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夜與晨的交界靜得出奇。
衛冷月站在小院中,手中拂過竹掃帚的尾端,輕輕將落在階前的最後一片枯葉掃起。
她將屋內屋外打掃了一遍,案上的筆墨、几上的書卷,全都歸置整齊。那一疊師父留下的手稿與竹簡,她翻看許久,最終只取了幾卷隨身帶走,其餘的裝入油布袋中,親手埋在杏花樹下。
土被輕輕拍實,她用掌心抹平,又插上一枝細竹為記。
之後,她收好桌上早已整理好的行囊。
包裡放著阮姑娘贈她的木簪——那支她曾在危急時刻當作武器的簪子,經她細心擦拭後,如今重新泛著木色光澤;
沈夫人贈的衣物與針線包,她疊得整整齊齊;
還有那串垂在腰間的劍穗,在晨光裡隱隱反光。
她又檢查了幾個小包裡的香囊。
每一個香囊的花紋都不一樣,有人縫得歪,有人針腳密實。
是花枝、小蠶、雲雀三人鬧著要做的,但都縫得歪七扭八,成不了形,最後只能全交由四娘趕縫完成。
她指尖拂過,唇角不自覺地彎起。
最後,她取出那枚刻著「冷」字的令牌,阮承讓昨夜親手重新贈與給她的。
衛冷月將令牌放進行囊中,再將行囊掛在身後,又將霜懸劍繫在腰間。
最後深吸一口氣,轉身關上院門。
木門闔合時發出一聲低沉的響,她又抬手放上木栓。
她在門前站了片刻,目光在高過院牆的杏花樹上停留。
隨後,她轉身離去。
穿過長廊,路過庭院,未驚動任何人。
到府門前,她向門房行了一禮,語氣平靜:「多謝這段時日照看。」
老門房怔了一下,剛要回話,她已背上行囊,步入微亮的天光之中。
昨夜該說的、該做的、該道別的,都已經做了。
而今,只剩路途。
天色微亮,街頭仍罩著一層薄霧。
金獅鏢局門前已聚了幾人,鏢旗垂落,隨風微動。
魯青嶽牽著兩匹棕馬的韁繩,正與郭長海及幾名鏢師說話。
那兩匹馬毛色泛著淡金光,皮毛貼順,呼出的白氣在晨霧裡化成一縷縷輕煙。
牠們不躁不驚,耳尖偶爾一動,顯然是久經調養的好駒。
郭長海見衛冷月自巷口而來,微微頷首致意。
魯青嶽也轉過頭,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向郭長海拱手:「咱們就此別過了,無需相送。」
郭長海哈哈一笑:「這兩匹馬,鏢局的兄弟養的油光水滑,可別折騰壞了。到了北方,記得寫封信報個平安,別讓老兄弟白掛心。」
魯青嶽點頭,說罷,他接過衛冷月遞來的路引,檢視過印章與官印後收妥於懷,側頭看向她:「會騎馬嗎?」
衛冷月略一遲疑,搖了搖頭。
「只知曉如何駕馭,沒親身嘗試過。」
魯青嶽「嗯」了一聲,沒再多言。
他身材高大,幾乎與馬背平齊。
他伸手輕拍馬背。
「踩著這,提氣,一鼓作氣坐上去。」
衛冷月依言照做。
她扶上馬鞍,左腳踏入鐙中,雙臂一撐,身形如燕般輕起。
衣袖隨動,青色衣角掠過馬側,落座時身勢穩定如山。
衛冷月剛坐上馬背,腳離了地,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虛浮感
風從衣角竄入,輕輕掀起她的髮絲。
馬兒輕噴一口氣,胸腹隨呼吸鼓動,一吐一吸之間,整個馬身隨之微微搖晃。
這種陌生的韻動令她心頭微緊,手中韁繩不自覺地握得更緊。
魯青嶽在一旁看著,笑了笑,語帶教導:「沉住氣。」
「妳的情緒會傳染給馬兒。」
「妳害怕,牠也害怕。」
衛冷月微微一怔,低頭看著馬耳的顫動。
那匹霜鬃似乎真察覺到她的緊繃,輕踏了一步,鼻端的熱氣拂上她的小腿,像在安撫。
她深吸一口氣,讓心跳與馬兒的呼吸一同平穩下來。
掌中的韁繩漸漸鬆開,她的背脊挺直,重心隨著馬身的節奏微微起伏。
魯青嶽見衛冷月穩坐馬背,笑著抬了抬下巴:「好,現在聽著,我教妳幾個最要緊的動作。」
他一邊說,一邊翻身上馬,讓兩匹馬並肩而立。
「讓牠走,不用打也不用喊。雙腿夾著馬腹,別太緊,像是提醒牠該動了那樣。」
衛冷月依言輕夾雙腿,馬兒耳尖一抖,蹄子踏前半步,似乎在確認她的意思。
魯青嶽笑了:「對,就是這樣。妳放一點韁繩,給牠路,牠自然會走。馬比人聰明,牠知道前面沒東西擋。」
馬緩緩前行,衛冷月的身子隨著馬步微微起伏,節奏漸趨穩定。
魯青嶽接著說:「要讓牠停下,就別往前壓重。重心往後帶,韁繩輕收,嘴裡喊聲『吁——』,柔點。」
