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座城市有太多貓。
牠們出現在巷子口的機車坐墊上,出現在便利商店門口的熱風機旁,出現在公園長椅底下,出現在社區的垃圾間門口。你走路時不看地,鞋頭就會碰到一團柔軟的影子;你抬頭看窗台,總能看到一雙眼睛像冷玻璃一樣貼著你。
小時候我不覺得貓可怕。可我知道奶奶喜歡貓。
奶奶喜歡貓,不是因為貓可愛,而是因為貓「安靜」。
「安靜的東西才乾淨。」她說。
她說的「乾淨」,不只是手洗不洗、衣服皺不皺。是人生。是呼吸。是你這個人是不是在她的規矩裡,乖乖地、整整齊齊地活著。
奶奶家的空氣很薄,像被她用手掌壓平過。
客廳的鐘走得很大聲,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提醒:你還在她的時間裡。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壓迫」是從腳開始的。
我進門要先換室內拖。拖鞋一左一右,永遠要朝外擺齊,鞋尖要對齊地磚縫。奶奶站在玄關像檢查官。
如果鞋子歪了,她不會罵,她會把鞋子擺正,動作很慢,慢到你會覺得那不是在擺鞋,是在把你擺回她的世界。
「再來一次。」
她聲音不大,像拿刀背敲桌面。
你會乖乖再來一次。
城市裡貓很多,但奶奶家裡沒有貓。她說貓是「要自己走進來的」,不是你去養的。
那句話像一句咒。
我那時候聽不懂,只覺得背後涼。
〈第二章〉
奶奶的愛是有形狀的。
它的形狀就是規矩。
早上六點整要起床。被子要拉平,四個角要像摺紙。牙刷要刷到毛都直,杯子要倒扣在毛巾上。毛巾要掛在同一個位置,邊緣要對齊。吃飯不能發出聲音,吞下去才能說話。說話不能太快,太快像「沒教養」。
她不打人。她只是一直看著你。
那種看,是你做錯一件很小的事,她就讓那件事變得很大。
我最怕她說:「你怎麼又忘了?」
她說「又」,像把你整個人從頭到尾翻過來。
我會立刻想起很多「又」:
又把拖鞋擺歪。
又咳嗽沒遮嘴。
又把湯滴到桌上。
又走路太大聲。
又把房門關得太用力。
她不會吼。她只會把那個「又」放在句子裡,像把釘子釘進同一個孔,一次一次,直到你的人生只能照那個孔走。
我開始學會聽她的腳步聲。
她的腳步聲很輕,可我聽得出來:
那是「要來檢查」的腳步。
那是「要來看你」的腳步。
那是「你做錯了」的腳步。
我白天聽,晚上也聽。
我躺在床上,明明她在客廳,我卻覺得她站在我房門口。
我只知道我不敢放鬆。
奶奶喜歡貓的話題,常常出現在她講規矩的時候。
那時候我開始下意識討厭貓。
不是因為牠們的眼睛、爪子,或跳來跳去。
而是因為貓變成了她用來衡量我的尺。
我成績再好,也不夠安靜。
我再聽話,也不夠像貓。
〈第三章〉
在奶奶那裡,吵架等於輸。
我的叛逆是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東西:
我故意把拖鞋尖不對齊。
我故意把水杯放在桌子右邊。
我故意把毛巾掛得高一點點。
然後我坐在房間裡等。
我等她發現。
我等她走進來。
我等她那個「又」。
可是奶奶每次都發現得很快,快到像她根本一直在看。
她不說話,只是把東西一個一個挪回原位。
她挪的時候很穩、很慢。
慢到我覺得她不是在整理,是在校正我的呼吸。
她校正完之後,會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輕,像說:你還不懂。
然後她會把手放在我頭上。
「我是在愛你。」她說。
「不然誰要管你。」
她把你的痛變成她的功勞。
把你的窒息變成你應該感謝的氧氣。
我開始學會「接受」。
