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章儀停好車子,拎著公事包下了車,走進自家的玄關,一眼便看到家門口的幾雙皮鞋,輕嘆了一口氣,不用猜也知道是父親的老同事又來了。
父親朱上泉已經出脫遠英的持股,退休好幾個月了,可是遠英的前同事還是不時找上門,不是來抱怨,就是有什麼搞不定來請示,只是父親已經不在其位,實在沒辦法幫他們做什麼決定,只能稍稍安撫一下。

「章儀回來啦?」
朱章儀也客氣地回道:
「何叔、賴叔,你們來啦?」
坐在高壯中年人旁邊的是一位身材顯瘦的中年人,身穿遠英廠區的藍灰色工作制服,也開口說道:
「時間過得好快,記得第一次見章儀的時候還是個學生,現在聽說已經升總經理了,我們朱董有福了。」
這位穿工作服的中年人是遠英廠長賴益章,而高壯的中年人則是遠英總經理何民傳,均是從朱章儀年輕時,就常在家裡出入的遠英老員工。
朱上泉在旁邊呵呵一笑,顯然對賴益章的話很是受用,兒子在比遠英規模還大的電子公司裡,一路從基層當上了總經理,他心裡是非常高興的,不過還是客氣說道:
「他運氣好坐上了這個位置,身上擔著全公司幾百上千人的生計,將來做事要更小心謹慎才行。」
「章儀他從小就穩重,擔得起這個位置的啦,董事長多慮了。」何民傳在旁邊幫腔道。
朱章儀忙客氣道:
「不敢當、不敢當,還在學習,何叔、賴叔你們聊,我上去換衣服。」
何、賴兩人笑著點頭,朱章儀上樓後,客廳三人又回到了原本的話題,總經理何民傳神情轉趨嚴肅,說道:
「朱董,有一個消息我覺得應該讓您知道⋯⋯」
看何民傳一臉凝重的樣子,朱上泉不免也好奇了起來,問道:
「什麼消息?」
「我聽說上嶺打算賣高點的股份,到時高點一易主,遠英不是又要換董事長了嗎?」
這顯然不是個好消息,遠英這次易主的風波還沒消停,以目前遠英內部存在撕裂不穩的跡象,再來一次的話,很可能就分崩離析了,雖然已經徹底離開公司,但他實在不願看到自己一手建立的企業就這麼毀了,朱上泉皺著眉頭問道:
「這消息可靠嗎?」
「是上嶺派來的新董事長說的。」
何民傳說道,賴益章也在旁邊點著頭,朱上泉追問道:
「他怎麼說的?他自己已經確認消息了嗎?」
何民傳歪著頭,想了一下,說道:
「我聽他的口氣應該也是聽來的,不過我是覺得既然上嶺內部有消息,那表示至少有過討論,我們不能大意。」
「有沒有比較細節的消息,比如說接手的公司是誰?上嶺打算賣出的股份有多少?」朱上泉再次問道。
「沒有,他只是稍微提了一下、暗示了一下,我想應該也只是好心提醒,不想講太多⋯⋯」
⋯⋯
⋯⋯
換了一身居家服的朱章儀走下樓來,看到正坐在客廳發呆的父親,開口問道:
「爸,他們走啦?」
兒子的問話把朱上泉從沈思中拉回現實,~嗯~了一聲後,說道:
「話說完就走了。」
朱章儀在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雜誌,邊翻看,邊說道:
「你都退休幾個月了,這樣三不五時的跑來找你,他們新老闆那邊不會說話?」
「其實也就私底下過來聊幾句,他們老闆能說什麼?」
朱上泉講到上嶺的那些人,心裡就有些惱火,都接手幾個月了,連最基本的人都搞不定,朱章儀一看父親的神情,就知道他又在煩惱遠英的事情,可能剛才兩位叔叔又說了些不好的消息,於是問道:
「遠英又出問題了?呵!這上嶺這麼大的公司,怎麼派來的人都這種水準?都幾個月了?」
朱上泉一聽,嘆了老大一口氣,說道:
「最主要是一開始那個謝天齊,居然聽了那個小鼻子小眼睛的章環宇的意見,削減了研發好大一塊經費,鬧得研發副總不爽帶了幾個研發部的走人,而且不只如此,這個章環宇還趁機和幾個高階主管聯合起來搞小團體,想和你何叔、賴叔他們抗衡。」
「章環宇?那個財務副總?你不是說過這人太會巴結,你不太喜歡?」朱章儀問道。