衛冷月試著照做。
她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向後傾,雙手輕收韁繩:「吁——」
馬兒立刻停了下來,只踏了兩步便穩穩立住。
魯青嶽點頭:「不錯,有靈性。記住,妳的心態穩,牠就穩。」
說著,他駕著馬繞著衛冷月轉了一圈:「轉向時,想往哪邊走,哪邊就多給點腿勁,另一邊放鬆。韁繩別猛拉,只要微收,牠會順著妳的腰轉。」
衛冷月試著右轉,輕壓右腿,收左韁。
馬兒鼻端輕噴一口氣,馬身靈巧地轉了個小弧。
魯青嶽低笑:「好,這馬是個聰明的。往左也是這理,反過來就成。」
衛冷月默默點頭,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馬背下的生命在呼吸、在移動,她的呼吸也漸漸與之契合。
魯青嶽見她神色專注,笑著補了一句:「別忘了,想停、想走、想轉,先讓自己心裡有個節奏。妳的氣亂,馬也亂。」
衛冷月道:「懂了。」
她的雙手微收,重心回穩,霜鬃便再次緩步前行。
魯青嶽望著她,神情略帶驚訝。
他教的簡單,衛冷月也學得快,不過半刻鐘時間,已經基本能駕馭馬匹行進了。
這份悟性和心態,確實少見。
他不禁對自己認了這個義妹感到自豪。
郭長海與幾名鏢師立於階上。
有人揮手,有人抱拳。
魯青嶽回身拱手,笑道:「各位兄弟,就此別過!」
郭長海揮了揮手,笑著應道:「風險路遠,保重!」
兩匹馬一前一後踏出長街,兩道身影漸漸沒入晨光。
街口的旗影在風中晃動,直到再也看不清。
衛冷月策著馬,不自覺地回首。
魯青嶽瞧見她的動作,笑了笑,道:「別擔心。」
「大哥託了鏢局的人,還有幾位朋友,會在暗中照看阮府一二。再說了——妳也別小看阮老爺的手段。」
衛冷月聽後,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到了南城門。
衛冷月取出路引交由魯青嶽呈上,守軍看過印記與二人面相,只例行詢問了幾句,便放行。
期間並無刁難,也無多問。
出了城門,塵土漸遠,風從廣闊的平原上迎面而來。
衛冷月坐在馬背上,第一次覺得視野如此開闊。
清晨的風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拂過臉頰。
城外原先的難民營地早已撤空。
幾個官兵正拆卸最後的木柵。
那些難民有的隨官府安排返鄉,有的在寧川周邊落腳。
她想起田老槐一家,大約也在此列。
前方官道筆直,兩旁樹木成蔭,枝葉在風裡婆娑作響。再遠些,天際線處有一連綿山脊,蒼藍色的輪廓起伏連雲,彷彿天與地之間的界線。
兩匹馬緩步行進在官道上。
馬蹄踩在乾硬的土石上,發出節奏固定的噠噠聲。
道旁偶有行夫揹著扁擔緩行,肩頭壓得微彎,口裡哼著小調;也有趕路的旅人結伴而行,背後插著短杖,腳步匆匆。
有人抬頭見到他們騎馬而過,投來幾分敬意又幾分羨慕的眼神。
衛冷月坐在馬背上,望著前方連綿的山脊出神。
魯青嶽瞧見她神色專注,嘴角微彎,笑問:「好景色,是吧?」
衛冷月回神,輕輕點頭:「嗯。」
過了片刻,她轉頭問:「大哥,我們要先到何處?」
魯青嶽拍了拍馬頸,語氣輕鬆:「龍泉鎮。」
「龍泉鎮?」
昨夜她已特意翻閱過寧川府周遭的地圖與路簿,將鄰近的幾個鄉鎮名稱默記於心,然而其中並無「龍泉鎮」這個地方。
她略帶疑色地望向魯青嶽,卻見他神色自若,一邊順手撫了撫馬鬃,一邊說道:「離這兒約莫二、三十日路程。咱們有馬,可快些。」
「到了那兒先歇上幾日,替吃飯的傢伙整復一番。」
衛冷月不解。
「吃飯的傢伙?」
魯青嶽指著她平放在身前馬背上的劍。
「咱們習武之人的好夥計。」
見她神情仍有困惑,語氣一轉,變得正經起來。
「小妹,練武之人若說身子是根,那兵器便是第二條命。」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劃著:「可若不時常整理保養,讓鋼鐵生鏽、刃口鈍了,妳臨敵時就會差那半寸力道。那半寸,就夠要命。」
衛冷月看了看自己的劍,確如他所說,平日只是簡單擦拭,未曾細究鋒口與平衡。
魯青嶽看在眼裡,並不責怪。
