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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夜獵人

更新 發佈閱讀 29 分鐘

氣象站的公告是在下午三點發布的。

「本週末受高能粒子流影響,本區域有機會觀測到罕見紫色極光,亮度等級預測達到G4。」

新聞主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在介紹什麼浪漫奇景。

畫面切到示意圖,整片夜空被渲染成深紫色,像有人把顏料直接倒在天幕上。

但我死死盯著那行字,完全沒有覺得漂亮,只覺得胃裡往下一沉。

紫色。

十年前也是紫色。


村子比我想像中反應得更快。

天還沒黑,各個店家都提早收拾起來。

有人在門口釘木板,有人把牲口往屋裡趕。

老人們坐在門前抽菸,嘴上說著「只是天氣現象」,卻在天色轉暗前把窗戶一扇扇鎖好。

這種恐慌是有節奏的。每十年一次,像鐘擺。

我把手機關掉,走到倉庫後面檢查裝備。

獵槍擦拭過一遍,彈匣裝滿。

手電筒換新電池。

背包裡放著繩索、信號彈、便攜式燃料罐。

動作一項一項確認,像在處理一場普通的夜間巡山任務。

可這不是普通的野獸。


十年前,我十二歲。

那晚我和林野一起躲在他家屋後看天空。

大人說不要出門,我們偏偏覺得刺激。紫色光帶在天上流動,像慢慢燃燒的火焰。

然後,他聽見他母親的聲音。

「小野,過來幫我一下。」

聲音從院子外的黑暗裡傳來,平常得不得了,甚至帶著點不耐煩。

我當時也聽見了,可我知道林阿姨那天晚上人在鎮上。

於是我拉住他衣袖,說別去,但他卻甩開我。

「你怕什麼?那是我媽的聲音。」

那聲音又響起一次,語氣更急了些。

他立刻走向門外,我卻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儘管我告訴自己,也許真的是阿姨回來了,也許我記錯了,也許我想太多。

