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霧氣被陽光一寸寸撕開。
官道兩旁的草叢還帶著露水,車輪壓過時濺起微光。
自兩人從寧川出發已七日,隨著逐漸往北方靠近,天氣不再像南方悶熱潮濕。衛冷月策馬行在魯青嶽身側,靛青的衣襟沾了薄薄一層塵土。馬蹄聲與人聲交錯,原本寂靜的道路此刻熱鬧起來。
沿途的行人比前幾日明顯多了,挑擔的商販、推車的農夫、結伴遠行的書生,還有負弓佩刀的江湖客。
車聲、笑語、牲口的喘息聲混成一片,像一支看不見的長隊,正緩緩往南方流去。
魯青嶽略偏過頭,視線越過人流。
「再走兩日,就能過越州。若順利,五日內能到龍泉鎮。」
衛冷月輕輕一應,目光仍望著前方。
他們沿著官道前行,偶爾讓道給載貨的馬車,或停在路邊以水袋潤喉。
衛冷月的目光被一處吸引,不遠處有幾名同行的人,衣著皆為統一的青色勁裝,腰間配著劍。
她心中好奇,視線便多停了會。
魯青嶽出聲叮嚀。
「看兩眼就好,別緊盯。」
衛冷月微愣,隨即聽話地收回目光。她低下頭,手中韁繩輕輕一抖。
就在那一瞬間,那隊人中似有一人回過頭來。
若她再慢半息,便會正面對上。
衛冷月隱約察覺了那股視線的鋒銳,眉梢微動,轉頭望向魯青嶽,神情略帶疑惑。
魯青嶽嘴角帶笑。
「衣著相近,代表是同一門派。結伴出行,應是有事要辦。」
他一邊說,一邊用下巴極隱晦地朝那幾人示意。
「上了官道,代表目的不短,但又不借車馬代步,若非囊中羞澀,便是用不上。」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像是隨口閒談,又像在提醒衛冷月如何從細節讀懂。
「他們的步法不似尋常百姓。氣息沉、重心穩,是練家子。」
說罷,他收回目光,神情仍舊平靜。
「少有交談,代表這群人有規矩,或許是不想多惹事端。」
他稍停一瞬,嘴角微抿,續道:「這樣的人,不會主動接觸別人,也不需要。小妹以為如何?」
衛冷月思索片刻,答得簡潔:「少看、少招惹。」
魯青嶽聽罷,先是搖頭,接著點頭。
「有些江湖人性子敏感,多看兩眼就以為妳不懷好意;刻意避開,又認為妳瞧不起他。」
「不用太刻意,順其自然即可。」
衛冷月微微頷首。
「是。」
官道蜿蜒向前,塵土微揚。
那群青杉人行得穩,魯青嶽與衛冷月亦不與之相近,也不特意拉開距離。
人來人往,馬蹄交錯,倒也相安無事。
偶有車輪壓過石塊的聲音傳來,混著遠處的鳥鳴與人語,整條路顯得生氣盎然。
過了正午,烈陽高懸,路邊的草叢都被曬得微微卷曲。
魯青嶽瞧了瞧天色,抬手遮了遮眼,笑道:「歇會兒吧,馬也該喘口氣。」
兩人牽著馬,尋到一棵枝葉繁密的老槐樹。樹蔭寬闊,陽光被層層葉影擋下,只餘斑駁的碎光在地上閃爍。
魯青嶽鬆了鬆馬韁,餵了水,接著讓兩匹馬在陰影裡低頭吃草。
衛冷月卸下行囊,坐在一旁的樹根上,取出裡頭的乾糧。
那是幾塊窩窩頭和幾張貼在鍋上烤熟的薄餅,都是前幾日在借宿農家時花了幾百文買的。
魯青嶽接過一塊窩窩頭,咬了一口。
「這要是再硬些,怕是能投出去砸人了。」
衛冷月沒說話,只低頭淡淡地嚼著口中的烤餅。
餅皮有些焦硬,邊角粗糙,咬下去只聽得一聲輕響,口中盡是乾澀的麥味。沒什麼香氣。
一陣風自官道那頭吹來。
就在她準備再咬一口的時候,一些細碎的聲音忽然飄進耳中。
「……聚會……師父……交代……務必取回……」
衛冷月的指尖微頓,抬眼看去。
不遠處,那群青衫人仍在樹下歇息。
有人正取水灌壺,有人低頭擦拭兵刃,神情皆無異樣。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魯青嶽。
對方仍在嚼著手中的窩窩頭,神色從容。
衛冷月不確定他是真的沒聽見,還是裝作沒聽見。
她又靜靜地聽了一會兒,耳邊只剩下風聲與馬鼻的呼氣聲。
那幾個字再也沒出現,似乎只是偶然有人說話大了聲。
半個時辰過去,樹下原本稀疏的旅人此時越聚越多,馬嘶與談笑聲此起彼落。
