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 都市321
凌晨一點，整棟公寓陷入沉睡。
城市的車流聲漸漸退去，只剩下偶爾的犬吠聲，還有遠處不知從哪裡飄來的卡車引擎聲。
亞若站在八樓的陽台，手裡端著一杯熱巧克力。杯壁還冒著微微熱氣，她一邊攪拌著，一邊靜靜盯著杯中漩渦出神。桌上散落著幾份公司資料，字裡行間密密麻麻的數字讓人窒息。她走過去翻了幾頁，接著又重重闔上，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手機靜靜躺在桌上，螢幕亮著，那是小時候一家三口的照片。
她低聲喃喃，把資料推到一邊，端起熱巧克力喝了一口，身體瞬間暖和起來。
這時，她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咳嗽聲。
低頭望去，七樓的陽台燈原來亮著。
小延正坐在一張舊木椅上，前方有張極小的桌子，頭髮凌亂，很明顯洗完澡後沒有梳頭髮，身上穿著寬鬆的白色襯衫。
他嘴裡叼著一罐便利商店買的吸管牛奶，邊畫邊皺著眉，像是畫不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扔下筆，把臉埋進手臂裡，肩膀輕輕顫動。
亞若心頭一緊。
那畫面，像極了幾個小時前電梯裡的他。
她猶豫了片刻，終於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喂——」
小延猛地抬頭，眼睛紅紅的，像只被驚動的小貓。「是……妳？」
亞若點點頭，靠在欄杆上，語氣不再冷淡，反而帶著一絲溫柔的調侃：「深夜還不睡？準備考試嗎？」
小延愣了愣，隨即搖頭，嗓音沙啞：「我……在畫東西。」
「漫畫？」
「嗯……」
他聲音低得快要被夜風吹散，卻還是努力應答。
沉默持續了幾秒，亞若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你畫畫的時候，表情很認真。比白天在公車上還像個大人。」
小延愣住，臉頰慢慢泛紅，卻不敢抬頭直視她。
他想說什麼，卻咬著嘴唇，把話嚥回肚子裡。
亞若看懂了他的遲疑，於是換了個話題：「你爸……剛剛打電話來吧？」
小延身子一震。
電梯裡的哭泣，他以為她會假裝沒看見。可她竟然直接問了。
他沉默很久，終於點點頭，低聲說：「他想我回家，別再畫漫畫了。」
亞若的眼神暗了一瞬。
她靠在欄杆上，抬頭看向夜空，語氣帶著一絲苦笑：「父母啊……總覺得自己認定的人生比較正確。」
小延抬頭望著她，眼裡有一絲驚訝。
亞若收回目光，望向他，目光比平時柔和許多。「其實，許多時候，他們根本不懂我們在想什麼。」
她聲音不大，卻像是說給自己聽。
小延愣愣地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看似冷漠的女人，其實比誰都孤單。
「逃避看似安靜，但心裡的聲音終究不會平靜。」
夜風帶來涼意。
雖然兩人之間隔著一道樓層，但此刻像在彼此心裡開了一扇窗，讓那點微光得以照進來。兩人的情感悄然拉近。
小延鼓起勇氣，壓著顫抖的聲音開口：「那妳呢？妳的家人……也不懂妳嗎？」
亞若沉默很久，終於低聲說：「嗯。從小到大，他們都希望我『乖』。乖女兒、乖學生、乖員工。可是……最近的我累了。」
她的聲音帶著倦意，像是在夜色裡洩漏了最深的秘密。
小延握緊手中的筆，喉嚨發緊，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時間在沉默裡流動。
終於，亞若率先開口：「去睡吧，別把自己折騰壞了。」
小延輕輕點頭，聲音像羽毛般輕：「……妳也是。」
他合上畫冊，卻忍不住做最後的抬頭。
亞若已經轉身走進屋內，背影在燈光裡顯得孤單卻堅定。
小延的心口，忽然泛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楚與溫暖。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翻開畫冊，落筆時，腦海裡浮現的，是她剛剛在夜風中看著他的眼神。
那一刻，他畫下的，不再只是漫畫角色，而是她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