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吹過,我緩慢的睜開眼睛。
「我這是在哪?」在我眼前的是一片紅色「難道我又回來了」。
我意識到我又回到了那彼岸花田。
不是突然出現,更像是一直站在這裡,只是剛剛才察覺。
彼岸花開得很密,紅得太整齊,整齊得不像野生的花。我低頭看腳下,花瓣沒有被踩亂。每一朵都像事先排好位置。這種整齊讓人不舒服。風很輕,卻沒有一朵花在動。遠處站著一個人。
她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距離不遠,但我卻有種錯覺——好像不管我走多久,都到不了那裡。我沒有立刻開口,因為我認得她,蘇璃魅。
她的樣子和記憶裡一模一樣。鮮紅色的衣角微微晃動,像被看不見的風拂過。
「親愛的,你終於來了。」
聲音很輕,就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出現在這裡。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夢裡的人通常會有些不對勁的地方。表情太僵,或者動作太慢,她沒有。
這反而讓我更確定——這不是普通的夢。
「我到底在哪?」
我還是問了。
蘇璃魅笑了一下。
沒有回答,也沒有示意。
「你每次來都問一樣的問題呢。親愛的。」
她低頭摘下一朵彼岸花。花莖很長。她沒有折斷,只是讓花垂在指間。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像是自然得像她平時就經常把玩這些花朵。
我往前走了一步,腳下沒有踩到花,不是我小心,是花自己讓開了。
「那我換一個問題。」
我說。
「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蘇璃魅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著我。那種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確認某件事情終於發生。
「你最近在查的事情真是多呢。」
她說得很慢。
「湖。山。還有那些愚蠢的挑戰。」
我皺起眉。她的語氣不像猜測。更像是一直在看。
「妳知道影月?」
蘇璃魅輕輕搖頭。
「我知道的是映像。」
她把那朵花放回花田。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你們現在看到的那些流程。都是真的嗎?月光,月見湖。」
她停了一下,蘇璃魅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你們的科學家怎麼說鏡子嗎?」
她沒有等我回答。
「鏡子其實只反射出大約八成的你。」
她伸手,指向花田深處那片沒有影子的地面。
「但……剩下的兩成呢?」
風很輕。
彼岸花慢慢往同一個方向傾倒。
她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果鏡子裡看到的,只是八成的自己——」
她停了一下。
「那鏡子裡的那個人,還算是你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忽然意識到,她其實不是在問鏡子,蘇璃魅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又或者——」
她輕聲說。
「那只是模仿。」
我往前走了一步,花田沒有聲音。但遠處的紅色像水面一樣在慢慢起伏。
「模仿什麼?」
蘇璃魅看著我,很久,久到我開始懷疑時間是不是停住了,蘇璃魅沉默了一會兒,花田很安靜,紅色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她忽然輕聲念了一句。
「眾裡尋他千百度。」
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什麼。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
她停住。
她沒有把最後一句念完。
我卻已經在腦中接上了。
燈火闌珊處。
我皺起眉。
「妳想說什麼?」
蘇璃魅看著我。
那種眼神很奇怪。
像是我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還沒想起來。
「人總喜歡往遠處找。」
她說。
「找答案,找方向,找出口。」她輕輕搖頭。
「但有時候,你要找的東西一直就在那裡。」
風忽然動了一下。彼岸花像水面一樣起伏。她看著我。聲音低得像只說給我一個人聽。
「與其找儀式——」
她停了一下。
「不如去找故事。」
我愣了一下。
「故事?」
蘇璃魅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
「或者說。」
她說。
「去找第一個說故事的人。」
風忽然動了一下。
花海像水一樣往同一個方向倒,那一瞬間,我注意到一件事,地上沒有影子。
我低頭,我的影子不見了,心臟縮了一下。
再抬頭時,蘇璃魅已經站在我面前。
距離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裡的紅。
「記住一件事。」
她說。
聲音低得像只說給我一個人聽。
「當影子先動的時候——」
她停住。
「不要跟上。」她停住。
遠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有人在喊我。很遠。像隔著水。
蘇璃魅看向聲音的方向,表情第一次出現一點不耐。
「時間到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
