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生成)
第三十二章、新紀交鋒
第二節、信鴿之夜艾芙曆四百二十年六月五日,帝都瑪蓮塔莉亞,深夜。
夜正深,皇城內仍燈火通明。盛夏的風拂過高牆與迴廊,星月稀疏,夜色宛如沉甸的天幕壓在宮廷之上。
水曜宮內,一燈如豆,阿斯媞婭三世案頭疊著未批的公文、書簡,玉壺中茶已冷,殿外松影搖曳。
這一夜,靖觀院第五觀使代號「錦影」與東南處主辦代號「桐鴛」急匆匆闖入。仕女來報時,阿斯媞婭三世正翻閱舊年軍報,聽聞二人夜訪,眉間微蹙,卻並無訝異,只是放下手中文書,輕聲吩咐道:「請。」
很快,兩名靖觀院特務女官入內──錦影素著深藍長袍,神色嚴峻;桐鴛則罩著一層紫色面紗,步履輕柔,聲線溫婉。二人見禮後分立桌前,略顯喘促,似乎真有緊急軍情。
「流放谷來信。」錦影不再寒暄,聲音低沉。
阿斯媞婭三世微微一頓,心下微動,卻不動聲色道:「講來聽聽。」
於是錦影與桐鴛輪流簡述:自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秋末,帝國方面多次派信鴿傳書谷口關,冀望換回俘虜、建立接觸。但自那年還是公主的阿斯媞婭三世親自下令封鎖所有道路、嚴查通訊之後,凡一切消息皆石沉大海──谷口關彷彿被從大陸上割裂,音訊全無。這一斷絕,就是將近七年。期間偶有少數潛伏的聽風台密探,從東南軍區試圖偷渡到谷口關,但卻都被邊境守軍逮捕。久而久之,帝國朝野上下早把「谷口關的明正軍殘部」一事當作被動的舊帳。
「靖觀院原本以為,谷口關一線,早已徹底歸於死寂。」錦影語帶感慨,「誰知……」
桐鴛在旁柔聲補道:「事情的轉機,竟是因為三名哨所士兵。」
她簡述經過:今年五月初,帝國東南軍區邊境的一個哨所,為了慶祝共治女皇加冕,軍士們設宴狂飲。席間三名年輕士兵酒後興起,隨手以東州語在布條上書寫:「艾芙爾帝國共治女皇阿斯媞婭三世向谷口關軍民致意!」竟將這布條繫在信鴿腳上,放鴿入夜空。──沒人相信谷口關會有回應,這其實更像是士兵們酒後開的玩笑。結果,三人翌晨便以「未經授權擅自與敵對勢力通信」罪名被捕,等候軍法審判。
沒想到,三週之後,這隻信鴿居然帶著回信回巢,落於哨所屋脊。士兵們驚詫不已,紛紛圍觀。信中,先是禮貌地答謝帝國的「致意」,末尾卻落款:「流放谷共和國谷口關知事尉遲武冀、副知事韓文仲」。
這兩個名字,哨所士兵莫不熟識──皆是當年明正軍舊部的將領,也是他們的老同鄉。這一刻,連原本麻木執勤的士兵們都精神一振,卻也心生警惕,旋即按規定將此信向上呈報。
信件輾轉,最終送至東南軍區總督「維多莉亞‧艾梅里安娜」手中。這位出身禁衛軍、素以謹慎著稱的新任總督,閱信良久,神色凝重。她先下令暫緩對三名士兵的軍法審判,接著連夜召見靖觀院東南處主辦桐鴛,二人當即商議,並馬上聯絡到錦影。
三人密會於總督府密室。維多莉亞低聲道:「共和國名義出現,未必全然真實,但這封回信必非空穴來風。若是對方真已建立政權,或僅僅是某種策略假象──此事都足以動搖軍區安穩。絕不可因小失大。」
桐鴛思慮片刻,溫聲道:「無論真偽,都必須立刻報告帝都,由女皇或共治女皇裁決。」
三人決議,須以最快速度將事情上報帝都。翌日,錦影與桐鴛攜密函星夜趕路,終於在六月五日深夜抵達瑪蓮塔莉亞。二人先求見女皇伊瑞絲塔四世,但女皇僅淡淡一句:「妳們去問共治女皇吧,這件事讓她拿主意。」然後低頭繼續於燈下夜讀,彷彿天下風雲皆不關己事。
於是才有了「靖觀院兩女官夜半前來謁見」這一幕。
此時水曜宮燈影搖曳,阿斯媞婭三世端坐案前,聽罷錦影與桐鴛細說始末,眼神中露出一絲罕見的複雜──這是七年來,帝國首次收到對方的回應,而且居然還是以「共和國」為名的正式回函。
她默默撫摸指間那枚蠍獅紋圖章戒指,餘光又落在案側的月曜冕上──寶石雖亮,卻被燈影蒙上一層金黃。往昔那些與弟弟安瑟里奧的回憶、萼綠原之戰的恩怨,一瞬間全部湧上心頭,令她心底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情感。
但這一刻,她只能以共治女皇的身份冷靜作答。
