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冷月依著夥計的指示,沿著狹長的走廊右轉,來到第二間房前。門上掛著一塊竹牌,字跡新漆,燈影映照之下微微發亮。
她推門而入,一股淡淡的木香撲面而來,夾雜著些許新漆的味道。
屋內不大,約莫十步見方,卻乾淨整潔。地面鋪著打磨平整的木板,牆角掛著一盞油燈,燈火柔黃。
靠牆的位置是一張帳床,床架以淺色杉木打造,雕飾極簡,帳幔為素白麻布,邊角壓得齊整,顯然是新換不久的。
床旁放著一扇折疊屏風,上頭描了淡墨竹影,筆觸清簡。
屏風之後擺著一只圓形木浴桶,桶沿泛著新油的光澤,旁邊置了木架、毛巾,與一壺冒著熱氣、專滿熱水的銅壺。
她放下行囊,順手將腰間的劍取下,橫放於床頭。隨即走到桌旁,檢視茶盞與壺中水色。
衛冷月靜立片刻,目光在屋中流轉。
這房間看似再普通不過,一切擺設都顯得恰到好處。
她想起方才魯青嶽在樓下那句話——「別吃這裡的飯菜。」
指尖不自覺地掠過桌沿,心裡已起了防備。
衛冷月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摩挲著劍鞘邊緣。
她的腦中仍迴盪著魯青嶽的話。
她的眉頭微蹙,思緒一層層翻起。
是指飯菜裡動了手腳?還是整間驛站都有問題?
大哥是如何察覺的?
一路行來,他的警覺從未無的放矢……難道,他在樓下看出了什麼異樣?
衛冷月起了立刻奪門而出的念頭。
但下一刻,她又壓下這股衝動。
魯青嶽只是暗中提醒她,那便意味著他不欲打草驚蛇。
她貿然行動,反倒不妥。
她深吸一口氣,將心緒壓回胸口,重新打量著房間。
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刻,門外忽然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個含著笑意的聲音:「姑娘,您的飯菜到了。」
衛冷月指尖一緊,聲音卻平靜如常:「替我放在外頭就好。」
門外沉默了半息,似乎在猶豫,才聽那人回道:「那小的就將飯菜擱置門下,姑娘出門拿時小心腳邊。」
說完,只聽「咚」地一聲輕響,像是食盒被放在地上。
隨後,是腳步聲漸遠,直到完全消失。
屋內又歸於靜默。
衛冷月走近紙門邊,隔著那層薄薄的紙,能看到門下透進一抹微光。那光影下的木地,似乎多出一個方形的輪廓。
她靜立片刻,確認門外再無聲響,這才緩緩走向桌旁。
接著從行囊裡取出一方淺青色的帕子,摺疊成兩層,握在掌心。
再伸手拉開門閂,動作極輕,門只開了一條縫。
外頭走廊的燈光從縫隙間斜斜照入。
衛冷月微俯身,帕子裹著手,輕巧地將那個木製食盒提起。木盒還帶著餘溫,透出淡淡的竹香。
她又迅速掃視了一眼走廊——空無一人。
她順勢關上門,木閂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回到桌邊,她將食盒放下,解開帕子,輕輕掀開蓋子。
一股新出爐的飯菜香撲鼻而來,蒸氣裡帶著油與湯的氣息,竟十分家常。
果然如樓下那夥計所說,整整三菜一湯:青菜炒得翠綠,豆腐湯還冒著熱氣,旁邊是一道煎蛋和一碟小鹹菜。
她拿起筷子,將每一道菜細細翻動,沒有奇怪的色澤,也無異味。
最後重新蓋上食盒,將食盒推至一旁,不再理會。
雖然覺得沒辦法好好洗洗身子感到可惜,但衛冷月決定還是不叫人上來添加熱水,只得依照露宿野外時的舊方法處理。
梳洗完畢,她用帕子拭乾,將頭髮挽起,重新束好。
接著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立刻撲面而來。
天上月色明亮,如銀盤掛空,照得院牆與屋瓦一片淡白。
從她所在的樓層望去,整個驛站的格局盡收眼底,入口處的牌坊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有三三兩兩的旅客正從官道方向而來,步伐或快或慢。
衛冷月倚在窗邊,看著那牌坊下來往的旅人。