花田重新安靜下來。
「下次來之前,先去找一樣東西。」
我皺起眉。
「什麼?」
她沒有回答。
只是笑了一下。
「不是儀式。」
「是第一個說故事的人。」
花田忽然暗下來。
紅色像水一樣將我吞掉。
我睜開眼。
我是在自己的床上醒來的。
窗簾沒有拉緊。
晨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牆上劃出一條很細的亮線。
房間很安靜。
安靜得像是世界剛剛才重新啟動。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夢裡的畫面沒有立刻散掉。
那片彼岸花田還在腦海裡,很清楚。
太清楚了。
我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夢通常不會留下細節。
但剛剛那個夢,細節多得過頭。
花的排列。
沒有影子的地面。
還有蘇璃魅的聲音。
「去找第一個說故事的人。」
我翻了個身,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
螢幕亮起。
時間早上七點十二分。
通知欄裡有一條未讀訊息。
黃曉萱。
我點開。
訊息很短。
——你查到那個挑戰是怎麼回事了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腦子裡浮現的是另一句話。
「我又個直覺,要找到第一個說故事的人。」
我慢慢坐起來。
窗外傳來早班公車的聲音。
城市已經醒了。
而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那個所謂的「影月挑戰」真的只是網路迷因,那麼它一定會有一個來源。
第一個影片。
第一篇貼文。
第一個說故事的人。
我低頭看著手機。
螢幕還停在曉萱的訊息上。
我回了一句。
「今天我去圖書館一趟。」
訊息送出後,我又補了一行。
「順便看看網路上最早的版本。」
我把手機丟回床上。
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我把第一條線拉了出來。
而我現在,只是順著那條線往回找。
圖書館比我想像得安靜。
平日早上,人不多。
冷氣的聲音很低,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呼吸。
我把筆記本攤在桌上。
月見湖。
我先從最普通的資料開始查。
地方志。
城市年鑑。
舊報紙的電子資料庫。
搜尋結果很多。
多得有點太正常。
我翻了幾頁。
湖泊面積。
水深。
建造年代。
附近的登山步道。
資料寫得很完整。
完整到幾乎沒有空隙。
我停了一下。
這種感覺很熟。
太乾淨的資料,通常代表另一件事。
有人整理過。
我往後翻。
終於找到幾條比較接近事故的紀錄。
二○○六年。
溺水。
遺體尋獲。
二○一三年。
溺水。
遺體尋獲。
我用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年份。
然後停住。
因為第三條紀錄很短。
二○二四年。
失蹤。
沒有更多說明。
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失蹤。
不是溺水。
這個分類很奇怪。
如果人是在湖裡消失的,通常最後還是會被算進溺水事故。
我又重新查了一次。
同樣的結果。
沒有更多細節。
像是這件事情只被允許留下這麼一句話。
我把筆放下。
夢裡的聲音忽然又浮上來。
「去找第一個說故事的人。」
圖書館的資料只會記錄已經確定的事情。
故事通常不在這裡。
我關掉資料庫。
打開瀏覽器。
搜尋欄閃著游標。
我打下四個字。
影月挑戰。
搜尋結果跳出來的速度比我想像得快。
影片。
論壇。
短影音。
還有一堆看起來像都市傳說整理的網站。
我點開瀏覽頁的第一個影片。
畫面裡是一個年輕人。
他站在鏡子前。
房間很暗。
蠟燭在桌上晃動。
「第一步,先對著月亮說一句話。」
他看著鏡子。
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都是月亮的孩子。」
我把影片暫停。
這句話我聽過。
曉萱說過。
我又點開第二個影片。
流程不一樣。
一位少女說要點三根蠟燭,並擺在鏡子前。
第三個影片裡一位少年說要在午夜去湖邊。
規則很多。
多得像是每個人都在加上自己的版本。
我往下滑。
然後停住。
這些不是紀錄。
更像轉述。
像一個被不斷改寫的故事。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一直在看那些被傳開的版本。
卻從來沒有回頭去找——
第一個說這個故事的人。
我關掉頁面。
拿起手機。
撥出電話。
「喂,這麼快就想姐姐了喔。」
電話那頭很吵,像在現場。
「你之前拜託我查的資料還沒有下文,最多就是幾個被列為失蹤的案件……」
我打斷她。
「姐,我想再拜託你一件事。」
「關於影月挑戰——妳知道多少?」
她沉默了一下。
「你又有事拜託我。」
語氣有點不耐。
但很快又嘆了口氣。
「好吧,誰叫你是我最親愛的弟弟。」
她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我幫你留意。不過月見湖那邊,有些新聞被壓下來了。」
「我的權限不夠高,但可以確定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那些溺水後變成失蹤的案子,比你想的還多。」
背景聲忽然變大。
「你自己小心,我先忙了。」
電話掛斷。
我看著暗掉的螢幕。
腦中忽然浮出一句話。
驀然回首——
就在那燈火闌珊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