她輕輕吸一口氣,語調溫和平靜道:「照會回信,對『流放谷共和國』全體致意。措辭務必友善,表示帝國願與其建立和平友好的外交關係,並請求對方元首回應。但務必避免提及換俘、軍事等敏感議題,先探清對方的底細,再做打算。」
阿斯媞婭三世說罷,目光緩緩移向一旁伺立的心腹女官蘇菲婭。蘇菲婭微微欠身,聽候差遣。
「蘇菲婭,妳隨錦影、桐鴛一同南下東南軍區,以共治女皇特使的身分,全程協助此案。既要保持誠意,也要防範可能的詭計。先觀其言行,再定後續對策。」語聲雖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三人齊聲領命。蘇菲婭低聲應道:「謹遵陛下詔令。」
錦影和桐鴛也行宮禮而退,步出水曜宮時,已經臨近破曉時分,殿外蟲聲偶爾穿透夜色。三人一同走過宮牆下的石徑,誰都沒多言,但當時的她們卻都明白,帝國的風向、東南軍區的局勢,將會因這一紙回信而暗中激起巨大的變化。
翌日清晨,共治女皇的詔令隨即下達東南軍區。蘇菲婭隨錦影、桐鴛一同啟程,東南軍區總督維多莉亞早已預備好供使團留宿的使館與回應禮物。使團隨即在總督府內會面,反覆推敲信件措辭──如何既展現帝國體面,又不至於過度示弱;如何既表達友善之意,又防範對方藉口喊價或虛張聲勢。
最終,回信由共治女皇阿斯媞婭三世、特使蘇菲婭、東南軍區總督維多莉亞三人聯名,正式致意「流放谷共和國」全體軍民,內容誠懇而含蓄,對「共和國」的稱謂,既未否認,卻也未全然承認,而語帶幾分試探:
「艾芙爾帝國共治女皇阿斯媞婭三世,謹致意於流放谷共和國全體軍民。欣悉貴國現存於世,得見舊友執筆回信,實屬難得之幸。帝國願與貴國以善鄰之道,互通有無,共保黎民安寧。盼貴國元首親自回函,並說明未來可合作之處。願協和萬世,同享太平。」
信件經三人親手鈐印封緘,由靖觀院信使連夜送往谷口關。
蘇菲婭又提醒維多莉亞總督道:「這件事無論如何發展,請務必穩住前線情勢,嚴防任何突發軍變。倘若流放谷有任何動靜,務必即時報知帝都。」
整個過程,共治女皇特使、靖觀院、東南軍區皆小心翼翼,哪怕只是普通文書流轉,內外暗線都已竊竊私語:流放谷終於浮出水面?舊明正軍死灰復燃,還是新興政權謀圖更大?許多將領與士紳夜間聚議,談及「共和國」時語帶狐疑,也有人暗地裡欣喜:也許我們的親友還活著。
而這封外交信件發往谷口關後,東南軍區的三名哨所士兵,其「酒後惡作劇」也暫被延緩判決,維多莉亞總督決定靜觀其變,再做決斷。坊間開始流傳:「有時改變天下局勢的,不是君王,不是將帥,而是三個酒鬼的胡鬧。」
水曜宮內,阿斯媞婭三世收到蘇菲婭來信彙報,眉頭微蹙,卻只輕聲道:「且看對方怎麼答吧。外交之道,貴在先試探人心,再講底牌。」
她身旁的卡莉絲拉小聲笑道:「說不定這『流放谷共和國』還真能回出什麼名堂來。」
阿斯媞婭三世卻低頭輕輕揉搓著月曜冕,心裡想的卻是弟弟安瑟里奧的下落──這份「回信」究竟只是偶然,還是早有安排?
對於流放谷內疑似存在共和國此一情事,帝國高層此刻出奇地克制,既無人將其定性為「叛亂」,也未公開貶低對方名號──各種名士與官僚私下推測女皇、共治女皇會否以柔克剛,或藉機收編舊明正軍殘部勢力。
而帝國各大報坊與私下書信,短短數日間都傳閱著這場「邊境信鴿外交」。有學者戲稱:「若以後史家追溯,恐怕要說艾芙爾帝國與流放谷共和國建立外交關係的契機,不是軍功,不是謀略,而是三名士兵酒後玩弄信鴿的惡作劇。」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強權交鋒間,往往因偶然生變局。士兵一醉、布條隨意,反倒打開隔絕七載的疆界。這正是亂世餘波中,底層行動微小卻深遠的證明。帝國外交的柔軟與靈活,成就了一場意料之外的和平之門。後來人或許難以相信,但正是這場『玩笑』,讓流放谷共和國躍上歷史舞台,成為艾芙曆新紀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那一夜,帝都月色依舊,水曜宮燈火未滅。阿斯媞婭三世立於窗前遠望,心知無論結局如何,帝國和流放谷之間的故事,已翻開新的篇章。
而在遠方的谷口關,一隊守夜的士兵正仰頭看著飛向遠處的信鴿,暗自琢磨著:大時代的波瀾,或許就從今晚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