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蠍尾公主受加冕為共治女皇
(插圖為AI生成)
第三十二章、新紀交鋒
第一節、新啟榮光流放谷的「共火燎原」在雪夜中燃起;而在遙遠的艾芙爾帝國帝都瑪蓮塔莉亞,後世所謂的「新啟榮光」,則以另一種姿態悄然醞釀。一處是流亡者營火映照的新政微光,一處是王朝暗潮下的權力更迭,兩地遙相呼應於同一時刻,仿佛昭示這個時代終將翻開嶄新篇章。
蠍尾公主自從艾芙曆四百一十七年六月解除軟禁後,便悄然回到她熟悉的「水曜閣」。這座位在皇宮西苑的幽靜樓閣,四周環以小園林,庭院曲水、石橋廊亭,見證過她年少張狂與盛極而衰,如今卻成了她幽居自省、潛心著述的棲身之所。此時的她既未參與朝會,也無實際官職,每日只是規規矩矩地向女皇伊瑞絲塔四世請安,然後回閣潛心寫作。
她將過去三年在禁苑的禁足時光,大半投注於《奔狼河戰記》的撰寫與修訂,離開禁苑後也依然如此,書桌上堆滿軍略、政經典籍與歷代史論。偶爾感到乏味時,便與心腹卡莉絲拉一同指導貼身仕女瑪格麗特劍術、射箭,既鍛鍊身體也磨鍊心志。夜幕降臨時,她則常邀二人伴宿,談天說笑,或許有時夜深,還會隨手批改瑪格麗特的讀書筆記。這種女子間的親密,早已成為她少有的情感依託,也為賦閒歲月平添幾分溫柔光景。
偶爾,蠍尾公主也會邀請當朝著名的文學家、史學家來水曜閣共進晚餐。席間談論歷史、說說戰記寫作,不時激辯至深夜。學者之間或稱讚、或質疑,公主總是不動聲色,一笑置之;興致來時,也會親自斟酒,與人徹夜暢談。這種彷彿「文人雅集」的氛圍,讓不少士林人物以能受邀為榮。
歲月如流水。轉眼來到艾芙曆四百一十九年五月,蠍尾公主終於完成《奔狼河戰記》。這部厚重的著作,不僅詳述當年收復東南三城與奔狼河戰役的始末,還細膩剖析帝國軍區制的起源、發展與深層弊病,特別指出若土地兼併持續惡化,終將導致軍區制度徹底崩潰。戰記甫一出版,立刻引起知識分子與軍中將領的轟動。帝都書肆一度出現搶購潮,學者與軍官互相傳閱,甚至連女皇伊瑞絲塔四世都曾親自向她詢問書中某章的政略觀點。
而《奔狼河戰記》附錄一篇《論軍區制的歷史與改革》,更是在文壇和朝野都掀起激烈討論。有人認為她的批判過於激進,也有人推崇這本書開啟了帝國治軍的新視野,尤其是對「土地兼併」與「軍區兵源流失」的警告,引起了帝都樞密院與各地方總督的高度重視。然而蠍尾公主本人則始終保持低調,面對各種評論、詢問與邀請,總是淡然推辭,僅令副官奧蕾希雅或心腹女官蘇菲婭禮貌回應,幾乎從不公開露面。
然而,艾芙爾帝國的巨輪卻未因此停滯。
艾芙曆四百二十年元旦,帝都驟然傳來重磅消息:年邁的女皇伊瑞絲塔四世以體力不濟、精力難支為由,正式頒詔,立其女蠍尾公主──即阿斯媞婭──為「共治女皇」。自詔書下達之日,帝國大權將逐步由現任女皇與共治女皇阿斯媞婭三世共掌,再逐步過渡至由共治女皇單獨掌權。
「共治女皇」──這一制度乃艾芙爾帝國特有,從第一王朝時期即存在的政治制度。由女皇加冕冊立共治女皇,形成名義上的雙元首制,不僅為子嗣或皇位繼承人過渡權力,也可視為危局下的穩定器。歷史上,蠍尾公主的皇祖母──第二王朝(又稱「奧雷斯特王朝」)的開國女皇瑪蓮塔六世,曾以「共治女皇」為餌,欲拉攏北地、西境兩位攝政女王,試圖一統舊帝國領,然而最後卻不了了之。
伊瑞絲塔四世冊立「共治女皇」的決定,沒有在朝野激起太多反對。畢竟,距當年「北岸大道之戰」已近六年,自蠍尾公主被禁足也逾五年有餘。這段期間,帝國成功整合新領土──「東南軍區」與「狼母軍區」──也就是原先的「東南三城」與「奔狼河中上游」,大幅緩解了糧荒和社會危機。南部諸侯戰敗後的巨額贖金,又被帝國用來開闢田地、興建水利、設置賑災糧倉,並在新領土設立學堂,教習帝國通用語、風俗、歷史與制度,推動「教化」與「思想同化」。
這些改革三年已有初效,五年則見顯著成績。帝國邊境市集再不見糧價哄抬,底層百姓終於不必忍飢挨餓。奔狼河中上游的鄉野間,流民歸鄉、田疇重綠,婦人於市井低聲道:「如今不怕斷糧了。」孩童們則在學堂裡練習帝國文史,有教師感嘆道:「從前給帝國貴族子弟上課很輕鬆,現在教東州人和奔狼河流域的孩子,可真是吃力。」