「看得出來,妳的劍很好,只是再好的兵器,也需要磨勵。等到了龍泉鎮,我帶妳去見個老鐵匠,他手藝極好。我這根機關鐵棍,當年就是他打造的。」
衛冷月靜靜聽著,微微點頭。
魯青嶽又補道:「我既帶妳出來避事,也該負些責。這一路上,除了路怎麼走,我也教導妳怎麼在這世道討活。」
「多謝大哥費心,冷月受教了。」
「先來說說龍泉鎮吧,這小鎮位於處州兩浙,南倚群山,北臨大江,是個山水之地。」
「龍泉鎮以打造兵器聞名,據說是那的山水皆好,開採出的礦石是其一,鑄劍用的活水是其二,天下難尋第二處。」
他語調放緩,似乎連呼吸都沾了幾分懷舊的氣息。
「途中會經過越州,咱們不急著趕路,沿途修整補給,每日縱馬行七十里,最遲二十五日左右可到。」
說到「越州」二字,他的目光微亮,喉頭不自覺動了動,唇角漾起一絲笑。
腦海裡浮現出越州的名產——紹興黃酒。
想到這,他不禁口舌生津,彷彿那酒香就在他鼻間飄過。
衛冷月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莞爾。
是饞酒了,她在師傅衛無咎身上也見過這模樣。
「大哥也好酒?」她問。
魯青嶽哈哈一笑:「不敢說好酒,但若有好酒上門,我便不忍辜負。」
衛冷月微笑,對未來的旅途起了些許期待。
兩人就這麼沿著往越州方向的官道前行。
晨昏交替,馬蹄聲成了旅途的鼓點。
每日七十里的路程,既不疾馳,也不怠行。
途中若經過村落,兩人便花些銀錢借宿。
因魯青嶽身材高壯、氣度沉穩,衛冷月雖年輕卻神色冷定,兩人皆佩兵器,說是兄妹結伴北行,無人懷疑。
村民多是憨厚老實之人,見兩匹好馬、言語有禮,便樂得答應。
有時夜色將近,四下又無村莊可借宿,便只能露宿野外。
魯青嶽早有準備,翻鞍取出油布與行囊,三兩下就能生火煮水。
她坐在火堆旁,看著夜霧從林邊湧來,火光映得世界忽明忽暗。
魯青嶽卻已靠著樹幹睡得正熟,鼾聲低穩。
衛冷月靜靜地看著他,又看看天上寥落的星。
夜色深遠,風吹動樹梢的沙沙聲,讓人難分遠近。
她終於低聲說:「大哥歇著吧,今夜由我守。」
魯青嶽睜開一隻眼,笑道:「不用逞強。」
衛冷月搖頭。
「我總得適應這樣的日子。」
魯青嶽愣了一下,隨即輕聲一笑,翻了個身:「那就由妳吧。記得多添柴。」
她看著夜空,聽著蟲鳴與柴火的爆裂聲,吸進夜晚冷冽的氣息,忽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那種潮冷的空氣、草根的氣味、泥土貼在肌膚的感覺——讓她想起甦醒之初的那段日子。
那時她還不知自己是誰,只在破廟與荒山間掙扎著活,舔石縫的水,咬根莖、吞蟲,睡在土裡,與風聲、蟲鳴、夜露為伴。
那是她第一次學會「活著」的時候。
她想起那一夜,冷得像是骨頭都要碎,卻又是從那份冷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有了身、有了痛、有了飢渴。
阮府的日子太溫暖、太安穩,讓她幾乎忘了這種感覺。
那裡有屋簷、有火、有衣,有人會遞飯給她,也有人會叫她的名字。
她早已不像那個初醒時蜷在山洞、與野獸無異的「野人」。
後半夜,夜色沉靜。
遠處林梢間的蟲聲一陣陣起落,火堆裡的柴火爆裂出細碎的聲響,光影跳動。
魯青嶽在一陣輕微的寒意中醒來,側頭望去,只見衛冷月仍坐在火邊。
滿天星斗灑落,映在她的輪廓上,像給人影披了一層淡銀。她靜靜地坐著,沒有半點聲息,整個人像是融在夜色裡,又似與這天地相隔。
她的氣息在那一瞬間變得飄渺虛無,似有似無,像是連呼吸都不屬於這世間。
魯青嶽忽然有種錯覺——眼前的人,像是不屬於這人世。
他心頭莫名一震,竟生出一絲敬意。
隨即又輕笑一聲,對自己的想法感到荒唐。
衛冷月注意到他醒來,輕喚了一聲:「大哥。」
魯青嶽伸了個懶腰,笑道:「累了吧,快去歇息,換大哥守夜。」
衛冷月輕輕搖頭:「不累。」
魯青嶽瞧著她那副堅定樣,也不再勸,只坐到火堆另一側。
他抓了把柴添進火裡,火光噼啪一響,夜氣又被撐開幾分。
他想了想,找了個話題接著說:「叫了妹子這麼多天,大哥還不知道妳的來歷呢。」
衛冷月想了想,緩緩開口。
從她離開那山洞,踏入這人世開始說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