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序
季節總是比我們更早知道一些事。春天的風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氣味,夏天的蟬聲填滿山谷,秋天的陰影在石階上拉長,冬天的雪覆蓋了所有未說出口的情感。人與人之間的靠近與離開,也常常像季節一樣,有著不由人掌控的節奏。
父親離世多年後,我在整理他留下的舊物時,翻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裡面是他生前寫下的日文手稿,原名《春の名残雪》。那是他從小受日本教育時最自然的書寫語言。手稿裡有季節的遞嬗,也有幾句反覆出現的日詩。那些文字像停在半途的呼吸,也像他生命裡留下的某些空白。
閱讀那些字跡時,我感覺到一種難以言說的靠近——既像重逢,也像告別。於是我決定替他把這段故事寫完。《春天的殘雪》便在這樣的情況下誕生:一部分來自父親的筆記,一部分來自我對他的記憶與想像。
這不是一段轟烈的愛情,而是一種「被某個人悄悄改變」的經驗。那種靠近不張揚,離開也不喧嘩,卻在心底留下像殘雪般的溫度。當雪融化、季節更迭,我們才明白,有些相遇,會成為生命裡最柔軟的支撐。
願這篇小說,既是對父親的致意,也是我在時間裡替他保存的一片殘雪。
第一章 風の匂い(風的味道)
天空清澈,幾乎透明的藍色延展到遠山,山巒的邊緣仍覆著未融的冰,像是在提醒人們春天尚未完全到來。空氣裡夾雜著河水的潮濕氣息,有些凍人。
沿著石階走上神社時,我微微拉緊了身上的羽織。每一級石板的縫隙裡都長著青苔,包裹在純白足袋與防寒草履裡的腳步,踩上去必須格外小心,有些滑。石階兩旁野草密密生長,微風拂過,沙沙作響,像是一個與鎮上喧囂隔絕的世界。
鳥居下,他站著,身影被傍晚的光拉得很長。雪落下,很輕,落在他的肩膀和手掌。他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深色披風大衣(鳶コート),裡頭是筆挺卻有些陳舊的西式立領襯衫,袖口有細微的磨損。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雪片落在指尖,很快化成一滴水。「今年的雪,好像不願意走。」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如水般流過耳邊。
我答道:「也許它還沒看夠春天。」
他抬頭看我。夕陽的餘暉映照在他的臉上,那笑容很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倦——既溫暖又遙遠。
我走近他,卻在三步之外停下。石階的空間像一層無形的屏障,把我們隔開,又把我們連在同一片暮色裡。
「你也喜歡雪嗎?」他問。
「不討厭。」我答。
沉默在石階上流淌。風從山谷吹來,遠處河水反射著夕陽,泛著細碎光點。過了一會,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小的筆記本,邊角磨得發白。字跡工整細小,他翻到一頁,輕輕念出幾行文字:
「淡く流れ
わたしの恋を
こころ深く染めてゆく。」
日詩註解:它緩緩流淌,將我的愛深深地染入我的心中。
語氣平靜,卻像怕驚擾這片時光。
我問:「這是寫給誰的?」
他沉默了很久,將筆記本闔上。書頁間,我隱約瞥見夾著一張褪色的單程車票。「還不知道,也許是寫給未來的人。」
嘴角動了動,卻沒有真正笑出聲。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夕陽漸漸沉入山後,鳥居上斑駁的紅色木頭被染成溫暖的金色。他站起身,走到石階頂端,回頭看我。「明天還會來嗎?」他問,眼神像在試探。
我點點頭。「會的。」
他輕輕頷首,轉身離開。雪依舊落下,風拂過,帶走了溫暖,也帶來了些許不安。我坐在石階上,看著他消失在暮色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某段注定會結束的故事,正在慢慢開始。
第二章 鳥居の下(在鳥居下方)
夏天的陽光從樹葉間灑下,斑駁在神社石階上。這個季節的蟬聲密集而規律,像河水在山谷中低語,充滿整個山坡。
