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周迅在正式登上王位後第五日,把將軍府邸的人全部接到皇宮,包含在藏花居的傅明雪。
由於在重喪期間,傅明雪以「孝媳」的身分著一身白衣出現。
在名劍山莊時代的傅明雪,本就喜歡穿白衣,所以跟王宮裡其他的夫人貴妾相比,白衣穿在傅明雪身上就是有一種脫俗的氣質。這樣的氣質搭配得體的進退應對,沒有怨言的完成所有皇族繁複的儀式,傅明雪是唯一一個皇族女眷跪拜到膝蓋都出血了也沒有吭聲。這樣的孝行與得體的應對每日看在眾人眼裡,慢慢的楚國大臣們也傳聞著蕭十三是以絕世美貌與得體的態度擄獲年輕楚王的心。結束一天祭祀儀式,入夜後傅明雪終於得到休息的時間。一進寢宮,便看到五日不見的周迅端坐在房內。周迅秉退所有人,包含顏綠、龍葵,只留傅明雪下來。
五日不見的周迅頭髮微微散落,鬍子沒修整長出鬍渣,多日的哀戚與壓力顯得身形稍瘦與微微倦怠,可見睡的並不安穩……看見這樣沒了陽光男孩氣息的周迅,傅明雪竟然心中微微抽痛!
「臣妾拜見平王,吾王萬歲」傅明雪行禮如儀,正要下跪卻被周迅扶起。
「花花,這裡只有妳我,不要再喚我王了,我已經被喚王整天了,好累!妳可以喚我迅哥哥,我真的很喜歡聽妳這麼叫我…」周迅手臂上纏著麻布,眼眶充滿血絲,眼神疲憊但聲音急切的對著傅明雪說著。
五日不見,周迅整個人憔悴了不少。
也是,要處理父親的後事、處理各將軍、世家的勢力平衡、還要準備向孫家軍報仇;最辛苦的是,還要保護這位在周家軍裡的「蕭十三娘」,傅明雪完全可以想見周迅的壓力有多大……
想到這裡,傅明雪突然心疼起眼前這個並不熟卻屢屢讓她感動的陌生人。
傅明雪情不自禁走向坐在椅子上的周迅,輕輕環抱住他,伸手撫摸著周迅滿滿鬍渣的臉頰,如同那天周迅撫摸她臉頰時一樣,輕聲說道:「迅哥哥,你辛苦了…」
被傅明雪這樣安慰,平時在外必須維持平王威儀而不能發洩的周迅,再也忍不下去,緊抱住傅明雪大哭起來。
哭自己失去了父親與哥哥們,成為最後被留下的那個;
哭這五日一路走來的辛苦與辛酸…他真的已經忍耐到極限了,他好需要一個出口。
就像那日在秦淮河畔,花花一眼就看出他狂笑裡的哀傷,花花就是有一種讓他想一直對她傾訴的魔力,彷彿那些壓力在告訴花花之後就可以消失不見般。
周迅一直相信花花就是他命定裡的那個人,所以再痛,周迅也不會放手;他一定會用盡他所有的力量,去保護花花,他的花花…
周迅抱著傅明雪大哭了半個時辰之後覺得好多了,但是他仍然眷戀著懷抱裡的柔軟與溫暖。
手掌裡傳來屬於花花女性身體滑嫩柔軟的觸感,搭配傅明雪獨特的淡淡梅花體香,周迅完全不想放開,直到瞥見傅明雪裙子膝蓋部位的那抹殷紅!