接受不是我心裡真的認同。
接受只是我懂了——你逃不掉。
所以你只能把叛逆藏起來,藏到最深,藏到你自己都快找不到。
我變得更安靜。
我越來越像她喜歡的樣子。
也就是那時候,我開始常常在路上看到貓。
貓坐在電線桿旁,尾巴繞著腳。
貓躺在機車上,像躺在自己家的王座。
貓看著我,眼神沒有情緒,但我覺得牠懂。
牠懂什麼?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每次看到貓,就想起奶奶說的那句話:
「貓是會自己走進來的。」
〈第四章〉
奶奶說她聽得懂貓。
她不會學喵喵叫,她只是會站在陽台,對著樓下的貓低聲說話。
她講的很慢,很像唸一串咒語。
我站在她旁邊,聽不清楚內容,只聽到那個語氣——
那個把世界壓平的語氣。
「你看牠。」奶奶說。
「牠知道什麼叫分寸。」
貓抬頭看她,眨了一下眼。
奶奶很滿意。
我那時候突然覺得很荒謬。
她對貓可以那麼溫柔,對我卻像在訓練一個不合格的零件。
我忍不住問:「那牠如果不聽話呢?」
奶奶把視線從貓身上移到我身上,像把燈打到我臉上。
「貓不會不聽話。」她說。
「牠只是不想聽你。」
那句話像在說我。
我心裡那一點點叛逆瞬間變成羞恥。
那天晚上我做夢,夢到我在陽台上,奶奶站在我後面。
樓下很多貓,一圈一圈圍著大樓。
牠們抬頭看著我,眼睛像黑色的洞。
奶奶在我耳邊說:
「下去。」
我醒來時,喉嚨乾得像被抓過。
我去喝水,水杯倒扣在毛巾上,杯底有一小撮灰。
我不知道那撮灰是哪裡來的。
我只記得奶奶的腳步聲從客廳傳來,很輕,很穩。
像她一直在。
〈第五章〉
長大一點,我懂了一件事:
奶奶最厲害的不是規矩,是「讓你自己管自己」。
她不用一直說,你自己就會去做。
你自己會在關門時放輕。
你自己會在走路時變小聲。
你自己會在笑的時候立刻收回去,因為笑太大聲像不體面。
我開始對所有聲音敏感。
筷子碰碗。
椅子拖地。
水龍頭滴水。
甚至我的呼吸。
我怕我的呼吸會被聽見。
怕被她說:「你怎麼喘成這樣?」
我越來越像一個被收納好的物品。
外表看起來整齊,裡面卻塞滿了亂掉的東西。
那時候,我又更討厭貓了。
因為貓很自由。
貓在城市裡像是不用跟任何人道歉就能存在。
牠們睡覺、伸懶腰、舔毛、跳上跳下,完全不在乎別人的規矩。
我看到貓就會想到:
如果我像牠們那樣,奶奶會用什麼眼神看我?
我甚至想像她會說:
「你看,連貓都比你懂事。」
我把那句話咬在心裡,咬到牙齒酸。
〈第六章〉
奶奶去世那天很安靜。
醫院的走廊有消毒水味,白得像沒有陰影。
我站在病床旁邊,看著她的臉,第一個感覺不是悲傷,是——
我終於可以呼吸了。
那口氣我差點笑出來。
然後我立刻覺得自己很可怕。
她的手還在被單外面,指尖微微彎著,像抓住什麼。
我不知道她抓的是誰,那個動作像貓,像貓在「收爪」
辦完後事回到家,家裡空了。
可是我每一個動作都還像她在。
我把鞋子擺齊。
我把杯子倒扣。
我把毛巾掛好。
我走路放輕。
我做這些時,心裡一半是放鬆,一半是恐慌。
放鬆是:她不會再走進來說「又」。
恐慌是:那個「又」已經住進我腦子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聽到客廳的鐘聲變得更大。
滴答、滴答。
我以為我會睡得很沉。
結果我整晚都在聽——
聽那個不存在的腳步聲。
直到凌晨,我才聽見一個新的聲音。
像爪子輕輕刮過門。
〈第七章〉
我開門時,門外是一隻貓。
牠不是流浪貓那種髒兮兮的樣子。
牠毛色乾淨,眼睛很亮,站得很端正。
牠看著我,不躲、不叫,像是早就認識我。
更可怕的是——
牠的氣質很像奶奶。
不是長相。不是顏色。
