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象站的公告是在下午三點發布的。
「本週末受高能粒子流影響,本區域有機會觀測到罕見紫色極光,亮度等級預測達到G4。」新聞主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在介紹什麼浪漫奇景。
畫面切到示意圖,整片夜空被渲染成深紫色,像有人把顏料直接倒在天幕上。
但我死死盯著那行字,完全沒有覺得漂亮,只覺得胃裡往下一沉。
紫色。
十年前也是紫色。
村子比我想像中反應得更快。
天還沒黑,各個店家都提早收拾起來。
有人在門口釘木板,有人把牲口往屋裡趕。
老人們坐在門前抽菸,嘴上說著「只是天氣現象」,卻在天色轉暗前把窗戶一扇扇鎖好。
這種恐慌是有節奏的。每十年一次,像鐘擺。
我把手機關掉,走到倉庫後面檢查裝備。
獵槍擦拭過一遍,彈匣裝滿。
手電筒換新電池。
背包裡放著繩索、信號彈、便攜式燃料罐。
動作一項一項確認,像在處理一場普通的夜間巡山任務。
可這不是普通的野獸。
十年前,我十二歲。
那晚我和林野一起躲在他家屋後看天空。
大人說不要出門,我們偏偏覺得刺激。紫色光帶在天上流動,像慢慢燃燒的火焰。
然後,他聽見他母親的聲音。
「小野,過來幫我一下。」
聲音從院子外的黑暗裡傳來,平常得不得了,甚至帶著點不耐煩。
我當時也聽見了,可我知道林阿姨那天晚上人在鎮上。
於是我拉住他衣袖,說別去,但他卻甩開我。
「你怕什麼?那是我媽的聲音。」
那聲音又響起一次,語氣更急了些。
他立刻走向門外,我卻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儘管我告訴自己,也許真的是阿姨回來了,也許我記錯了,也許我想太多。
但心裡的那股詭異感覺,還是讓我選擇沒有跟上去。
第二天清晨,雪地上只有拖行的痕跡和一截撕裂的外套。
沒有血太多,只有斷續的暗色印子,像被什麼東西壓進雪裡。
村子的人說,那是極光夜的東西。
牠們不會硬闖屋子,不會砸門。
牠們只會叫你名字,只要你自己走出去。
這十年,我沒再抬頭看過極光。
我成為獵人,只是為了復仇而準備。
因為我知道,所有東西都會留下痕跡。
狼會留爪印,熊會折斷樹枝。
就算是人,也會踩塌草叢。
如果牠們存在,就一定有規律。
而我,必須學習如何分析線索,從而狩獵牠們。
傍晚六點,天空開始變色。
原本灰藍的天幕深了下去,然後一道淡紫色的弧線從北邊升起。
真實的美景不像照片裡那麼夢幻,實際看起來更冷。
光帶慢慢擴散,像在呼吸,整個山脈被罩上一層不自然的色澤。
雪地泛著微弱的紫光,樹影變得模糊,邊界不再清晰。
村子裡燈一盞一盞熄掉。
我背上槍,往森林邊緣走。
空氣很靜。靜到能聽見自己鞋底壓碎霜層的聲音。
遠處沒有狼嚎,也沒有夜鳥,像整片山都屏住了呼吸。
紫色極光在頭頂翻湧。
十年前,我在這種光底下失去一個朋友。
今天,我在同樣的光底下等牠們出來。
我站在樹線前,沒有躲進屋裡,沒有關門。
如果牠們真的每十年出現一次,那今晚一定會來。
風從林子深處吹出來,帶著一股很淡的潮濕氣味。
然後,我聽見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林間輕輕喊我名字。
「沈凜。」
那聲音停在樹林裡,語氣平穩,沒有起伏。剛好能讓人聽清每個字,卻又看不見人影。
「沈凜。」
語氣很自然,尾音微微下沉,是林野平常叫我的方式。
他以前總是這樣,懶得拖長聲調,像在提醒我別發呆。
我沒有動。
極光在頭頂翻湧,紫色的光帶像緩慢流動的河。