「花花,你受傷了?怎麼會受傷?是誰?」周迅瞬間緊張起來,焦急的問道。
「迅哥哥,我沒事的。這是今日祭典跪拜時弄的,等等上點藥就好了,你不要緊張。」
傅明雪扶住周迅堅毅的臉龐,盯住他的眼睛說。
雙手摩擦著男人充滿胡渣的臉,那種微微刺刺札手的感覺,傅明雪覺得很…特別。
被傅明雪微微長繭不甚滑嫩的雙手撫摸,周迅竟非常享受這種感覺。兩人默默相視無語,但心情平靜。
「秉告周王,軍機處有新情報,等王裁決。」
一陣急促的秉告聲傳來,打破兩人的寧靜。傅明雪趕緊放開周迅,表情羞赧驚慌,這個表情逗樂了周迅。
「花花,快去上藥,晚上我盡量找時間過來。」周迅的臉上出現了久違的大大微笑。
「恭送王上…迅哥哥…還有,我是……傅明雪」傅明雪越說越小聲。
本要走出房門的周迅,聽到最後那三個字又轉身回來,眼神裡充滿驚異說道:
「你叫傅明雪?花雪、傅明雪,好聽!花花,你肯告訴我真名,我真的……很歡喜!」
周迅充滿深情微笑地看著傅明雪,這讓傅明雪非常不自在。
「恭送王上!」傅明雪高聲喊著,心裡只想趕快送走周迅,也為自己第二次失控感到憂慮。
周迅離開前特地吩咐御醫來幫傅明雪膝蓋上藥,並囑咐她好好休息,不要再受傷了。
晚餐後胡媽提了個盒子進房間,呈給傅明雪說道:「這是王上要老奴帶給姑娘的,請姑娘享用。」說罷嘴角出現一個詭異的微笑。
傅明雪等三人也覺得奇怪,當傅明雪掀開和蓋子,乍見兩串晶瑩甜香又紅豔豔的糖葫蘆躺在盒子裡。
「這是什麼意思?」
龍葵跟顏綠覺得非常奇怪。只有傅明雪知道,周迅有把她的故事聽進心裡去了。
驚訝之餘心裡卻有一絲酸楚泛出,同樣的故事她也跟孫仲謀說過,只是,半年多來她沒等到孫仲謀的糖葫蘆,等到的是孫仲謀娶妻納妾,與自己時日無多的壽命…
「阿雪,你怎麼在發呆?」顏綠擔心的問。
「啊,沒事,我只是在想已經過十天了,跟墨兒約定的時間也大約只剩十天。這陣子宮裡有國喪很忙,也很亂,正是我們摸清宮裡地形布置的好時機。」
「我目標太大走不開,小綠跟龍葵,給你們五天時間繪出整個王宮的布置圖,我要議事廳、軍機處、密室、武器間、王宮守衛布置圖、換防時間點這幾個 …… 」傅明雪附在兩人的耳邊輕聲囑咐…
在王宮的第二夜,周迅沒有出現,可以想見現在的周迅有多忙。
第二天傅明雪依舊以孝媳蕭十三娘的身分完成冗長繁瑣的祭祀,女眷裡能完全撐完全場的只有十三娘,這也讓一些本來敵視蕭十三娘的老臣為之動容,不再那麼反對蕭十三娘。
第三天的晚膳周迅仍趕不過來,但在要熄燈睡前,周迅來了。宮人提前來通知,傅明雪只能把正準備要出去打探的龍葵叫回來。
「花花,你累了嗎?」周迅望著傅明雪說著。
「臣妾不累,王 … 迅哥哥。」傅明雪彆扭的叫著迅哥哥,表情怪異,這又逗樂了周迅。
「我們出去散步好嗎?明雪?」最後那兩個字說的曖昧,周迅笑著對傅明雪說道。顏綠跟龍葵臉上一驚!