但心裡的那股詭異感覺,還是讓我選擇沒有跟上去。


第二天清晨,雪地上只有拖行的痕跡和一截撕裂的外套。

沒有血太多,只有斷續的暗色印子,像被什麼東西壓進雪裡。

村子的人說,那是極光夜的東西。

牠們不會硬闖屋子,不會砸門。

牠們只會叫你名字,只要你自己走出去。

這十年,我沒再抬頭看過極光。

我成為獵人,只是為了復仇而準備。

因為我知道,所有東西都會留下痕跡。

狼會留爪印,熊會折斷樹枝。

就算是人,也會踩塌草叢。

如果牠們存在,就一定有規律。

而我,必須學習如何分析線索,從而狩獵牠們。


傍晚六點,天空開始變色。

原本灰藍的天幕深了下去,然後一道淡紫色的弧線從北邊升起。

真實的美景不像照片裡那麼夢幻,實際看起來更冷。

光帶慢慢擴散,像在呼吸,整個山脈被罩上一層不自然的色澤。

雪地泛著微弱的紫光,樹影變得模糊,邊界不再清晰。

村子裡燈一盞一盞熄掉。

我背上槍,往森林邊緣走。

空氣很靜。靜到能聽見自己鞋底壓碎霜層的聲音。

遠處沒有狼嚎,也沒有夜鳥,像整片山都屏住了呼吸。

紫色極光在頭頂翻湧。

十年前,我在這種光底下失去一個朋友。

今天,我在同樣的光底下等牠們出來。

我站在樹線前,沒有躲進屋裡,沒有關門。

如果牠們真的每十年出現一次,那今晚一定會來。

風從林子深處吹出來,帶著一股很淡的潮濕氣味。

然後,我聽見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林間輕輕喊我名字。

「沈凜。」


那聲音停在樹林裡,語氣平穩,沒有起伏。剛好能讓人聽清每個字,卻又看不見人影。

「沈凜。」

語氣很自然,尾音微微下沉,是林野平常叫我的方式。

他以前總是這樣,懶得拖長聲調,像在提醒我別發呆。

我沒有動。

極光在頭頂翻湧,紫色的光帶像緩慢流動的河。

雪地被映成一片冷色,連樹幹的陰影都帶著淡淡的紫。這種光會讓距離感出錯,遠近變得模糊,深度感被壓平。

聲音再次傳來。

「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比剛才多了一點情緒。

我抬起槍口,沒有瞄準,只是讓自己有個固定姿勢。

呼吸刻意放慢,數到四,再吐氣。

十年前,我也是這樣聽著。

那時候我沒有想太多,只覺得哪裡不對勁。

而現在,我知道那種不對勁是什麼——節奏。

真正的人說話會有細碎的停頓,會有呼吸換氣的雜音,會在句尾帶一點無意識的摩擦聲。

現在這個聲音,太乾淨了。

像錄音。

「沈凜,你是不是又怕了?」

這句話換了語氣,帶著熟悉的笑意。

我胸口有一瞬間收緊。

牠選擇的不是求救,也不是哭喊。

牠選擇用嘲笑,因為牠知道我會對什麼語氣起反應。

我盯著前方的林線,紫色光芒落在樹間,枝條像被浸在水裡。

一個人影慢慢從兩棵冷杉之間移動出來。輪廓接近成年男子的高度,肩膀略窄,頭微微前傾。遠遠看過去,幾乎和真人無異。

但牠走路時,腳步沒有壓雪聲。

我把手電筒打開,白光劃破紫色夜幕。光柱照到牠的瞬間,影子落在雪地上。

牠停下來,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嘴巴卻沒有張開的動作。

「你那天也是這樣站著。」

我握緊槍托。

十年前的畫面突然浮現——

林野回頭看我,嘴角帶笑,像是在說我膽小。

那一幕一直卡在我腦子裡。

牠又往前一步,這次雪地出現凹陷,帶有重量。

我記下距離,大概三十公尺。

如果牠真的需要我主動靠近,那我只要維持這個距離,就安全。

「跟我來。」

牠這次的語氣柔和了些。

極光忽然變亮,紫色光帶往東側拉伸,整片天空像被撕開,人影的輪廓因此更清晰。

四肢偏長,關節角度不太自然。

牠站在那裡,沒有逼近,像是在等。

但我沒有說話,沉默在森林裡擴散。

過了幾秒,聲音改變了。

不再是林野,而是變成我父親。

「回家。」

那聲音嗓音低沉,乾脆。

但我知道父親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叫我。

看來,牠在試探,甚至需要我開口回應。

哪怕只是一個「什麼?」。

風從側面吹來,帶著雪粉,人影微微晃動。

這就是牠們的狩獵行為,賭獵物會被情緒帶走,進而落入牠們的陷阱。

我往後退了一步,故意踩出清晰的腳印。

然後,緩慢地往左移動。

牠的頭跟著轉,但身體沒有立即跟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心裡的恐懼並沒有消失。

十年前那種冷意還在,只是現在我能辨認它。

那不是未知,那是記憶。

人影忽然往前跨了一大步,速度比剛才快得多,雪地被壓出明顯痕跡。