我沿著石階走上神社,手指輕觸青苔覆蓋的石板。這裡的空氣總讓人放慢腳步,像是現實世界的喧鬧在此刻被柔軟地拉長。
鳥居下,他坐著,背靠柱子。筆記本攤開在腿上,一隻普通的黑色鋼筆在紙上緩緩滑動。我停下腳步,默默看著他,才發現他的食指邊緣沾著一點洗不掉的墨漬。
「今天也來了。」他沒有抬頭,聲音像被風輕輕帶走的葉子。
「嗯。」腳下的木屐踏在青苔石板上,發出清脆而細碎的聲響。
他抬起頭,看著我。「你喜歡這裡嗎?」
我微微點頭。神社對我而言,不只是神聖的場所,更像是一個替我們保守秘密的地方,藏著每一次相遇的光影。
「這裡的空氣很安靜。」我說。
他笑了,將鋼筆妥帖地收進上衣口袋。「安靜,是因為沒有人會來打擾即將離開的人。」
我看著他手中的筆記本,假裝沒聽懂他話裡的弦外之音:「你每天都寫嗎?」
「不是每天,是想的時候。」他低頭翻頁,「文字像河流,慢慢流進筆裡。」
他念出那段熟悉的詩句:
「淡く流れ
わたしの恋を
こころ深く染めてゆく。」
「寫給誰的?」我忍不住再次問了這個問題,語氣比初春時多了一分執拗。
他看向遠方的山。落日餘暉將整個世界染成金色。「也許,是寫給願意記住這段時間的人。」
石階上的影子隨著夕陽慢慢拉長。他忽然說:「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其實像季節。」
「怎麼說?」
「春天,人與人會靠得很近。」
「冬天呢?」
「冬天,就會因為害怕寒冷而躲回各自的屋子裡,變得遙遠。」
「那現在呢?」我問。
他沉默片刻,輕聲說:「現在是夏天。」
那句話像一陣悶熱的風吹過心頭,我沒懂透,心裡卻感到一絲難以名狀的悶滯,彷彿被夏日的熱氣給堵住了。
夕陽慢慢沉入山後,他收起筆記本,站起身。
就在這時,山谷間遠遠傳來了一陣低沉的火車鳴笛聲。那聲音劃破了夏日的蟬噪與神社的寧靜。他停下腳步,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只舊懷錶,看了一眼。他眉頭微蹙,「咔噠」一聲輕輕闔上錶蓋,將它重新塞回口袋深處,彷彿想將現實的催促掩蓋起來。
「明天還會來嗎?」他抬起頭,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和剛才一樣平靜。
我點點頭。「會。」
他微微點頭,轉身沿著石階下山。蟬聲依舊,我卻覺得那片原本安寧的空氣裡,多了一道屬於他現實世界滲進來的縫隙。
第三章 詩を書く人(詩人)
夏天的熱氣逐漸逼人,陽光從樹葉間穿過,刺眼地落在神社石階上。我沿著熟悉的路走上山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潮濕的泥土與青草味。
他坐在鳥居下,背靠柱子,筆記本依然攤開著。夕陽映照下,他的臉頰泛著微光,但眼神卻比平時更加深沉,透著一絲藏不住的疲憊。
「今天怎麼這麼晚?」我輕聲問,坐在離他兩步遠的石階上。
「早上去了趟市區,」他揉了揉眉心,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處理戶籍的事。東西都清空了。」
我心裡一緊。「你要搬走了嗎?」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望向遠方的山巒。風輕輕吹動筆記本的頁角。「你知道嗎?人寫詩,不一定是為了誰。」
「那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他低頭,看著自己寫下的字句,輕聲念出:
「淡く流れ
わたしの恋を
こころ深く染めてゆく。」
我問:「有些人離開了,文字真的能留下什麼嗎?」
「文字是記憶的錨。」他轉過頭看我,眼神少見的銳利,「即使人不在了,只要還有人讀,這段時間就沒有真正消失。」
我感覺胸口像被一塊海綿塞住,悶得發慌。那瞬間,我明白了——神社、石階、鳥居,不過是暫時的避風港。他正在有條不紊地清理自己在這個鎮上的痕跡,而這本筆記,或許是他唯一打算留下的東西。
「你會一直記得這裡嗎?」他突然問。
我笑了,笑得有些苦澀:「可能會像初春屋簷滑落的融冰一樣,滴進衣領裡,冷不防地想起來吧。」
他點頭,像聽懂了什麼。他拿起鋼筆,低頭繼續寫字,每一個字都像在與某種不可抗力的倒數計時做著抵抗。