「沒錯,就是他,以前我在,這人蹦不出花樣來,沒想到我一退休就開始蹦跳了,主要是那個謝天齊太信任他,給了他舞台,謝天齊走了,新來的董事長怕傷筋動骨損了公司元氣,暫時沒法處理他,可是公司現在已經山頭林立,很多事情推展得很不順利。」
朱章儀自己也管理著一家公司,深知公司裡山頭林立的壞處,點點頭道:
「那真的是個難題⋯⋯」
併購易主這種事事關重大,何、賴兩人今天向朱上泉透露這個消息已經是不妥,兒子和遠英毫無關係,更不適合知道,所以朱上泉故意轉移了話題:
「別提了,你呢?坐上總經理這個位置,還習慣吧?」
朱章儀撓撓頭,說道:
「還好,跟以前當副總相比,就是管的比以前多。」
「你這次投進去兩億,打算怎麼用?」朱上泉問道。
朱章儀服務的聚合光電因為拿到大訂單,本打算公開增資來解決擴廠的需求,但是朱上泉知道這個消息後,便讓兒子說服聚合光電董事長鄭瓊坊改以私募增資的方式籌錢,讓朱章儀以個人名義掏出兩億入股聚合光電,一舉成為聚合光電大股東之一。
這兩億就是朱上泉賣掉遠英持股的所得,他覺得自己退休根本用不了那麼多錢,所以拿出大部分的錢給兒子入股聚合光電。
他認為兒子剛坐上總經理這個位置,如果能成為董事長的事業合夥人,可以更加穩固在聚合光電的地位。
朱章儀剛得到董事長的同意,以併購代替自行擴廠,來解決接新訂單後產能不足的問題,他自己沒有併購的經驗,正考慮要不要和父親討論這事,想聽聽父親的看法,只是礙於事關公司機密,有些猶豫,現在既然父親主動提起,他便說道:
「本來打算擴廠,但是這次新單子有些大,增資的兩億加上公司的現金和可用的貸款額度,還是不夠。」
「怎不再公開增資?」朱上泉問道。
「董事長不想再分散股權。」朱章儀搖頭道。
朱上泉當家了幾十年,知道這位鄭董的想法,一般老闆都會小心盤算自己的持股比例,以免增加喪失公司掌控的風險,除非沒法子,是不願自己的股權被過多稀釋的。
朱上泉創立遠英三十幾年,即使公司已經上市,直到出清持股退休前,加上自己親人的持股,他仍然掌控半數以上的股份,可見他的小心翼翼,只是如今自己抽身經營後,檢討回想起來,倒是覺得自己好像太過保守了,遠英的成長一直有限,很可能跟自己保守的經營策略有很大的關係。
不過別人怎麼考量,自己無法妄加評論,朱上泉只是點頭道:
「鄭董的考量也不能說錯,那你怎麼打算?放棄一些新單子?」
朱章儀笑著說道:
「你也知道我們這行同業不少,所以我已經說服鄭董,以買產能代替自己建新廠,價錢會便宜很多。」
「所以你打算併購同業?」朱上泉皺眉道。
「最好是有同業想單獨賣生產線,但併購的可能性應該是比較大。」
「併購的風險很大,裡面有非常多的學問,尤其財務精算,到底是不是比自己建新廠房划算,要精算過才知道,你們公司有併購的經驗嗎?」
朱章儀搖頭道:
「那倒沒有,不過不管是哪家公司,都有第一次嘛,董事長已經讓我負責這次的併購了。」
朱上泉一聽兒子的話,心裡開始擔憂了起來,遠英在成長過程中,也多次面臨到併購同業這個選項,不過他考慮到自己完全沒有財務背景,公司裡也沒有有類似經驗的人才,所以最終都放棄了。
然而,他很清楚自己當老闆的優缺點,優點是經營穩健,但缺點就很明顯⋯⋯過於保守,他不知道自己的經驗對兒子是好是壞,望子成龍,他希望兒子能超越他,既然如此,就不願意見到自己的經驗限制了兒子的發展。
他對兒子的教養一直是很開明的,絕對尊重他的意願,所以才沒強迫他進遠英工作,接自己的班,而兒子也很爭氣,不到四十歲就靠著自己,爬上聚合光電總經理這個位置,聚合光電雖然是未上市公司,但規模可是比遠英大的。
想了想,他還是沒有說出自己真正的看法,只是說道:
「有併購的經驗也是不錯,不過,功課還是要做足,尤其是未上市公司,能藏的東西太多了,你現在有目標了嗎?」
聽父親沒有反對,朱章儀心情好了起來,說道:
「正在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