然而,她心中卻浮起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她靜靜望了許久,終究搖了搖頭。
也許是自己見識尚淺,閱歷不夠,才會疑神疑鬼。
衛冷月關上窗,回身走向床邊。
帳幔被風微微掀起,她抬手輕壓,然後坐下。
那木榻剛好能容一人,床褥略硬,卻乾淨。
她躺上床,雙臂輕抱霜懸劍,衣著未除。
月光從紙門縫隙中透入,在地上投下一道斜影。她躺下,側身面向門的方向,呼吸漸緩。
衛冷月這一夜都未曾真正入眠。
她保持著那種三分睡、六分醒的淺眠姿態,意識卻始終繃著一線。
外頭偶爾有風掠過紙門的聲響、樓板在夜裡的細微嘎吱,她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直到窗外的天色漸白,陽光照的她臉頰微紅,衛冷月才緩緩睜開眼。
夜裡沒有任何異動,也沒有她原以為可能發生的事。
她心中生出一絲疑惑:昨夜那番提醒,究竟是大哥多慮,還是她自己錯過了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打起精神,收拾行裝、束好髮,便推門而出。
走下樓時,陽光已透過窗格斑駁落地,樓下的客人陸續結帳出門。
魯青嶽正站在櫃檯前,與夥計清點銀兩,神情閒適得很。
他一見她下樓,立刻轉過身,笑意滿面:「小妹睡得可好?」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
衛冷月從他臉上看不到半分倦意,眼神清亮,顯然比她睡得香得多。
她挑了挑眉,帶著心中的不悅淡淡回道:「睡得很好,多謝大哥關心。」
魯青嶽聞言,笑意微僵,伸手摸了摸鼻子,神色有些心虛:「那就好……大哥待會再解釋。」
衛冷月只是「嗯」了一聲,便隨他走出驛館。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馬廄,領回各自的坐騎。那兩匹馬毛色光潤,呼吸平穩,看起來毫無異狀。
魯青嶽在前引路,馬蹄踏出驛站的牌坊時,正好有晨風掠過,揚起些許塵沙。
兩人一言不發,沿著官道緩緩前行。
約過一個時辰後,魯青嶽才輕咳了一聲,打破沉默:「小妹啊……」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尷尬,又有些無奈。
「大哥也不是危言聳聽,那驛站確實有些問題。」
衛冷月側頭望向他,眉梢微挑,聲音淡淡:「喔?」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揶揄。
「洗耳恭聽。」
魯青嶽偷偷瞥了衛冷月一眼,見她神情平靜,並未真的惱怒,顯然疑惑多餘對他的不滿,才鬆了口氣。
好吧,是他不對。
他在心裡暗暗苦笑。
女子心思細密,他卻老用那套對鏢局兄弟的口氣對待,實在不妥。
他理了理情緒,才開口解釋:「雖不是普通的驛站,但與我倆無關。」
「妳應也有所察覺。」
衛冷月點頭。
「確實。可冷月見識尚淺,暫無頭緒。」
魯青嶽望著前方延伸的官道,神情漸收,語調放低:「太靜了。」
他略頓了頓,繼續道:「那驛站,能設立在官道旁,來頭就不會小。」
「光是能取得官府的許可,在官道邊興建驛舍,就代表背後有人——不論是勢力、銀兩,還是門路,都非尋常。若真有這份本事,為何不去城內開大客棧?」
衛冷月聽著,眉宇微皺,緩緩道:「那我昨夜猜的,或許錯了。原以為是某個商人憐旅人勞苦,購地建站……這樣看來,可能性不大。」
魯青嶽點頭:「正是。商人重利,這樣的舉動,除非另有圖。」
「再說,驛站接收的客人天南地北,龍蛇混雜,來往的多是三教九流。」
「可從我們進入驛站,就沒聽見一聲犬吠。」
衛冷月面露疑惑。
魯青嶽解釋道:「狗能比人更早察覺陌生人的氣息,無論是善意還是惡意,它都會有反應。」
衛冷月回想,確實,有時她在街上經過別人門前,還未靠近就問聽見院內傳來犬吠聲。
見她若有所思,魯青嶽繼續說道:「養狗除了可以沒事逗弄一番,更重要的,是為了看家護院。」
他說到這裡,目光微沉:「一間在荒郊野外,可能被走獸襲擊,又廣收陌生旅客的驛站卻無狗,妳說,這尋常嗎?」