我立刻舉槍瞄準。

牠停住,聲音也變得急促起來。

「沈凜!」

這一次,語調失真,像是同一段音軌被拉扯過。

紫色極光在牠背後翻湧。

我看著那張模糊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層近似皮膚的平滑表面。

牠又試了一次。

「你還是什麼都不敢做。」

我終於開口,聲音低而平穩。

「我現在敢。」

槍聲在極光下炸開,整個山谷都傳出迴盪。


極光沒有因為這一聲而動搖,紫色光帶依舊在天空流動,冷靜得像一場與人無關的天象。

但子彈擊中牠左肩的位置,我看得很清楚。

牠往後仰了一下,動作不自然,像有人從後面扯住牠的骨架。可見這群怪物並不是無敵的,牠們會受傷、會會流血。

突然,牠發出聲音。

不再是林野,不再是我父親。

那是一種撕裂的混音。幾種人類聲線重疊在一起,卻無法對齊,像壞掉的廣播同時播放不同頻道。

雪地上出現暗色液體,模樣濃稠,接觸到冰面後沒有立刻凝結,而是慢慢滲進去。

我壓低槍口,重新上膛。

牠沒有立刻倒下,反而開始往側邊移動,速度比剛才快。

牠不是想逃跑,而是在繞行。

我意識到牠在尋找角度,牠想要靠近我,或者找到我視野的死角反擊。

我當然不會給牠機會。

腳步穩定後退,維持距離。

這十年我學到一件事——動物受傷時,會依本能行動。

但這種東西受傷,卻還在試探,代表牠不是單純的掠食者。

極光忽然增強,整片天空像被紫焰點燃。

光線變亮,牠的輪廓因此變得更清晰,但肩膀中彈的位置卻開始扭曲。那不是止血那麼簡單,更像一塊組織在自行重組。

我心裡一沉,這種怪物的自我恢復能力好強。

或者說,牠的構造不遵循我熟悉的生理規則。

這時,牠停了下來,面向我。

然後,用林野的聲音笑了一聲。這次多了氣音,像真正在呼吸。

「你終於開槍了。」

語氣裡沒有痛苦,只有某種觀察的意味。

我忽然明白,剛才那槍對牠而言,可能也是測試。

測試我是否真的會動手。

測試我是否還在猶豫。

我調整呼吸,心跳沒有失控。

我已經比十年前強太多。

那晚,我連一步都沒踏出去。

現在,我至少知道牠會流出那種東西。

牠會被擊退、牠不是不可對付。

規則正在一條一條被確認。

牠忽然模仿出第三種聲音,那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線。

「救我……」

音量很低,幾乎貼著地面傳來。

我沒有聽過這個人,卻仍然感覺到一瞬間的牽動。

這就是牠們的方式。

不只利用記憶,也利用本能,利用人類對求救聲有反射反應的本能。

牠再度往前一步。

這次,雪面明顯凹陷,雙方距離縮短到二十公尺。

我換彈,槍口穩住。

「你如果只是想讓我靠近,這個方法為免太老舊了。」

聽到這話,牠立刻停住。

紫光在牠身後翻騰,牠的頭微微傾斜,那動作讓我想起鹿在判斷風向時的樣子。

牠在重新計算。

這意味著,牠們的狩獵智商,遠遠超出普通生物的範疇。

牠們會評估對象。

十年前,我是孩子,恐懼本身就足夠。

現在,我是獵人,牠需要更精細的策略。

風向改變,從北面吹來,牠的氣味也跟著飄過來。

不像腐肉,也不像野獸,更像濕鐵與冷灰混合的味道。

牠忽然後退一步。

然後,從樹影間又出現第二個人形。

高度較矮,步伐輕盈,接著聲音也從那方向傳來。

「凜哥。」

這是林野小時候才會用的稱呼。

我握槍的手沒有抖,但胸口那塊舊傷像被敲了一下。

牠們不只一隻,而且還會合作。

紫色極光在頭頂擴散成整片帷幕,森林邊緣被染成不屬於現實的色調。

我忽然明白,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復仇。

這是一場觀察與被觀察的對峙。

十年前,我輸在恐懼。

今晚,我不能再輸在情緒。

兩個怪物在林間站定,沒有再靠近,但聲音卻同時響起。

「過來。」

「別怕。」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往前踏出一步。


這不是衝動,是測試。

兩隻怪物同時微微後仰,幅度很小,像條件反射。

牠們沒有逼近,聲音卻同步響起。

「凜哥。」

「別過來。」

語意開始出現矛盾。

我停下,發現牠們在重組策略。

這種東西的可怕之處不在力量,而在模仿。牠們不靠撕裂獵物取勝,而是靠讓獵物自己走進黑暗。

我把視線壓低,看牠們腳邊的雪。

第一隻肩膀仍在滲出暗色液體,量比剛才少。傷口沒有完全恢復,但形狀已經收縮。

第二隻站得更遠,保持在樹影裡。

牠們在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不再往前,反而慢慢往後退,直到退往我事先準備的位置。