夕陽沉入山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褲管上的灰塵。「明天見。」
夜色降臨,回到家裡,我在書桌上翻出一個舊抽屜。裡面空空的。我忽然意識到,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消失在石階上,我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他存在過的物品。除了那些隨風飄散的詩句。
那夜,我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裡浮現他揉著眉心的疲憊模樣,以及那陣將他從石階上拉回現實的火車鳴笛聲。我忽然意識到,那只在他掌心裡發出微弱滴答聲的懷錶,其實一直在對我們之間的時間進行著殘酷的倒數。
我明白,詩不是為了解釋現實,而是為了在現實的夾縫中,爭取一點點喘息的空間。
第四章 夏の距離(夏日距離)
夏天來到了最濃烈的時候。鎮子裡的空氣變得厚重而溫暖,太陽懸在天空高處,蟬聲密集得幾乎讓人耳鳴,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持續感,灌滿整個山谷。
我踩著青苔覆蓋的石階上山,感覺到汗水順著後頸滑落。風從遠方吹來,帶著河水的微涼,卻吹不散空氣中的悶熱。
鳥居下,他依舊坐著。筆記本攤開在腿上,頁面微微泛黃。他抬頭看我,眼神深邃,卻像夏日河水般清澈,難以捉摸。
「你今天來得比平常早。」他說,聲音低沉。
「家裡沒事,就早點出門了。」我回答,心裡卻清楚,是因為我越來越害怕在某個傍晚,看見空無一人的鳥居。
他沉默,筆尖在紙上懸停,像在衡量什麼。我注意到他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比起初春時的嚴謹,多了一分被天氣折騰的隨性。
「夏天的距離,真的很奇怪。」他忽然開口。
我疑惑:「什麼意思?」
「靠得太近會覺得熱,離得太遠又聽不見對方的聲音。」他合上筆記本,「人與人之間,總是在尋找那個不會被灼傷,又不會著涼的位置。」
我低頭,看著自己踩在石板上的純白足袋與草履邊緣。「那你找到了嗎?」小聲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最後他說:「或許,這座石階就是最好的距離。」
這一刻,我忽然懂了。夏天的距離,存在於每一次想要靠近卻又克制收回的腳步裡。
他翻開筆記,再次念出那段熟悉的:
「淡く流れ
わたしの恋を
こころ深く染めてゆく。」
「你每天都在重複這幾句,」我忍不住打斷他,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夏日的心裡像被熱氣悶住,「沒有別的可以寫了嗎?」
他抬起眼睛看我,目光像透過石階看到了更深的地方。「因為有些事情,寫一遍是不夠的。得反覆刻在紙上,才不會忘記。」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追問嚥了回去。原來,我們之間的時間,也像他反覆書寫的詩句一樣,是一種看似停留,實則不斷消耗的過程。
夕陽漸沉,石階被染成刺眼的橙色。他站起身,「明天也會來嗎?」
我點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被蟬聲蓋過:「會。」
風帶起他的髮絲,他沿著石階下山,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我坐在石階上,看著他消失在暮色裡。手心貼著石板,粗糙的觸感傳來些許涼意。
我忽然明白,夏天的距離,本身就是一種溫柔的殘忍。它讓你看得見對方流汗的側臉,卻觸碰不到他真實的明天。
第五章 秋の影(秋日的影子)
夏天的蟬聲在一場大雨後銷聲匿跡。山谷裡開始傳來一種深沉的寂靜。神社石階上的青苔被秋雨打濕,散發出濃烈的泥土腥味。樹葉從綠轉黃,落在石板上。
然而,當我走到石階盡頭時,鳥居下空無一人。
沒有熟悉的身影,沒有泛黃的筆記本,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我在他常坐的那個位置旁邊坐下。石板很冷。我告訴自己,他可能只是被什麼事情耽擱了,就像上次去市區處理手續一樣。