衛冷月沉默半晌,心底那股昨夜未解的違和,終於有了著落。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確實不尋常。」
衛冷月沉吟片刻,忽然反問:「可大哥你說那驛站與我們無關,這又是為何?」
魯青嶽聞言,眉梢一挑,笑意帶著幾分輕鬆:「咱們這不是好好的出來了嗎?」
衛冷月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她轉過頭。
「大哥這樣的回答,未免太敷衍了。」
魯青嶽見狀,立刻搔了搔頭,心中暗叫不好——壞了,這臭毛病又犯了。
他忙換上討好的笑,語氣放軟:「妹子別氣,是大哥想要考校考校妳,看看妳能不能自己察出端倪。」
衛冷月轉回頭來,語調不疾不徐:「大哥的深意,冷月自然明白。」
「只是有話能直說,不需要如此試探。」
魯青嶽被這一句頂得啞口,只能乾笑兩聲,摸著下巴掩飾尷尬。
「好,好,是大哥不該故弄玄虛。那驛站的事,我說清楚便是。」
魯青嶽輕嘆一聲,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他想起阮承讓私下對他的請求,心中苦笑。
「驛站的內部格局,妳也瞧見了。未設大堂,每間房又分別隔開。這意味著——那地方不希望住客之間有所交流,最好是各自吃完、睡完、趕緊走人。」
衛冷月眼中浮出幾分思索,但顯然仍未想通。
魯青嶽瞧見,便繼續說:「做生意的,哪個不希望人財廣進?越熱鬧越好。大哥雖不信什麼風水,但也看得出,那格局——明顯不是歡迎人的。」
他說著伸出三根手指:「這是其一。」
說完,他收下一指,繼續道:「其二嘛——妳可還記得房裡的擺設?桌椅、屏風、帳床、甚至浴桶,全都是新品。」
「只有一種可能——這些房裡的東西,幾乎是每日都有人更換。」
「這驛站不希望留人,又不讓人留下居住的痕跡,如此鋪張浪費,必有所圖。」
他看向衛冷月,語氣放緩:「妳還記得,咱們從寧川出發到這裡,一共花了幾日?」
衛冷月略一思索,答道:「七日。」
魯青嶽點了點頭。
「這是咱們騎馬的腳程。」
他頓了頓,語氣轉得更有深意:「可若是徒步而行,或載著輜重、貨物上路呢?」
衛冷月回道:「日數會更長。」
「我讓妳別吃驛站的飯菜,也不是空穴來風。」
「那夥計說出『三菜一湯』時,我便開始懷疑了。」
「這兒也算得上荒郊野嶺,百名住客要維持那樣的供應,必須每日都有補給。」
「可妳應也記得,我們一路走來,官道上雖行人不少,卻沒見過任何載著糧蔬、肉桶的補給車,更別說連日往返的運貨隊。」
風從林間掠過,揚起塵土。
衛冷月心底那股昨夜的違和感,終於被這一句話徹底連成了一線。
魯青嶽的聲音在風裡續道:「也就是說,這些物資,早在先前,就已經被運送並存放在驛站裡了。」
「這三點——足夠讓我懷疑,那驛站恐怕是有人設下的局。那人有什麼不得在此的理由,卻又需要以驛站作為遮掩。」
衛冷月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
「那......我們該如何做?」
魯青嶽淡淡一笑。
他語重心長的說著。
「不如何。」
衛冷月微愣。
「方才不是已經說了?這事與我倆無關。」
他語氣平靜,渾身透著一股不容辯駁的威嚴。
「妳想如何?回頭調查那驛站?找出背後之人?」
衛冷月剛要開口,魯青嶽又接了下去:「找出了又如何?妳想插手?在什麼都不清楚的情況下,一頭栽入?」
他的聲音不重,卻字字如錘,帶著幾分凌厲的現實感。
「即便入了局,又如何?」
衛冷月怔住,喉間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原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時間竟找不到理由。
那一連串的質問,在她心裡激起波瀾。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每逢不平之事就想介入? 同時,她也懷疑魯青嶽——他真的是出於審慎,還是……在逃避?