那裡地勢略低,三棵枯松圍成半圓。白天我在那裡埋了燃料罐,外面覆著薄雪,看不出痕跡。

顯然,牠們沒有發現。

「你又要跑?」

林野的聲音變得更貼近,像從耳後傳來。

我沒有轉頭。

牠們又想利用視線盲區展開攻擊,但我已經停在預定點,單手握槍,另一手慢慢往後摸。

很快,指尖碰到了拉繩。

「你那天也是這樣。」

第二隻怪物再次加入蠱惑,兩個聲音重疊,開始出現輕微延遲。

牠們離我不到十五公尺。

我猛地往後拉,燃料罐猛地破裂,液體瞬間潑灑在半圓範圍內。

下一秒,信號彈落地。

火焰竄起,一道熾熱的火線迅速蔓延。橘紅色的光衝破紫色極光的冷調,把整片雪地染成刺眼的亮色。

兩隻怪物同時後退,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牠們沒有穿越火線。

看來就算是怪物,也同樣畏懼火焰。

火光跳動時,牠們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完全不似人形。那影子四肢細長,背部微拱,頭部比例失衡。

「沈凜。」聲音忽然恢復平穩。

第一隻試探性往前踏半步,腳掌停在火焰邊緣。但當火苗往牠身上竄了一下時,牠立刻退回。

我重新上膛,不過這次並不急著射擊。

火線已經把空間劃開。牠們在外,我在內。

「你變聰明了。」

林野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平淡,像在評價一個學生。

我沒有回應。

火焰持續燃燒,燃料量有限,最多三分鐘。

三分鐘夠我確認一件事。

牠們在等火熄滅,卻沒有試圖繞路。

這意味著牠們活動範圍有限,或是數量沒有多到能包圍我。

我盯著第二隻,牠一直沒受傷,危險性更高。

第一隻忽然發出怪異聲響,混雜的語音再度出現。這次不是模仿某個人,更像是無數低語疊在一起。

火光映在牠平滑的臉上,那層近似皮膚的表面開始出現細微波動,像水面被風吹皺。

牠居然在嘗試自己的改變形態。

或者說,牠原本就沒有固定形態。

隨著火焰逐漸減弱,我知道時間差不多。

我抬槍,但目標不是第一隻。

是第二隻。

牠也察覺到危險,身體微微偏移。

我扣下扳機,槍聲在火焰熄滅的瞬間響起。

子彈擊中牠腹部,暗色液體噴濺在雪地。

這次牠沒有立刻後退,反而向前一步,將距離縮短到十公尺。

而聲音也同時爆開。

「凜哥。」

「救我。」

「回家。」

「你當時為什麼不追?」

所有聲線同時湧出,這次不是蠱惑,而是猛烈的壓迫。

我耳膜嗡鳴,視線短暫模糊。

牠們開始改變策略,從原本的引誘,變成干擾。

我穩住腳步,把注意力壓回呼吸。

一、二、三、四。

吐氣。

十年前,我被情緒推著走。

現在,我用節奏壓住牠們。

第二隻腹部傷口裂開更大,牠的動作開始出現失衡。

牠並不是無敵,只是比較聰明。

而聰明的東西,一旦被看穿,就會露出破綻。

極光在頭頂再次翻湧,紫色光帶像被無形的手拉緊。

夜還很長。

我握緊槍,往右側移動半步。

而這場對峙,才剛開始。


第二隻怪物向前踏出的那一步,比前一次更快。

這次不是試探,是真正的進攻。

牠腹部的傷口仍在滲出暗色液體,卻沒有減速。我發現那種液體落在雪地上時,沒有滲透進去,而是像活物一樣緩慢蠕動,然後消失。

我往右側移動,讓兩隻怪物不在同一直線。

可不能被牠們夾擊。

突然,第一隻彎下腰,動作極不自然。脊椎向外拱起,關節位置錯位,像骨骼在體內重排。

下一秒,牠的身形縮小,輪廓變得熟悉。

當我看清模樣時,心臟猛地收縮。

那居然……是國中時的林野。

臉還帶著稚氣,頭髮亂翹,眼神總是帶點不耐煩。

「凜哥,你不是說會保護我?」

音色、停頓、呼吸,都完美重現。

我握槍的手指發白。

這不是單純的蠱惑,是精準地重建。

牠們讀取的不只是語音,是情緒殘留。

第二隻沒有變形,牠保持原樣,站在十公尺外。

觀察。

判斷。

牠讓第一隻來動搖我,企圖讓我產生破綻。

我深吸一口氣,視線刻意移到對方鎖骨位置。

不要看臉,因為那張臉會動搖節奏。

「你當時轉頭就跑了。」

第一隻向前一步,雪被踩出細碎聲響。

「我一直在後面喊你。」

不對!