「好啊,就我們兩個?」傅明雪神色不定不確定的問道
「明雪希望,那就我們倆啊!」周迅語氣更曖昧的說
周迅現在已經抓到傅明雪的性子,而且以調侃臉皮薄的傅明雪為樂。
「小綠,幫我跟花花準備兩壺酒,你們倆就可以回去休息了!」周迅第一次就這麼自然的使喚顏綠。
「不行,我必須一直守護著小姐,我絕不離開小姐的!」聞言顏綠立即拒絕。
「花花,你這個婢女有意思,很不錯喔!」完全沒生氣的周迅看著傅明雪俏皮的說道。
「小綠,聽王上的旨意,去做!這是命令。」傅明雪冷聲正色的對顏綠說。顏綠跟龍葵只能悻悻然地聽從指令去取酒來。
周迅饒富興味的看著傅明雪說道:「花花,你總能讓我感到驚奇。」
已經進入晚秋的夜裡,王宮裡紫薇殿的花園涼亭裡,周迅跟傅明雪兩人正在涼亭內對飲。
「明雪,我想了很久,還是叫你花花好了。因為,明雪是很多人會叫的,但是花花,只屬於我!」周迅輕啜了一口清酒,紅著臉輕聲的說道。對著傅明雪,周迅說話的聲線都溫柔了起來。
聽到這樣的表白,傅明雪白皙的臉上,耳根也不禁紅了起來。這樣的花前月下,這樣的迷離氛圍,傅明雪從沒有經歷過。
心裡的理智不斷的告誡自己:警醒點,你在做任務,不能沉迷下去。可是在周迅強大的包容之下,傅明雪忍不住想沉淪在周迅的溫暖裡,這一路來,她真的太累了。
在酒精的催化下,兩人的精神都放鬆不少,傅明雪如玉的臉龐爬上了兩抹暈紅,讓周迅情不自禁的低頭親吻了如花朵般的傅明雪。
周迅的吻很小心、很溫柔,跟孫仲謀充滿侵犯性的吻完全不同;傅明雪完全可以感受到周迅把她當成珍寶般珍視、愛惜。
一陣迷亂後,周迅溫柔的輕撫著傅明雪的臉頰柔聲說道:「花花,我可以一直叫你花花嗎?」
傅明雪停頓了一下,緩緩說著:「迅哥哥,你想怎麼叫我都行,名字,不過是個代號而已。只要對你有意義,怎麼稱呼都不是重點,我,就是我。」傅明雪回復冷靜,平靜的說道。
「花花,謝謝你跟我一起慶祝,慶祝我阿爹終於能休息了……」周迅眼裡沁著淚,平靜而緩慢的說著。
傅明雪愣愣地看著周迅,聽著周迅繼續說著:「阿爹曾經跟我說過,我是最像他也最不像他的孩子。」
「大哥、二哥都很優秀,繼承阿爹的武藝、領軍作戰技巧,殺伐果斷,從不會猶豫;可是我卻是從小就不喜歡殺戮的人。大家都說大哥、二哥是優秀的繼承人選,可是最懂阿爹要什麼的,卻是最弱的我。」
「阿爹說我有憐憫世人的心,不喜歡戰爭,不戀眷權位,懂得藏拙,這部分最像他。」
「其實阿爹一直很累,當年為了抵抗秦國的暴政強徵稅,阿爹抗命自立,當時真的是為了江南百姓而戰。只是八年過去了,阿爹有一堆叔伯要養,叔伯有一堆子弟兵要養,哪個團裡沒出幾個敗類,沒有些骯髒事?」
「這幾年阿爹越來越懷疑自己是為誰而戰?為什麼自己越認真打仗,百姓反而生活的越困苦?這些問題阿爹從來不跟叔伯或哥哥們講,阿爹只跟我講,因為阿爹知道只有我聽得懂。」
「所以阿爹為了叔伯們只能一直作戰。戰到大哥沒了、二哥沒了。兩年前我歸隊之後,每當只有阿爹跟我兩個人的時候,阿爹最常跟我說的是什麼,花花你知道嗎?」
「是『對不起』」……」
說到這裡,周迅已經泣不成聲,傅明雪情不自禁伸出手,跟上次一樣輕輕抱住周迅,輕拍著周迅的背,輕輕說著:「沒事了,沒事了!」任周迅的眼淚浸濕了她的衣裳。
一刻鐘後,周迅的氣息平復了。傅明雪斟了一杯酒,對著明月舉起酒杯仰聲道道:
「敬,愛護江南子民的東南將軍;
敬,一生愛護子女的楚王;
敬,能得迅哥哥這個知己的家翁。
您,已不枉此生,請好好休息,一路好走!」
說罷,傅明雪將酒杯裡的酒灑向地面。接著朝地面拜了拜。
傅明雪的舉動讓周迅感動不已。周迅也拿起酒杯,對著明月說道:
「阿爹,您曾說過,比起周家的天下,您更期盼的是人民安居樂業的天下,太平的天下,我會努力去達成您的理想。您曾問我我的天下是什麼?那時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您,但是,現在我知道了。我的天下,就是有花花的天下;我要創造一個讓花花能平安生活的天下。」
周迅停頓了一下,深邃地看著傅明雪繼續朗聲說道:
「阿爹,您有在聽嗎?不用再跟我說對不起了,現在我知道了我的目標,不管叔伯們怎麼說,我都會去執行,去開創屬於我的天下。阿爹,一路好走,不要掛念我……」
說到這裡,周迅臉上已經布滿淚痕,深呼吸一口,便將手裡酒杯的酒灑下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