聲頓了一下:「那個……好像……往哥哥那邊……」
命線的光芒雖不強,卻穩定朝街市深處延伸。段然往前一步,確認方向後道:「風微修為尚淺,靈力無法支撐過久,我們先追。葉公子,路家那邊便麻煩你了。」
葉星流重重點頭應道:「好。」
白糰子般的身形隨即往坊市另一端跑去。
「我們走。」林晏微摟緊懷裡的小阿月,身旁段然習以為常抱起李風微,年紀稍長的兩人迅速穿過街道,沿著若隱若現的那條命線前行。
☆
酒樓一樓窗邊,一名灰袍老者將幾個孩子的行為舉止全看在眼裡。
起初他的視線只落在穿著路家校服的林晏微身上,想著這路家小輩步伐輕盈、身手矯健倒是個練武的好苗子,隨後看見段然眼睛更是一亮。
最後是李風微指尖勾畫出的命紋軌跡,這讓他正要沾唇的酒盞停在嘴邊,整個人愣住。
他走遍十境八荒也沒見過普通小孩能這般隨意使用命紋之力,這類人早就讓天命司網羅走了,怎會出現在此?
身為天一劍宗的隱世長老,他本不會對坊市小輩多看一眼,但那條命紋……一口乾完盞中酒,他起身將酒錢放在桌上,沒忍住這該死的好奇心。
堂堂大宗的隱世長老,幹起了悄然尾隨的事兒。
同一時間,鴻潮台最富麗堂皇的酒樓雅間內,被道侶單獨留在鴻潮主街的霽然正在品茗,紅唇剛碰到瓷沿,便感覺到一股極微弱的牽引從命紋深處傳來。他停下動作,側過頭,像是在聽一條極細的線在遠處振動。
那線的觸感生澀、輕、甚至有些不穩,但他能分辨得出這並非他自己畫出的命紋在運行,而是有人「借用」了那道命紋的殘痕。
霽然微微一挑眉,神情既意外又好笑。
「……小風微?」他輕聲喃道。
命紋再次震動,這次方向更明確。他彷彿能感受到幾個孩子沿著線向某處靠近,而那位置似乎離這酒樓不遠。
既是他愛侶特意關照的後輩,他還是多一些看護好了。
霽然放下茶盞,抬手理了理袖口,步伐輕輕一移,整個人便消失在雅間中。
☆
一路上,段然抱著懷中小孩疾走著也警戒著,李風微專心維持著因果命線不斷,小阿月縮在林晏微懷裡,嘴唇緊抿努力忍著不哭。
他們跟著命線繞過兩條街,穿過一排擺著符紙與礦材的小店,再往某間酒館後方的巷道偏去。到了酒館背後的小巷時,命線忽然亮了些,像是接近某個源頭。
「前面……就前面。」李風微低聲道,額角滲著細汗,指尖的光線抖得更厲害了。
一踏入小巷,巷內潮濕的陰影隔絕了外頭街市的喧鬧。兩人的步伐同時停下,林晏微看清前方景象時瞳孔瞬間收緊。
巷道盡頭,一名十來歲年紀的少年倒在地上,衣衫凌亂,額角染著血痕,看著氣息微弱卻仍有生機。
兩名陌生修士正半蹲在他身側,一人抓著他的手腕,似在確認脈象;另一人則伸手去扛他的肩,像是準備將人帶走。
「哥哥!」阿月從林晏微懷裡掙扎落地,卻在跑向少年的前一刻被林晏微拉住。
段然目光一冷。
先前一直若隱若現的命線在這一刻猛地收束,全指向那名少年。風微指尖的光也在同一瞬間劇烈跳動,靈力無法再專注維持,因果命線在這一刻散做光點消散。
其中一名修士率先發現有人靠近,警惕地回頭。目光落在段然與林晏微身上時,神色一沉,對同伴低聲道:「有人追來。」
另一人皺眉:「動作快些,把孩子帶走!」
話音剛落,段然已抬步向前,原本抱在懷中的李風微被他安穩放到牆邊。
段然再抬起眼時,整條狹窄的巷道像是又被寒氣壓縮了半寸。
林晏微拉著阿月往側邊退開,眼神始終不離那名倒地的少年,右手按在側腰刀柄上隨時準備搶人。
段然低聲道:「晏姐,妳先護著孩子。」
他的語氣冷得毫無溫度,而那兩名修士也終於察覺到,面前這幾個看似年幼的孩子,完全不像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