雪地被映成一片冷色,連樹幹的陰影都帶著淡淡的紫。這種光會讓距離感出錯,遠近變得模糊,深度感被壓平。
聲音再次傳來。
「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比剛才多了一點情緒。
我抬起槍口,沒有瞄準,只是讓自己有個固定姿勢。
呼吸刻意放慢,數到四,再吐氣。
十年前,我也是這樣聽著。
那時候我沒有想太多,只覺得哪裡不對勁。
而現在,我知道那種不對勁是什麼——節奏。
真正的人說話會有細碎的停頓,會有呼吸換氣的雜音,會在句尾帶一點無意識的摩擦聲。
現在這個聲音,太乾淨了。
像錄音。
「沈凜,你是不是又怕了?」
這句話換了語氣,帶著熟悉的笑意。
我胸口有一瞬間收緊。
牠選擇的不是求救,也不是哭喊。
牠選擇用嘲笑,因為牠知道我會對什麼語氣起反應。
我盯著前方的林線,紫色光芒落在樹間,枝條像被浸在水裡。
一個人影慢慢從兩棵冷杉之間移動出來。輪廓接近成年男子的高度,肩膀略窄,頭微微前傾。遠遠看過去,幾乎和真人無異。
但牠走路時,腳步沒有壓雪聲。
我把手電筒打開,白光劃破紫色夜幕。光柱照到牠的瞬間,影子落在雪地上。
牠停下來,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嘴巴卻沒有張開的動作。
「你那天也是這樣站著。」
我握緊槍托。
十年前的畫面突然浮現——
林野回頭看我,嘴角帶笑,像是在說我膽小。
那一幕一直卡在我腦子裡。
牠又往前一步,這次雪地出現凹陷,帶有重量。
我記下距離,大概三十公尺。
如果牠真的需要我主動靠近,那我只要維持這個距離,就安全。
「跟我來。」
牠這次的語氣柔和了些。
極光忽然變亮,紫色光帶往東側拉伸,整片天空像被撕開,人影的輪廓因此更清晰。
四肢偏長,關節角度不太自然。
牠站在那裡,沒有逼近,像是在等。
但我沒有說話,沉默在森林裡擴散。
過了幾秒,聲音改變了。
不再是林野,而是變成我父親。
「回家。」
那聲音嗓音低沉,乾脆。
但我知道父親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叫我。
看來,牠在試探,甚至需要我開口回應。
哪怕只是一個「什麼?」。
風從側面吹來,帶著雪粉,人影微微晃動。
這就是牠們的狩獵行為,賭獵物會被情緒帶走,進而落入牠們的陷阱。
我往後退了一步,故意踩出清晰的腳印。
然後,緩慢地往左移動。
牠的頭跟著轉,但身體沒有立即跟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心裡的恐懼並沒有消失。
十年前那種冷意還在,只是現在我能辨認它。
那不是未知,那是記憶。
人影忽然往前跨了一大步,速度比剛才快得多,雪地被壓出明顯痕跡。
我立刻舉槍瞄準。
牠停住,聲音也變得急促起來。
「沈凜!」
這一次,語調失真,像是同一段音軌被拉扯過。
紫色極光在牠背後翻湧。
我看著那張模糊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層近似皮膚的平滑表面。
牠又試了一次。
「你還是什麼都不敢做。」
我終於開口,聲音低而平穩。
「我現在敢。」
槍聲在極光下炸開,整個山谷都傳出迴盪。
極光沒有因為這一聲而動搖,紫色光帶依舊在天空流動,冷靜得像一場與人無關的天象。
但子彈擊中牠左肩的位置,我看得很清楚。
牠往後仰了一下,動作不自然,像有人從後面扯住牠的骨架。可見這群怪物並不是無敵的,牠們會受傷、會會流血。
突然,牠發出聲音。
不再是林野,不再是我父親。