天色漸漸暗下來,秋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水打在鳥居的木柱上,順著斑駁的紅漆流下。我撐開傘,在雨中等了兩個小時。直到鎮上的燈火在水霧中變得模糊,他依然沒有出現。
那天晚上,我難得地一夜未眠。心裡那層「他總會在這裡」的一層看不見的期待被輕易戳破。我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對他的了解少得可憐。不知道他住在哪條街,不知道他沒有來的時候去了哪裡,更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徹底消失。
隔天傍晚,我幾乎是帶著某種賭氣的心情走上神社。
他坐在那裡。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原本準備好的質問卡在喉嚨裡。他看起來整個人像在長途車上熬了一夜。眼底布滿血絲,下巴長出了青色的鬍渣,平常總是整潔的外衣沾著灰塵,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疲憊氣息。
「抱歉,昨天失約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握緊了拳頭。「你去哪了?」
他垂下眼睛,看著手裡的筆記本。「收到了一些必須親自去確認的信件,連夜回了一趟本家。今天下午才趕回來。」
我的心猛地一抽,所有的怨氣瞬間被秋風吹散,只剩下一種無力的酸楚。他的現實世界如此沉重,而我卻只能在這個虛幻的鳥居下等他。
「秋天的光,比夏天溫柔,但也更容易讓人看見無能為力的陰影。」他低聲說,語氣裡滿是疲憊。
我走到他身邊,第一次沒有顧忌那「三步」的距離,在他身旁坐下。我們的手臂幾乎碰到一起。
他翻開筆記本,念出一段新的詩:
「人の心は秋の影に染まる
静かに過ぎてゆく日々の中で
忘れられぬものがある」
日詩註解:秋日的陰影染紅了人們的心,時光靜靜流逝有些事卻永遠無法被遺忘。
「你會離開,對嗎?」我盯著石板上的落葉,輕聲問。這一次,不再是試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會再次被敷衍。
「快了。」他說,「我爭取到的這點時間,快要結束了。」
秋天的陰影,在這一刻徹底覆蓋了我們。那些關於未來的懸念落了地,卻砸出了一個深坑。
夜幕降臨,山谷間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我望著身邊這個真實且疲憊的男人,突然明白,我們之間的距離從來不是季節,而是各自注定要走的人生軌跡。
第六章 雪の約束(雪的承諾)
冬天的第一場雪,下得毫無預警。天空灰白,像被粉刷過的牆,無聲又寧靜。鎮子裡的屋頂、石階,都覆上一層薄薄的白。
我踩著雪走上山,腳下發出「嘎吱」的悶響。寒氣逐漸滲透了足袋,也侵入手套與指尖。
鳥居下,他站著,大衣的領子立了起來,頭上的軟呢帽帽簷壓得很低。雪片落在他深色的帽頂與肩膀上。他正低頭看著筆記本,彷彿在做最後的確認。
「下雪了。」我停在石階上,呼出一口白氣。
「嗯。」他合上筆記本,「雪像一塊橡皮擦,總想把地面上的痕跡都抹掉。」
我走近他,盯著他凍得有些發紅的手。「你寫的那些詩,那些未來……裡面有我嗎?」
這句話我憋了整個秋天。當它終於脫口而出時,我感覺自己的聲音在冷空氣裡微微發抖。
他愣住了。抬起頭,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那裡面有驚訝,有掙扎,還有一絲幾乎掩藏不住的痛楚。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念出了那段詩:
「はらり はらり さやかな白よ
夢の 終わる その場所で
淡く 流れ わたしの恋を
こころ ふかく そめてゆく」
日詩註解:「輕輕地,輕輕地,柔和的白色在夢境終結的地方緩緩流淌,深深地染上了我的愛。」
「這本筆記,」他伸手,將那本邊角磨白的筆記本遞到我面前,「是我離開前,唯一能留給你的東西。」