魯青嶽拍了拍腿上的塵土,站起身來:「走吧,再歇下去,怕馬都不想動了。」
衛冷月點頭,繫好行囊,翻身上馬。
正準備離開時,旁邊一隊人正說笑著起身,那幾句話恰好被風送了過來。
「別吃了,再過十里就有驛站,早點出發早點到!」
「當真?老子幾天沒吃過熱飯洗過澡了!」
「還等什麼,咬幾口吞下去就了事,到了驛站要吃什麼沒有!」
那幾人一邊笑,一邊匆匆收拾乾糧,動作裡全是輕快與期待。
魯青嶽聽見,眉梢一挑,忍不住笑道:「看來是新建的,地圖上還沒畫著。咱們今晚能睡床了。」
衛冷月也微微一笑,輕聲道:「好。」
她其實也想洗洗身子。
這一路風塵仆仆,白日行於烈陽,夜裡又宿於荒地。自從離開寧川以來,除了借宿農家的那幾晚,幾乎無處可盥洗。
農家取水不易,她也不好意思多費人家的柴火與熱水,只能趁夜用布巾沾水,擦去手臂、頸間與背脊的汗漬。
雖說勉強乾淨,仍總覺一身風塵難除。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陽光正烈,遠處官道延展成一道金線。
兩匹馬步伐穩勻,蹄聲與風聲交錯,偶爾有幾句閒談,散在長路上。
衛冷月繼續說著那晚未說完的事,這時,正說完阮承禎聯合司幽司之人襲擊阮府之後的事情。
「聽老爺說,阮承禎從大牢裡失了蹤,連帶一家人也都消失了。」
魯青嶽聞言,神色一沉。
「聽妳所言,阮承禎這人善隱忍,心思狠毒,未必沒留後手。」
他手指摸了摸鬍子。
「可惜官府許是為了遮醜,沒有多透漏丟失阮承禎人犯的詳情,無從判斷是有人強闖大牢,或是勾結獄卒把人混出。」
衛冷月輕輕頷首,目光仍落在前方蜿蜒的道路上:「是,對此老爺也不明詳情,應是如大哥所言。」
魯青嶽咂了咂舌,略帶感慨:「這麼說來,妳和衛前輩確實是阮府恩人,怪不得如此備受看重。」
衛冷月頓了頓,目光突凌厲幾分。
「那日我見他被捕快帶走時,眼中的仇恨未消。」
魯青嶽揚眉:「妳的意思是?」
「我倆被迫離城一事,很有可能是經他之手。」
風聲掠過,魯青嶽「嗯」了一聲,卻沒立刻接話。
衛冷月的聲音隨著馬蹄聲延續。
「阮承禎如今被通緝,身在暗處。許是得知黑虎幫一事後,藉機煽動。」
魯青嶽又「嗯」了一聲。
「只是……我不明白,他這番作法,可最後只是逼迫我倆離開,顯得——」
魯青嶽接了話:「顯得枉費心機?事倍功半?」
衛冷月微微點頭。
魯青嶽甩了甩手中的韁繩,將幾隻落在馬鬃上的飛蟲驅開。
他的神色看似隨意,語氣卻有幾分深意。
「不是每個人,都能冷靜地計算得失。」
說著,他側過頭,意有所指地看向衛冷月。
「原本我只恨自己的大哥,可妳壞了我的事,便是多恨上了一位。」
衛冷月神色微動,卻未出聲。
魯青嶽的聲音緩了下來,帶著一絲自嘲:「可我從堂堂有官職在身的人,一朝成了溝鼠,被迫隱匿在暗處。靠山拋棄我,明面上動不了大哥……」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笑:「我還不能針對另一人嗎?」
魯青嶽抬手比了比嘴,語氣輕浮起來:「嘴皮子上下一拍,說些閒話,傳些閒語,噁心噁心那人。」
他和突然明悟的衛冷月對視,嘴角微揚。
「出出氣也好,有什麼結果無所謂,反正也沒什麼損失不是嗎?」
衛冷月一時無言以對,只覺這話聽來荒唐,卻又合情。
魯青嶽看著她的神情,呵呵一笑。
「這也只是大哥的猜測,也可能阮承禎還有其它深意。」
他抬眼望向遠方的官道,陽光正落在塵煙之上,映得一層金光。
「大哥是要告訴妳,有時不用想得太過複雜。」
「並非所有人都願在棋面上你來我往。有人可能連子都不會拿。」
「妳不可能揣摩所有人的心思、舉止,從而判斷、推敲。」
衛冷月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遠方的山影間,若有所思。
魯青嶽見她陷入沉思,又續道:「司幽司……」
他咀嚼著這三個字,聲音放得很低,像怕被風聽見似的。
「我倒認為,阮承禎和司幽司之間,可能還有所聯繫。」
魯青嶽看向前方,神情凝重。