記憶不是這樣!

牠試圖在我的記憶裡補上不存在的細節。

我扣下扳機,子彈穿過牠胸口。那張少年臉孔瞬間扭曲,皮膚像薄膜被撕開。下面竟不是血肉,是空洞,彷彿黑暗在裡面翻湧。

牠沒有倒下,反而更快地撲上來。

我側身滾入雪地,任由寒氣刺進衣領。

第一隻落地的位置距離我不到兩公尺,落地時沒有重量感,像影子撞上實體。

我翻身再開一槍,這次瞄準牠的膝關節。

牠的腿向後折斷,卻仍然支撐著身軀。

「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聲音從四面八方壓下來。

第二隻也開始移動。

牠繞到我左側,打算封死退路。

比起單純的獵食,牠們的行為更像某種測驗。

測試我的崩潰臨界點。

我迅速站起,退向坡下。那裡有廢棄的觀測支架,我可以利用它限制牠們的攻擊角度。

第一隻立刻追來,少年外形在奔跑中不斷閃爍。

一瞬間是林野。

一瞬間是陌生人。

皮膚像壞掉的畫面,不停變化。

我退到支架旁,背靠金屬,冷硬的觸感讓思緒回到現實。

兩隻怪物一前一後逼近,很快距離就剩五公尺。

「我們只在極光夜出現。」

第二隻第一次說出完整句子,聲音卻不再像模仿誰。

低沉、無性別。

「你們稱我們為怪物。」

第一隻的臉開始崩解,少年五官溶解成模糊輪廓。

「但我們只是回收。」

回收?