那是一種撕裂的混音。幾種人類聲線重疊在一起,卻無法對齊,像壞掉的廣播同時播放不同頻道。
雪地上出現暗色液體,模樣濃稠,接觸到冰面後沒有立刻凝結,而是慢慢滲進去。
我壓低槍口,重新上膛。
牠沒有立刻倒下,反而開始往側邊移動,速度比剛才快。
牠不是想逃跑,而是在繞行。
我意識到牠在尋找角度,牠想要靠近我,或者找到我視野的死角反擊。
我當然不會給牠機會。
腳步穩定後退,維持距離。
這十年我學到一件事——動物受傷時,會依本能行動。
但這種東西受傷,卻還在試探,代表牠不是單純的掠食者。
極光忽然增強,整片天空像被紫焰點燃。
光線變亮,牠的輪廓因此變得更清晰,但肩膀中彈的位置卻開始扭曲。那不是止血那麼簡單,更像一塊組織在自行重組。
我心裡一沉,這種怪物的自我恢復能力好強。
或者說,牠的構造不遵循我熟悉的生理規則。
這時,牠停了下來,面向我。
然後,用林野的聲音笑了一聲。這次多了氣音,像真正在呼吸。
「你終於開槍了。」
語氣裡沒有痛苦,只有某種觀察的意味。
我忽然明白,剛才那槍對牠而言,可能也是測試。
測試我是否真的會動手。
測試我是否還在猶豫。
我調整呼吸,心跳沒有失控。
我已經比十年前強太多。
那晚,我連一步都沒踏出去。
現在,我至少知道牠會流出那種東西。
牠會被擊退、牠不是不可對付。
規則正在一條一條被確認。
牠忽然模仿出第三種聲音,那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線。
「救我……」
音量很低,幾乎貼著地面傳來。
我沒有聽過這個人,卻仍然感覺到一瞬間的牽動。
這就是牠們的方式。
不只利用記憶,也利用本能,利用人類對求救聲有反射反應的本能。
牠再度往前一步。
這次,雪面明顯凹陷,雙方距離縮短到二十公尺。
我換彈,槍口穩住。
「你如果只是想讓我靠近,這個方法為免太老舊了。」
聽到這話,牠立刻停住。
紫光在牠身後翻騰,牠的頭微微傾斜,那動作讓我想起鹿在判斷風向時的樣子。
牠在重新計算。
這意味著,牠們的狩獵智商,遠遠超出普通生物的範疇。
牠們會評估對象。
十年前,我是孩子,恐懼本身就足夠。
現在,我是獵人,牠需要更精細的策略。
風向改變,從北面吹來,牠的氣味也跟著飄過來。
不像腐肉,也不像野獸,更像濕鐵與冷灰混合的味道。
牠忽然後退一步。
然後,從樹影間又出現第二個人形。
高度較矮,步伐輕盈,接著聲音也從那方向傳來。
「凜哥。」
這是林野小時候才會用的稱呼。
我握槍的手沒有抖,但胸口那塊舊傷像被敲了一下。
牠們不只一隻,而且還會合作。
紫色極光在頭頂擴散成整片帷幕,森林邊緣被染成不屬於現實的色調。
我忽然明白,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復仇。
這是一場觀察與被觀察的對峙。
十年前,我輸在恐懼。
今晚,我不能再輸在情緒。
兩個怪物在林間站定,沒有再靠近,但聲音卻同時響起。
「過來。」
「別怕。」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往前踏出一步。
這不是衝動,是測試。
兩隻怪物同時微微後仰,幅度很小,像條件反射。
牠們沒有逼近,聲音卻同步響起。
「凜哥。」
「別過來。」
語意開始出現矛盾。
我停下,發現牠們在重組策略。
這種東西的可怕之處不在力量,而在模仿。牠們不靠撕裂獵物取勝,而是靠讓獵物自己走進黑暗。
我把視線壓低,看牠們腳邊的雪。
第一隻肩膀仍在滲出暗色液體,量比剛才少。傷口沒有完全恢復,但形狀已經收縮。
第二隻站得更遠,保持在樹影裡。