我沒有接。眼眶一陣酸澀。「我該如何接下這本筆記?證明我曾經陪一個即將離開的人,度過了一整年的黃昏嗎?」
他苦笑了一下,手依然懸在半空中。
「紅單(召集令狀)昨天送到了。」他低聲開口,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驚,「大衣口袋裡那張單程車票,是開往南方的軍港。身為這塊土地的一員,我避不開這場戰爭。」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像吸進一口冰冷的空氣。
「這座神社,是我身為『人』的最後一站。」他看著我,眼底閃爍著複雜的光,「我知道這很不公平。但我的人生,就像一列已經排好班表、駛向戰場的火車。如果強行把你拉上車,對你才是最大的殘忍。」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們之間。我伸手,越過那本筆記,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冷意停在掌紋裡,慢慢滲入血脈。
「承諾不一定要有未來。」我直視著他,「只要在下雪的這一刻,我們都在這裡,就足夠了。」
他反手握住了我,力道大得幾乎讓我發疼。「這是我的約束。」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哽咽。
這份承諾,沒有明天,只有漫天飛舞的白雪。我們在彼此即將斷裂的世界裡,強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第七章 白い朝(白色早晨)
窗外的雪還在緩緩落下。早晨的光線透過窗簾灑進房間,落在書桌上。
那本邊角磨白的筆記本,現在安靜地躺在我的桌上。字跡整齊細緻,每一筆都透著他書寫時的克制與溫柔。
昨夜的夢裡,我看見他站在鳥居下,雪落在肩上,最後轉身走入一片茫茫的白霧中。醒來後,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手腕的冰冷。
他已經走遠了。就在那場大雪之後。
我拿起筆記本,翻開他留下的頁面。除了那些熟悉的詩句,在最後幾頁,多了一些不曾念給我聽的句子:
「人有時候會住在透明的籠子裡。」
「有些關係不是破裂,只是慢慢變透明。」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希望她能走出那個籠子,不要回頭看石階。」
這就是他留給我的答案。
我推開窗戶,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冷空氣灌進肺裡,刺痛感讓我無比清醒。
我換上厚實的外套,走出房門,踏在積雪的庭院裡。一路朝著神社走去。
鳥居下空蕩蕩的。再也沒有那個背靠著柱子、壓低帽簷寫字的男人。曾經填滿這個空間的溫度,已經被冬天的風徹底吹散。
我蹲下身,手撫著石階上的積雪。沒有哭,心裡像被挖空了一塊,不是歇斯底里的失去,而是一種「他不會再來了」的絕對平靜。
他把文字留給了我,把回憶留給了這座神社,然後自己走向了那列不會停靠的火車。
「我會記住的。」我對著空無一人的鳥居輕聲說。
雪落在手背上,化成一滴水。時間不會停下,春天終究會來。而我,必須帶著這份輕盈又沉重的記憶,繼續往前走。
第八章 海の匂い(海的味道)
冬季的雪逐漸融化,河水泛起微弱的波光。鎮子的氣息開始改變,潮濕的泥土味中,混入了一絲遠方海風的微鹹。
清晨,我沿著河岸走。泥土濕滑,風吹過臉頰,不再像冬天那樣像刀割一般。這股帶著海味的風,無端地讓那段日子的氣味重新浮上來。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本筆記本。它的封面已經沾上了我手指的溫度。
我翻開其中一頁:
「淡く流れ
わたしの恋を
こころ深く染めてゆく」。
曾經,這些字句像是一道屏障,把他隔絕在一個安全的詩意世界裡。現在,當我重新讀起,才發現裡面藏著多少他無法言說的無奈與留戀。
我走到河邊,蹲下身,把手伸進冰冷的河水裡。水流衝刷著指尖,有一種真實的觸感。
