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養的那盆鐵線蕨(上):搬家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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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嫻五十三歲那年搬家,從大安區搬到淡水。

東西不多。她這輩子沒有囤積的習慣——書看完就送人,衣服穿壞了才買新的,碗筷永遠只有兩人份,即使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她一個人吃飯。

搬家公司的年輕人把最後一箱書搬上車的時候,問她陽台那盆蕨類要不要帶。

「要。」

那盆鐵線蕨跟了她二十六年。換過四個盆,根部修剪過無數次,有一年冬天差點枯死,她用溼報紙包了三天才救回來。搬家公司的人很小心地把它放在副駕駛座,繫了安全帶。

書嫻坐在後座,看著擋風玻璃上那盆蕨隨著車子晃動,葉片細得像睫毛。

那盆蕨是立凡給她的。

1997 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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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 1993 年認識的,在台大旁邊溫州街的一間二手書店。

書嫻在翻一本谷崎潤一郎的日文原版,立凡在她旁邊翻安藤忠雄的作品集。書店很窄,兩個人的手肘一直碰到。第三次碰到的時候,立凡說了一句:「不好意思,這間店大概是全台北唯一一間比我的房間還小的地方。」

書嫻沒有笑。她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手上那本安藤忠雄,說:「你學建築的?」

「是。妳呢?」

「我在翻譯谷崎。」

「《細雪》?」

「《陰翳禮讚》。」

立凡點了一下頭,像是聽到了一個他等很久的答案。

那年書嫻二十三歲,剛從日文系畢業,在一間出版社做翻譯,薪水兩萬三,租在公館一間沒有窗戶的雅房裡。立凡二十五歲,建築研究所二年級,畫圖畫到凌晨是日常,他的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鉛筆灰。

他們在一起的方式很安靜。不是那種打電話講三個小時的熱戀——是一起在書店坐一個下午不說話,各看各的書,偶爾把某一頁遞給對方看。是他帶她去看忠孝東路上正在拆的一棟日式房子,站在工地圍籬外面,他指著露出來的木結構說:「妳看,那個接榫,六十年了,還是緊的。」

書嫻看著那個接榫,想到谷崎寫的那種暗處的美。兩種不同的東西,在不同的語言裡,說的是同一件事。

她覺得立凡是她見過唯一一個懂得「暗處的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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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 年,立凡得到一個去東京的機會。一間事務所的實習,半年。

他問書嫻要不要一起去。

書嫻那時候剛接下一個日本當代短篇文選的翻譯案。截稿日在六個月後。她可以在東京翻,在那裡翻也許還更貼近日本。但出版社的主編說:「妳去東京的話,校對怎麼辦?開會怎麼辦?這案子能不能做完我沒把握。」

主編沒有說「不准去」。他只是把不確定性放在桌上,像一塊石頭。

書嫻選了留下來。

立凡走的那天,在松山機場,他把一盆很小的鐵線蕨交給她。用報紙包著的,根部裹了濕棉花。

「這個妳養,」他說,「很好養。放在浴室就行,它喜歡濕的地方。」

書嫻接過來,覺得那盆蕨輕得不像話。

「半年很快。」

「嗯。」

立凡過了安檢以後回頭看了一眼。書嫻站在那裡,手上抱著那盆蕨,像抱著一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東西。

半年後他沒有回來。事務所續了約,一年。一年後又續了。

而書嫻從來沒有問他什麼時候回來。那個問題太重了,她怕問出口的瞬間,就會聽到一個她承受不了的答案。

(待續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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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經共時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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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當代視角解說易經卦象中的人生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