是那種「你不需要解釋,我已經知道你錯在哪裡」的沉默。
我瞬間起雞皮疙瘩。
貓走進來,步伐很輕,像進入它熟悉的地方。
牠沒有亂跑,直接走到玄關,坐下,尾巴收好。
牠坐的位置,正好是奶奶以前站著檢查拖鞋的地方。
我愣住。
我甚至下意識把拖鞋尖對齊。
貓抬頭看我一眼。
那眼神像及了某人。
我感到一陣惡心,像胃裡有東西慢慢翻上來。
我想把牠趕出去,可我的腳像被黏住。
牠沒有叫。
牠只是一直在那裡。
像奶奶回來了。
只是換了個身體。
〈第八章〉
從那天開始,家裡多了一個存在。
牠不吵、不鬧、不抓沙發。
牠只是一直看。
我吃飯時牠看。
我寫字時牠看。
我洗澡時牠在門外坐著。
我睡覺時,我知道牠在門口。
牠讓我重新聽見一些聲音:
杯子放下的聲音。
椅子挪動的聲音。
我吞口水的聲音。
我像回到奶奶還在的日子,只是更糟。
因為這次沒有語言,只有注視。
最可怕的是——
我開始自動做「更正」。
我本來已經想稍微放縱,比如毛巾掛歪一點、鞋子亂一點。
可是貓坐在玄關時,我就會去擺正。
我不是怕牠。
是那個熟悉的壓迫感回來。
我知道我正在被一個「不會說話的東西」訓練。
我卻無法停止。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鏡子前刷牙,泡沫從嘴角流出來。
我看著自己,突然覺得我的眼神變了。
變得更冷。
更靜。
像一隻貓在看一個做錯事的人。
我立刻把泡沫擦乾淨。
擦得很用力,像在擦掉什麼痕跡。
背後傳來一聲很輕的——
「喀。」
像爪子按在地板上。
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貓在。
〈第九章〉
那天,貓第一次靠近我。
我坐在桌前,桌上放著奶奶的舊照片。
貓跳上椅子,坐在我旁邊。
牠的毛貼著我手臂,我全身僵硬。
牠把頭靠近照片,鼻子輕輕嗅了一下。
然後牠抬頭看我。
那眼神像在問:你記得嗎?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我想笑,笑自己多疑,卻笑不出來。
貓忽然張開嘴。
不是喵。不是叫。
是像要說話。
我聽見一點很細的聲音,像有人在耳邊用氣音念字。
那聲音沒有明確的語句,可我卻突然懂了它的意思——
「你還沒學會。」
我整個人像被打了一巴掌。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貓沒有被嚇到。
牠只是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終於露出真面目的人。
我突然想起奶奶那句話:
「貓只是不想聽你。」
我那天晚上吐了。
吐出來的是胃酸和一堆我說不出口的東西。
吐完我才發現,貓坐在浴室門口。
牠一直看著我吐。
像在確認我有沒有清理乾淨。
〈第十章〉
我開始「處心積慮」地想把牠趕走。
我試過開門讓牠出去。
牠站在門口,外面風很大,巷子很吵,貓很多。
牠看了一眼外面,轉頭回來,坐回玄關。
我試過把牠抱起來放到樓下。
我抱起牠時,牠的身體很輕,輕得像沒有骨頭。
可是我一放到地上,我一回頭,牠就又在我家門口。
像牠根本沒走過那段路。
像牠是從「家裡」直接出現在門口。
我開始鎖門。
鎖兩道,三道。
我睡前一遍一遍確認鎖。
凌晨我醒來時,聽見玄關有聲音。
不是開門,是「鎖」自己轉動的聲音。
喀、喀。
像有人在門外用很熟練的手把鎖打開。
我不敢出去。
我躲在被子裡,心跳像要把肋骨撞斷。
早上我起床,門鎖完好。
貓坐在玄關,尾巴繞著腳,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我忽然明白:
我趕不走的不是貓。
我趕不走的是奶奶在我身體裡留下的那套系統。
而貓,是讓那套系統重新啟動的鑰匙。
我越想越恨。
恨貓。
也恨自己。
〈第十一章〉
貓消失的那天,沒有任何預兆。
我前一天晚上還看到牠坐在玄關。
我睡前甚至—很可恥地—對牠說了一句:「不要吵。」
我說完才愣住。
牠從來沒有吵過。
但從牠出現開始,我的耳朵就時常聽到某種碎唸般的咒語。
像奶奶會說的話。
隔天早上,玄關空了。
拖鞋擺得整整齊齊。
杯子倒扣得完美。
毛巾掛得像尺量過。
一切都太「正確」。
正確得像有人剛剛整理完。
正確得像貓根本沒走,而是「完成了一件事」。
我找遍家裡每個角落。
床底、衣櫃、陽台。
沒有。
我鬆了一口氣。
那口氣鬆到一半,突然變成空洞。
因為我發現:
我依然在擺正拖鞋。
依然在倒扣杯子。
依然在聽自己的呼吸。
貓走了。
可奶奶還在。
我站在玄關,盯著那塊牠曾經坐過的地方。
我突然覺得那裡有一個凹陷。
像地板被壓出了一個形狀。
我蹲下來摸。
地板是平的。
可我的手指卻覺得那裡有毛。
我把手收回來。
指尖冰冷。
那天晚上,我夢到貓站在陽台。
牠回頭看我,嘴巴又像要說話。
這次我聽見很清楚的一句——
「很好。」
〈第十二章〉
貓消失後,我以為我會恢復正常。
可是「正常」是什麼?
正常是我可以亂丟衣服嗎?
正常是我可以大聲笑嗎?
正常是我可以走路不顧地板會不會吵到人嗎?
我發現我做不到。
我像被奶奶養在一個無形的籠子裡。
籠子門打開了,我卻不知道怎麼出去。
直到那天,我在街上遇到一群貓。
牠們在便利商店門口晒太陽。
有人拿罐頭餵牠們,牠們圍成一圈,安靜、整齊。
我胸口突然一陣熱。
像有東西從胃裡衝上來。
我站在那裡,手在抖。
我聽見自己很久沒聽見的聲音——
不是她的,不是貓的,是我自己的。
我對著那群貓說:
「我討厭你們。」
路人看我。
餵貓的人愣住。
貓抬頭看我,眼睛像黑玻璃。
我覺得那句話不夠。
我覺得那句話只是擦到表面。
我真正想吐的是更深的東西。
我大聲說:
「我討厭奶奶。」
那四個字像把喉嚨撕開。
我說出口的瞬間,眼淚就掉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我終於可以呼吸。
我哭得像吐。
整個人彎下去,肩膀抽動,像把多年吞下去的規矩、羞恥、恐懼,一口口吐出來。
我抬起頭時,貓群散了一點。
只有一隻貓還坐著,離我很近。
牠看著我。
那眼神很熟悉。
像在說:你終於說了。
我全身發冷。
因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不是在對貓說。
我是在對「她」說。
〈第十三章〉
我以為那天之後,一切會結束。
可是回到家,我站在玄關,看著那排整齊的拖鞋,突然覺得——
不對。
拖鞋太整齊了。
整齊到不像我擺的。
像有人趁我不在時,把它們擺好,等我回來。
我慢慢走進客廳,覺得空氣很薄。
鐘聲滴答、滴答,聲音比平常大。
我去看陽台。
陽台窗沿上有一點點灰。
灰很細,像毛掉下來的粉。
我伸手摸,指尖沾到一點冷。
我抬頭,看到對面大樓的窗台。
那裡坐著一隻貓。
很遠,卻看得很清楚。
牠的姿勢很端正,像在巡視。
牠盯著我家這扇窗。
我突然明白那種「被看」的感覺從哪裡來。
不是從屋內。
是從屋外。
是從很多很多貓的眼睛裡。
我喉嚨發緊,想把窗簾拉上。
手伸出去的時候,我看見自己的手。
我的手指彎曲的角度很奇怪。
像在「收爪」。
我把手收回來,指尖微微發麻。
我看著玻璃裡自己的倒影——
我的眼神很靜。
太靜了。
像一隻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