時間和記憶從不因季節改變而消逝,它們像潮水般流動,帶走了一些人,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他離開後,我沒有再像以前那樣,每天傍晚守在石階上。我開始習慣在沒有他的鎮上生活,習慣偶爾在風裡聞到熟悉的氣味時,安靜地在心底向他問好。
遠方的海面在晨光下閃爍。我站起身,將筆記本妥帖地收好。
有些記憶,不需要反覆溫習,因為它已經像海風一樣,融入了每一次呼吸裡。
第九章 最後の約束(最後承諾)
這是一個沒有他在的早晨。
冬天的白雪已經完全稀薄,鳥居下的石階露出了原本的青灰色。我走上神社,每一步都踏得十分安穩。
站在他曾經站過的位置,我閉上眼睛。
彷彿還能聽見他沙啞的聲音,看見他沾著墨漬的食指,聽見那只舊懷錶的滴答聲。還有,他提起那張前往南洋戰場的單程車票時,眼底那種對生命與美學最後的留戀。
我翻開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那是他開赴戰場前一晚寫下的:
「募る想い 果てることなく
咲いた花は 雪模様
君の詩を 芽生えた恋が
こころ ふかく 沁みてゆく」
日詩註解:我的感情與日俱增,盛開的花朵如同雪花般潔白,你的詩歌和萌芽的愛情深深觸動了我的心。
文字像停在袖口的殘雪,靜謐卻真實存在過。
這是一場沒有結果的相遇,卻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停泊。
如果他沒有來過,我也許依然在鎮上過著平靜的日子;如果我沒有走上石階,他或許只能帶著一張冰冷的紅單,孤獨地去面對那場吞噬萬物的戰爭。
我們互相成為了對方在那個絕望時代的短暫依靠。短暫,卻拯救了彼此。
我睜開眼,看著斑駁的鳥居。
「這份約束,我收下了。」我對著空氣說。
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如塵土靜靜落下般的釋然。他走向了他的戰場與宿命,而我,也將帶著這份被文字浸潤過的記憶,去尋找屬於我的廣闊天地。
這不是告別,而是確認彼此都曾經真切地存在過。那些悸動,就像雪融在指尖,化成了水,最終流進了生命的河裡。
第十章 春の光(春光)
雪完全融化了。河水奔流得比冬日更明亮,發出歡快的聲響。石階邊長出的青苔泛著嫩綠,鳥居被晨光映得溫暖而柔和。春天,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回到了這個鎮上。
我沿著熟悉的石階走上神社。空氣裡帶著青草的清香。
鳥居下空無一人。但我不再感到失落。
我坐在石階上,回想過去的一年:初春的試探、夏日的焦躁與克制、秋雨中的失約與坦誠、冬雪下的決絕與承諾。
我翻開那本陪伴了我整個冬天的筆記本,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拿出一支筆,寫下了我自己的字跡:
「募る想い 果てることなく
咲いた花よ 消えないで
君がくれし 久遠の詩が
こころ ふかく そめてゆく」
我把他的字,與我的字,並排留在了一起。
我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的空氣。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希望她能走出那個籠子,不要回頭看石階。」
他留下的這句話,此刻在腦海中迴盪。
我笑了。把筆記本收進包裡,轉身,一步步走下石階。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春天的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溫柔而明亮。我感覺胸口的沉悶已經完全消散。那段如殘雪般的記憶,已經化作春水,滋潤了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
無論他在哪裡,無論未來如何,這份被時間和文字守護的記憶,將會成為我生命裡最堅定的光。
迎著春光,我走進了喧鬧的鎮子。春光落在肩上,我向前走去。
附註:文中反覆出現的日詩,僅於首次標註註解,其餘不再重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