「這司幽司所圖甚大。雖說還不明確他們的目的,但要做到能操弄世人,牽動官場與江湖的程度……」
他話音頓了頓,目光微微一凝,像在衡量什麼。
「這網得撒多大?各處都需要有人手。阮承禎那樣的人,他們若先前看上,並與之合作,必有其用。」
衛冷月想了片刻,緩緩道:「老爺說過,阮承禎曾拜師學習醫術。」
魯青嶽側頭,挑了挑眉:「學醫?可有師承名號?」
「老爺也不知,只記得他當年學成歸家前,他的姨娘便過世了。」
「聽聞老爺提及,阮承禎自幼由姨娘照顧。那人身子不好,聽說他學醫的緣由,便是為了醫治她。」
魯青嶽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妳所說之事,我與阮老爺於席間閒聊時,也曾聽他提過。」
他語氣裡透著一絲懊惱。
「那時他說起當年阮家的私事,我沒放在心上,只當他酒後感慨,向我宣洩。我也當作別人的家宅陰私之事,對於他話中細節沒有多記。」
「若阮老爺早知這人能將仇恨深藏於心,隱忍多年……也許就不會有如今這麼多事。」
官道兩旁的風帶起塵土,遠處有烏鴉從林梢驚起,發出幾聲嘶啞的叫聲。
魯青嶽又開口,語氣轉得平靜:「此等陳年舊事,難以回溯查證,只能猜測。司幽司或許看中的,不只是他的心性與手段,還有那醫藥師承。」
衛冷月的眉頭輕輕一動,腦海裡忽然閃過什麼念頭。
「難道——」她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驚意,「黑虎幫中的藥,是出自此?」
魯青嶽沉吟片刻,忽地笑了一聲:「妳那夜見到的,自稱『幽七』的白無生……是了,誰說不能截長補短呢。」
他抬手在鬍鬚間摩挲幾下,眼神裡閃著興味:「我大膽推測一番,妳且聽聽。」
說罷,他輕咳了一聲,清了清嗓,語氣漸沉:「假設——司幽司依照先後順序、地位、能力,將司中人冠以數字為號。那麼妳目前已遇見的,便是其中兩人。」
衛冷月接道:「幽七,幽十二。」
魯青嶽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一挑:「正是。這『幽』字為首的稱號,想來不止他們兩個。依我看,可能有數十人之多。這些人或按技藝、或按任務分派——各有其職,各有其能。」
他說著,語氣裡漸漸透出一絲寒意。
「若他們各自有所擅之技,再被分散潛伏於大梁各地——朝堂、江湖、市井、學院、乃至各大門派——」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線,隨後又虛虛地圈了一圈。
「這些『幽人』之間,或許互不干涉,各行其職;或許暗中互通,交流論道;又或者——各自拉攏勢力,壯大司幽司在世間的影響力。」
衛冷月聽著,心頭微顫。
「大梁遍布世人,其中不乏各類能人異士,各有其技。」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沉思。
「而司幽司可能便是看中這些散落各地的人才,廣納吸收,將各方所長編入己用。」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在馬鞍上敲著。
「而醫道各有千秋,醫者或擅藥理、或擅毒理。」
衛冷月順著他的話道:「阮承禎,就是被看中的人之一。」
「或是看中他的師承門派。」
魯青嶽唇角一抿:「可惜如我先前所言,咱倆不知道阮承禎的醫術師從何處。不然,也許能順藤摸瓜查出什麼。」
他輕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
「慚愧啊……若真如此,司幽司恐怕在更早以前就已經潛藏於大梁。大哥闖蕩江湖十多年,竟絲毫不覺,。」
他抬眼望向天邊那抹漸轉金紅的雲霞,語氣微緩:「而小妹妳的師父,倒是早早察覺端倪。」
衛冷月聽著,心頭浮起一抹難以掩飾的自豪。
「師父確實深藏不露。可惜……我與師父的緣分不長。」
魯青嶽忽地笑出聲來,笑意裡帶著幾分溫厚:「只要妳還記得衛前輩,他就永遠活在妳心裡。」