這念頭才剛起,她便又自覺不安。
魯青嶽似乎早看透她的心思,目光微偏,神色平靜中透著一絲無奈與諒解。
「妳在想,大哥怎能坐視不理,對吧?」
見她神色間透著不甘,魯青嶽也不責怪。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這句話,衛冷越曾在阮琬教她讀的書中見過。
那時她只覺得句意平淡,無非是勸人各安其命、不擾他事。
可如今從魯青嶽口中聽來,竟覺得有些刺耳。
魯青嶽察覺她神情微變,繼續說著。
「這世上不公不平之事,數以萬計。妳每件都要管嗎?妳管得來嗎?」
「妳怎知,自己不是擅自牽扯他人因果?又怎知,那驛站之人就一定在行惡?」
「江湖、官場、人世,哪裡沒有恩怨糾葛?這些恩怨背後的曲折與代價,妳都了解嗎?」
衛冷月心底翻湧著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既明白他話中理,又覺得那理冷得令人難受。
「妳守著阮家,是承其收留之恩;妳救出那些孩童,是應許他人之諾。」
「大哥知道,妳心中有把秤。那秤若倒向誰,妳便偏向誰。妳替人分輕重,卻從不替自己量一量。」
衛冷月靜靜地聽著,沒回話。
魯青嶽微微歎息:「妳可曾為自己想過?也許有,但那是妳自以為有想過。」
他略微抬頭,望著遠方的天光,神情複雜。
那天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她立於城門,屍橫遍野。
她為了被擄的孩子們發怒,陷入殺意心魔。
那心意是真的,但那殺意也是真的。
他沉聲道:「妳總是為了他人而燃燒,卻不給自己留餘地。」
衛冷月指尖微顫,緩緩握緊韁繩。
那話沒有責備,沒有怒氣,卻比任何斥責都要沉重,她只覺胸口像被什麼壓著。
魯青嶽回想起阮承讓在出發前一夜,私下到鏢局尋他時所說的話。
「魯兄,冷月這孩子,暗中替阮家做的事,我心裡不是不知。」
「她竟有膽子算計到知府夫人頭上,雖說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守住阮家。」
「我感激她,也頭疼她。」
「並非是佔了便宜又嫌棄,而是擔憂啊。人若為恩情所縛,容易生執念。她如今的心是好的,可將來呢?」
「若有一日,為了她心心念念的『守』,誤殺了無辜、或傷了該饒之人,她那顆心,怕是要墜入深淵,再也回不了頭了。」
「魯兄見多識廣,阮某在此請求,有機會,將冷月的心給導正。」
想到這裡,魯青嶽長長吐出一口氣。
如今親眼見她這副神情,他才明白阮承讓的憂慮並非杞人之憂。
見衛冷月遲遲未做回應,魯青嶽懷疑自己話說的重了。
他剛要開口說些什麼,話音未落,官道後方忽傳來一陣馬蹄聲,隨之而起的是一道響亮的嬌喝,英氣十足:「你這糙漢,怎把人家姑娘家惹哭了!」
魯青嶽一怔,回頭望去,只見遠處塵土飛揚,一名身穿紅衣的女子策馬疾馳而來。她長髮披肩,眉目英挺,背後斜背一根長棍,神色爽朗,聲音響得連林間的鳥都被驚起。
她一邊趕馬,一邊高聲叫罵,語氣裡全是打趣與不平。
魯青嶽愣了半晌,才苦笑著道:「是妳啊。」
衛冷月抬頭,目光望向那抹紅影,神情間的陰霾似乎被驚散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