這個詞讓我愣了半秒。

「回收什麼?」

我第一次開口,聲音比想像中還有穩健。

第二隻微微歪頭。

「遺失的人。」

空氣彷彿凝結。

「那些在夜裡走失、消失、沒人找到的人。」

第一隻的身體開始拉長,恢復成原本不協調的形態。

「你們以為我們帶走他們。」

第二隻的口吻忽然顯得理直氣壯。

「其實,是你們放開了他們。」

我的怒意瞬間湧上。

「放屁!」

舉槍對準第二隻頭部,但牠沒有閃避,而是繼續開口。

「十年前,他會停下來,是因為你鬆手。」

我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第二隻繼續說。

「你雖然想回頭找他,但那時候,他已經被選中了。」

「選中什麼?」

我低吼。

第一隻忽然靠近,雙方的距離不到兩公尺。

牠的臉完全消失,只剩平滑表面。

「被夜選中。」

下一秒,牠猛地張開——

不只是嘴,而是整個上半身猛地裂開。黑暗從裡面傾瀉,像沒有底的深井。

一股強烈吸力撲向我。

雪被瘋狂捲起,金屬支架發出刺耳摩擦聲,而我則被拖向牠,雙腳在地上劃出痕跡。

第二隻站在原地,沒有行動,像在等待結果。

我死命抓住支架,儘管手套被割破,掌心滲血,但那股吸力越來越強,就連視野邊緣都開始發黑。

就在危機時刻,遠方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某種爆裂東西開來。

山坡另一側亮起白光,那不是火,是探照燈。

是有人闖入了封鎖區。

吸力瞬間減弱,兩隻怪物同時停下動作,牠們的頭轉向光源方向。

極光在天頂劇烈翻湧,紫色光帶彷彿被撕開一道裂縫。

我跌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氣。

牠們沒有繼續攻擊,而是選擇聆聽聲音。

遠處很快傳來引擎聲,聽起來不只一輛。

有很多人進山了。

夜,開始變得更加擁擠。


引擎聲的震動穿透整片森林,白光探照燈劃破紫色極光下的黑暗,像兩道利刃切開夜色。我蹲在半倒的金屬支架旁,呼吸慢慢平穩,但腦子裡的每根神經都在緊繃。

遠處,雪地上開始出現人影。

最初是兩三個,緊接著更多人陸續現身。每個人都戴著頭盔或帽子,背包裡掛著各種武器——步槍、獵槍、弓箭,甚至是簡易火焰裝置。雪地被一雙雙沉穩的靴印覆蓋。

我眯眼辨認。

李鋒,十年前失去弟弟後便消失的老獵人。

方婕,家人十年前在山谷裡被不明聲音引走。

還有張修,他在極光夜中失去未婚妻,從此退出城市生活。

這些人每個都同樣曾被恐懼壓迫過,但當看到我選擇復仇後,也跟著激起了他們心底的怒火和悔恨。

恐懼是生物的本能,但勇氣是人類的讚歌。

此刻每個人的眼神裡都帶著堅定,手緊握武器,身體微微前傾,步伐統一又小心。

李鋒走近將我扶起,語氣低沉卻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激動:「我們看到你沒有躲起來……你在山裡行動,敢面對牠們,我們……也不想再逃了。」

「我們都有過失去的人。」方婕手握著槍柄緊了緊,眼裡泛著淚光。

張修深吸口氣後,惡狠狠地咬牙:「今晚,我們一起結束這些怪物。」

這種心理上的共鳴像火花一樣在林間快速蔓延,我們的隊伍逐漸成形。

面對這群同病相憐的戰友,我沒有多說些什麼煽情的發言,只是一個點頭,認同大家的決心。

看著本該畏懼自己的人類居然團結起來反抗,怪物也總算察覺到威脅了,立刻發出詭異且刺耳的嚎叫。

很快的,森林中樹影晃動,一個、兩個,更多扭曲的人形從雪後、樹後、陰影裡現身。它們的動作仍然不自然——四肢過長、關節角度詭異、膚色泛紫,臉部平滑,卻能隨時生成熟悉人類的臉孔和聲音。

第一隻怪物從前面慢慢逼近,我立刻舉槍,示意李鋒向右側掩護。

他理解我的手勢,腳步穩定,緩慢繞到我側前方。

方婕則拉起弓,箭尖對準一個從樹後探出的影子。

雪地上的腳步聲,槍聲、弓弦聲,伴隨紫色極光在天頂翻湧。

怪物開始使用牠們最熟練的戰術——聲音模仿。

「凜哥……」

「救我……」

「回家……」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還有林野的聲音、父親的聲音、甚至陌生人的哀號。