「當一個人真正死去時,是所有人都忘了他。」’
衛冷月的眼眶微微一紅。
「嗯。」
不知不覺間,夕陽已漸漸西下。金紅的天光鋪滿遠方的山線,天地間的顏色被晚霞染成一片柔橘。
而那處不在地圖上的驛站,也終於出現在兩人的視野裡。
那是一處規模不小的建築群,院牆寬闊,馬廄、主屋、偏房連成一體,遠遠看去,約能容納上百人歇腳。
門前的牌坊聳立,高掛的燈籠隨風輕晃,橙光一盞盞亮起,在暮色中散出溫柔的光,替旅人照亮這暫歇之所。
靠近些,能看見驛站四周的牆壁仍泛著淡淡的新漆味,磚石邊角整齊。
可見如魯青嶽所言,這確實是近期新建的。
但驛站各處並無朝廷官符,也未見任何門派、鏢局的旗號紋樣。
魯青嶽望了望,輕聲道:「看來不是官驛,也非門派勢力的產業。」
「或許是哪位商人不忍行人風塵僕僕,買下地興建此處。」
兩人策馬行至牌坊下,燈籠的光影在他們的衣袖與馬身上搖曳。
驛站門前早有幾名夥計守著,見兩人從遠處而來,衣著雖沾塵卻乾淨利落,神色自若,馬上又掛有兵器,立刻看出是行走江湖的客人。
其中一名年輕夥計快步迎上前,滿臉堆笑,語氣恭敬:「兩位客官遠道而來,是打尖還是住店呢?」
魯青嶽聞言,爽朗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衣袖:「當然是住店,沒聞見這身餿味嗎?」
那夥計被逗得哈哈一笑,立刻接話:「客官好運道,咱這兒還有不少空房!」
魯青嶽伸出兩根手指:「兩間,再備好熱水。」
得嘞!」夥計應聲而去,一邊回頭吆喝:「二柱、阿牛,快來牽馬!」
又有兩個年輕小伙跑了過來,動作利落。
衛冷月下馬,順手將韁繩遞給其中一人,出聲提了一句:「替馬兒也洗洗,再備上飲水草料。」
那夥計連忙接過韁繩,笑得眉眼都彎了:「是,包在小人身上!定讓客官的馬兒洗得舒舒服服!」
兩人隨著夥計步入驛站內,腳底的青磚仍透著新鋪的光澤。
屋內燈火通明,卻沒有傳統驛館那種寬闊的前堂,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分隔的房舍。
木牆新漆,門框邊還留著細微的鋸痕,空氣裡混著漆料與飯香的味道。走廊狹長,轉角處掛著幾盞圓燈。
魯青嶽環顧四周,眉頭微挑:「這裡頭怎沒個大廳?」
領路的夥計看出兩人的神情,笑著作揖解釋:「這是東家的意思。說是旅人們來了,最好是早些歇腳,所以不設堂食,點了飯菜之後直接送進房裡。客官可需要?」
魯青嶽點點頭,笑道:「這格局倒是新鮮,也好,免得人聲嘈雜。只是——飯菜可是新鮮?」
夥計立即挺胸,笑得滿臉自信:「三菜一湯,現點現做!」
「那就來上兩份,菜色都交由你們安排。」
那夥計正要記下,目光又望向衛冷月,神態恭敬中帶著詢問。
衛冷月語氣平平。
「照做便是。」
夥計忙不迭應聲:「好嘞,兩份熱菜,一會兒就送上!」
另一名夥計取出一本小簿,手中筆尖沙沙幾筆,便抬起頭笑道:「兩位客官請隨我來。」
他領著兩人穿過狹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房門緊閉,木門上掛著整潔的竹牌,腳步聲在地磚上被回音輕輕放大。
走了幾步,前方便現出一座木梯。
夥計停在階前,笑著出聲提醒,語氣恭敬:「二樓是女眷房。上樓右轉第二間,便是姑娘的房間。」
衛冷月轉頭望向魯青嶽。只見他神色如常,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她便轉過身,準備上樓。
然而就在她剛踏上第一階時,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細不可聞的低語。
「別吃這的飯菜。」
衛冷月立刻聽出,是魯青嶽的聲音。
她腳步微頓,但很快踏上第二階。
她神色如常地繼續往上走去,腳步輕緩穩定,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