帝國文武百官與百姓,無不將這一切歸功於當年蠍尾公主揮軍奔狼河的決斷與勝利。即便仍有二皇妹、三皇妹派系官員偶爾舊案重提,但在一片稱頌聲中,這些質疑終究如秋風掃落葉,了無聲息。
就這樣,艾芙曆四百二十年元旦,帝國內外皆知──蠍尾公主將以「共治女皇阿斯媞婭三世」之身,名正言順步入權力巔峰。
到了艾芙曆四百二十年五月一日,「共治女皇加冕大典」如期舉行。春末的涼風拂過碧曜宮的正殿──曜華殿,宮牆內外萬人雲集。新舊臣工列班,帝國諸侯、宗室、軍政大員、外邦使節無不在列。
阿斯媞婭三世走上殿階時,只覺得腳下冰冷,每一步都像踩在多年未見的親族與舊友的影子上。
高懸的紫金幔帳下,女皇伊瑞絲塔四世親自將象徵共治女皇權柄的「月曜冕」戴於阿斯媞婭三世頭頂,朗聲宣布:「朕茲立吾兒阿斯媞婭為共治女皇,凡軍政大權,悉由二皇共掌。願創世女神維蘭瑟菈庇佑,使其克紹先烈,永綏邦家,如聖火不滅,澤披天下。」
殿中群臣齊聲讚頌,聲震殿宇,迴盪不絕。大鐘轟然,鼓樂齊鳴,旌旆搖動,金器相擊之聲鏗然,整座碧曜宮似乎都在這一刻隨之顫動。
這場儀式雖然短暫,卻將一代權柄的傳承、舊序的結束與新局的開啟,烙印在所有人的記憶深處。老臣含淚,年輕軍官面露期待,連外邦使者也在朝會之後,悄悄記錄下這場大典的細節。
典禮之後,阿斯媞婭三世第一道詔書隨即頒布。朝廷內外、各軍區,同時收到手諭與鈐印詔令。其全文如下:
「朕承女皇所志,承續艾芙爾帝國之治。念近年四方安定,民生漸豐,然舊憂猶存,新隱亦起。回首過去五載,東南三城得以善用,奔狼河流域始見和順,實賴宗室、將軍、百官戮力,同心同德。凡有餓者得食,流民安業,當屬諸君之功,不可獨歸一人。
今天下未靖,四海未寧。朕當與女皇共治政事,修武備、崇文教、慎刑法、安邊疆。諸部院協同,繼續推行糧政改革、減賦興學,普濟貧民。
至於奔狼河流域,朕親歷數役,深知用兵非長治久安之道。願將戰記付諸天下,令後世得識興亡治亂之因果。故出版《奔狼河戰記》於諸軍區、軍校學舍,以為庶民、將士、諸生講習備覽。
朕所志者,惟願天下百姓得食有衣,少有饑寒,婦孺不流離,長者得安老而已。」
這道詔書刊行於朝報、誦讀於學宮,各地學子與官員紛紛傳誦。有人讚其語意剛健,語帶自省;有人私下竊議「這倒像是給自己和女皇劃分責任的準備」,但更多普通百姓只記得一條──「糧價不漲,學堂要蓋,還能減稅,真好!」
阿斯媞婭三世此時雖加冕共治,卻依舊低調行事。她常留於水曜宮,這處樓閣原本名為「水曜閣」,因應共治女皇身分的轉換,而升格改名為「宮」,卻仍是她昔日慣常的辦公所在。她只偶爾出席軍政會議。大權在握,卻不急於徹底掌控,一反她在公主時期的嚴厲作風,反倒讓朝廷上下鬆了一口氣。許多老臣暗自慶幸:共治女皇既有戰功,也懂寬和,不似某些強勢的前朝君主動輒改法逐權。
而都察院的御史們雖對「共治女皇」心存芥蒂,但眼見阿斯媞婭三世並未舉事報復,也未清算往昔舊案,不免紛紛「務實轉向」,主動獻策進言。只有少數二皇妹、三皇妹派系官員還偶爾試圖挑撥,但隨著糧價穩、治安穩、文教興,這些聲音都被湮沒在大局之中。
但誰都知道,隨著加冕與即位詔書的頒佈,阿斯媞婭三世這位曾經歷過征戰、失勢與軟禁的女將,終於重回權力的中心。只不過,這一次,她不再只是統領大軍的將帥,也不再只是在女皇庇護下執政的公主,而是要肩負起帝國安危的共治女皇。
時光流轉,帝國政局因這一輪人事變動逐漸安穩,外界評論紛紛。有人稱讚阿斯媞婭三世以柔克剛、安撫四方,也有人質疑「共治」名義下,暗潮未必已息。
只有少數史學家冷靜評價道:
「自奔狼河一役後,帝國中興之勢已成,阿斯媞婭三世以智與仁接續其母。然一切榮景,既賴時勢所趨,亦因亂世人心渴望安定。她既未復仇,也未屠戮,反以和解自居,終於為帝國換來片刻太平。若問此中成敗功過,唯後人自有評說。」
而水曜宮裡,阿斯媞婭三世再度於書案前,筆下記下這一天的心情:「權力如火,既可焚身,亦能暖人。今日得以共治,當自警於驕矜,莫負流年。」
這一刻,她的復出,不只是自己命運的轉折,更是艾芙爾帝國新時代的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