我握緊槍,視線掃過隊伍。

每個人都面對同樣的試探。

有人被情緒拉扯,手微微顫抖。有人目光死死盯著聲音的來源。

我低喝:「堅定!」

隊伍間傳遞短促手勢,每個人都明白規則——不回應,不靠近,不被誘惑。

怪物見人類陣線穩定,開始自我修復。

第一隻肩膀裂開的部分迅速縮合,第二隻扭曲的腿節也重新對齊。牠們的動作比十年前更協調,開始利用人形閃避,緩慢靠近每個人。

我側身,用槍口指向前方。

李鋒和張修分別在左、右側掩護,我們形成小型防線。

怪物嘗試同時攻擊我們的視線死角,但我們預先留意過這片林間開闊地形。

火焰殘留的熱氣還在地面上升起,映照著我們堅定的身影。

怪物嘗試再度用聲音混亂隊伍,林野、父親、母親、好友的呼喊混成一片。

我閉上眼,心裡默念每個呼吸的節奏。

「吸、吐、吸、吐。」

十年前的恐懼已經不復存在,我們也不再是孤單的獵物。

怪物察覺到阻力,開始發出低沉吼聲。

它們的聲音裡,還帶著對人類意志的評估,試圖計算誰會先動搖。

我瞥向方婕,她穩住弓箭,目光冷冽。

李鋒慢慢側移,將第一隻怪物的正面暴露給我。

我輕輕扣下扳機。

這是雙方的第一次交火。

雪地被子彈擊起小片冰晶,怪物後退半步,但並未逃跑。

牠們在學習。

我們也在適應。

紫色極光下,槍口閃光、冰屑飛濺、血液濺在雪地上,和極光交織成一片混亂而冰冷的景象。

我深吸一口氣,腳步穩定,和大家保持默契。

今晚,這場仗不只是為了生存,也是為了那些曾經失去的親友,是我們用沉默的決心凝聚出的復仇意志。


就在戰鬥逐漸陷入白熱化階段,我忽然注意到三隻怪物在進攻時同時前撲,那動作一致得像同一條神經牽引。

李鋒開槍的瞬間,我就察覺不對。

太同步了。

左側那隻在子彈射出的前零點幾秒就偏頭閃避;右側那隻幾乎同時側翻;正面的則壓低身形,像早已預知彈道。

而且這並不是單一行為,類似的在這些怪物們身上經常發生,導致我們這邊雖然默契配合,但還是被對方打得疲於奔命。

這種彷彿是蜂巢作戰般的協同行為,讓我不由得產生警惕。

我迅速掃視整片林線,然後看見那個站在更後方的樹影裡,比其他怪物高出半個頭的身影,牠的四肢更修長,軀幹比例也失衡得更明顯。

那傢伙沒有急著加入戰場,只是靜靜地在安全的位置站著。

牠的「臉」不是平滑表面,而是不斷變化。

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面孔,在牠頭部位置輪流閃現——老人、孩童、女人、男人——聲音層層疊疊,像整片森林在說話。

我立刻意識到,那不是尋常個體,而可能是牠們的領頭者。

不只是因為體型與站位,還因為節奏。

當牠頭部微微偏轉時,前線怪物的動作隨之改變;當牠停頓,其他怪物也出現瞬間延遲。

很明顯,牠在默默指揮牠們。

我迅速貼近李鋒,壓低聲音:「後面那隻,高的,是核心。」

李鋒只瞥了一眼,點頭。

方婕拉弓時也順勢瞄向後方。

但距離太遠,雙方中間隔著至少六隻怪物,正面突破風險太高。

就在這時,領頭者忽然發出一段奇怪的聲響,不是人類語言,像某種低頻共鳴。

下一秒,前排怪物集體前衝。

這次不再試探,而是正面突襲。

雪地瞬間炸開。

張修被一隻撲倒,另一人立刻補位拖回他;方婕的箭命中一隻怪物肩膀,我補上一槍打穿牠膝節。

每個人都在對抗自己的恐懼。

「哥……」

一隻怪物撲向李鋒,用他弟弟的聲音哭喊。

李鋒的手顫了一瞬,但也僅僅只有一瞬。

然後他咬牙,槍口頂上對方胸口。

「你不是他。」

扣下扳機。

血色——不,是暗色液體——濺在他臉上。

那不是仇恨。

那是解脫。

我迅速後撤幾步,拉開與隊伍的距離。

領頭者注意到我,牠的「臉」停在林野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

所有怪物的攻勢突然變得更兇猛。

牠在回應我。

好。

我深吸一口氣,對張修打出手勢——引誘。

他點頭,故意往左側撤退,製造破綻,三隻怪物見狀果然追了過去。

方婕立即向另一側施壓。

密集的陣線被猛地拉開,中間出現短暫空隙。

我衝了。

踩著雪,直線向領頭者逼近。

但牠並沒有退,只是看著我。

當我距離剩下二十公尺時,牠頭部的臉孔開始高速變換。

林野。

母親。

我自己。

最後停在十年前的我。

稚嫩、驚恐、無能為力。

「你救不了任何人。」

所有聲音同時說。

我卻不為所動,因為這句話我已經聽過十年。

就在距離縮短到十五公尺時,領頭者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做無用功,微微抬起手臂,前線怪物瞬間轉向,試圖回防。

但太晚了。

李鋒與方婕早已預判,兩側連忙展開火力壓制,子彈與箭矢同時命中回防的怪物,逼出一條通道。

眨眼間,我與領頭的怪物僅剩十公尺距離。

領頭者第一次後退,儘管幅度極小,但我還是看見了。

牠總算,也感到畏懼了。

我舉槍對準牠。

牠的胸口卻開始裂開,不像其他怪物那樣是黑洞,而是一層層重疊的影像,像是無數消失者的殘影。

我看見林野,也看見其他陌生面孔。

那不是吞噬,那像某種儲存,牠在用牠們強化自己。

遠處傳來隊友的喊聲。

「凜!左側!」

我側身避開撲來的怪物,反手一槍擊退對方。

領頭者的聲音忽然壓低,整片森林的怪物動作開始出現微小延遲。

紫色極光在天頂劇烈翻湧,像被無形力量撕扯,就連空氣也變得沉重。

我知道機會只會有一次。

「再三秒!」

我怒吼著。

李鋒與方婕同時火力全開,其餘人也發瘋起來,拼死牽制住所有試圖回援的怪物。

我踏出最後一步。

距離——八公尺。

領頭者的臉再次變成林野,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哭喊,只是平靜地看著我。

「如果你殺了我,他們也會消失。」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已經學會分辨。

恐懼,是牠的武器。

而意志,是我的。

我穩住呼吸。

瞄準。

紫色極光在我們頭頂燃燒,戰火與寒氣交織瞬間,我扣下了致命的扳機——

夜,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子彈出膛的瞬間,世界安靜了,所有雜訊被拉成一條細線。

我看見子彈穿過冷空氣,擊中牠胸口那層重疊的影像。

沒有想像中的血肉爆裂。

牠的身體先是停滯,像打進深水,緊接著才反應過來。

領頭者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的傷口。

林野的臉浮在最上層,那張臉上只有平靜,沒有痛苦。

下一秒,裂縫才從彈著點向四周蔓延。

不是血肉破碎,是影像崩解。

一張張面孔從牠體內剝離,像被撕碎的紙,在空中化成細碎的光塵。

那不是破壞,而是解放。

領頭者的身體開始失去形體,四肢拉長、扭曲,然後迅速收縮。

牠還想試圖重組,我立刻再補一槍,後方的李鋒也幾乎同時扣下扳機,方婕的箭更快速釘入牠裂開的核心。

三點交會。

這一次,牠沒有修復,胸口的空洞向內塌陷,整個身體像被無形力量向內抽離。

所有模仿的聲音在同一瞬間爆發,哭喊、低語、笑聲、呼救……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領頭者崩解成一團翻湧的黑暗,像冰面般快速裂開,碎片在空中停滯半秒,接著緩緩消散。

天空的極光開始變化,紫色光帶不再翻湧,而是緩慢退潮,像被抽走支撐。

同一時間,其餘怪物的動作出現明顯錯亂,牠們像電腦當機般停下攻擊,茫然不知所措地望向四周。

有幾隻嘗試修復傷口,卻只讓暗色液體流出後蒸發。

一隻怪物轉身想逃入森林,跑不到幾步,身體便化成霧狀消散。

另一隻仍試圖發出人聲,聲音卻斷裂成無意義的雜音,最終歸入沉默。

紫色極光在天頂最後一次閃耀,光帶像被風吹散的煙,將天空恢復成深藍。

雪地回到原本的顏色,只剩人類的喘息聲。

沒有人說話,我們都靜靜站在原地,確認牠們真的消失。

李鋒慢慢放下槍。

方婕的手還緊握弓弦,直到確定沒有再生的影子。

張修扶著肩膀受傷的同伴,彼此點頭。

雪地上沒有怪物的屍體,沒有殘骸,只剩我們的腳印,以及散落的彈殼與箭矢,像一場從未被記錄的戰爭。

我站在原地,望向領頭者消失的位置,那裡的雪沒有凹陷,彷彿牠從未存在。

風輕輕吹過,帶走最後一絲焦味。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冷空氣進入肺裡,刺痛卻清醒。

十年前,我在分岔口鬆開手。

十年後,我沒有再退。

耳邊林野的聲音沒有再出現,不是因為我聽不見了,而是因為我成功總算復仇了、也總算釋懷了。

我睜開眼,看向隊伍,每個人臉上都有疲憊,也同樣有某種釋然。

大家不只是為了仇恨站在這裡,我們是為了結束這一切。

遠方天際泛起微光。

極光退去,冬夜恢復平靜。

我低頭看著雪地,無數腳印一路延伸向山林外。

這片山,十年來吞噬了太多名字。

而今晚,它歸還了沉默。

我把槍背回肩上,轉身迎向眾人。

極光夜的獵人,終於完成了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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