牠們在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不再往前,反而慢慢往後退,直到退往我事先準備的位置。
那裡地勢略低,三棵枯松圍成半圓。白天我在那裡埋了燃料罐,外面覆著薄雪,看不出痕跡。
顯然,牠們沒有發現。
「你又要跑?」
林野的聲音變得更貼近,像從耳後傳來。
我沒有轉頭。
牠們又想利用視線盲區展開攻擊,但我已經停在預定點,單手握槍,另一手慢慢往後摸。
很快,指尖碰到了拉繩。
「你那天也是這樣。」
第二隻怪物再次加入蠱惑,兩個聲音重疊,開始出現輕微延遲。
牠們離我不到十五公尺。
我猛地往後拉,燃料罐猛地破裂,液體瞬間潑灑在半圓範圍內。
下一秒,信號彈落地。
火焰竄起,一道熾熱的火線迅速蔓延。橘紅色的光衝破紫色極光的冷調,把整片雪地染成刺眼的亮色。
兩隻怪物同時後退,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牠們沒有穿越火線。
看來就算是怪物,也同樣畏懼火焰。
火光跳動時,牠們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完全不似人形。那影子四肢細長,背部微拱,頭部比例失衡。
「沈凜。」聲音忽然恢復平穩。
第一隻試探性往前踏半步,腳掌停在火焰邊緣。但當火苗往牠身上竄了一下時,牠立刻退回。
我重新上膛,不過這次並不急著射擊。
火線已經把空間劃開。牠們在外,我在內。
「你變聰明了。」
林野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平淡,像在評價一個學生。
我沒有回應。
火焰持續燃燒,燃料量有限,最多三分鐘。
三分鐘夠我確認一件事。
牠們在等火熄滅,卻沒有試圖繞路。
這意味著牠們活動範圍有限,或是數量沒有多到能包圍我。
我盯著第二隻,牠一直沒受傷,危險性更高。
第一隻忽然發出怪異聲響,混雜的語音再度出現。這次不是模仿某個人,更像是無數低語疊在一起。
火光映在牠平滑的臉上,那層近似皮膚的表面開始出現細微波動,像水面被風吹皺。
牠居然在嘗試自己的改變形態。
或者說,牠原本就沒有固定形態。
隨著火焰逐漸減弱,我知道時間差不多。
我抬槍,但目標不是第一隻。
是第二隻。
牠也察覺到危險,身體微微偏移。
我扣下扳機,槍聲在火焰熄滅的瞬間響起。
子彈擊中牠腹部,暗色液體噴濺在雪地。
這次牠沒有立刻後退,反而向前一步,將距離縮短到十公尺。
而聲音也同時爆開。
「凜哥。」
「救我。」
「回家。」
「你當時為什麼不追?」
所有聲線同時湧出,這次不是蠱惑,而是猛烈的壓迫。
我耳膜嗡鳴,視線短暫模糊。
牠們開始改變策略,從原本的引誘,變成干擾。
我穩住腳步,把注意力壓回呼吸。
一、二、三、四。
吐氣。
十年前,我被情緒推著走。
現在,我用節奏壓住牠們。
第二隻腹部傷口裂開更大,牠的動作開始出現失衡。
牠並不是無敵,只是比較聰明。
而聰明的東西,一旦被看穿,就會露出破綻。
極光在頭頂再次翻湧,紫色光帶像被無形的手拉緊。
夜還很長。
我握緊槍,往右側移動半步。
而這場對峙,才剛開始。
第二隻怪物向前踏出的那一步,比前一次更快。
這次不是試探,是真正的進攻。
牠腹部的傷口仍在滲出暗色液體,卻沒有減速。我發現那種液體落在雪地上時,沒有滲透進去,而是像活物一樣緩慢蠕動,然後消失。
我往右側移動,讓兩隻怪物不在同一直線。
可不能被牠們夾擊。
突然,第一隻彎下腰,動作極不自然。脊椎向外拱起,關節位置錯位,像骨骼在體內重排。
下一秒,牠的身形縮小,輪廓變得熟悉。
當我看清模樣時,心臟猛地收縮。
那居然……是國中時的林野。
臉還帶著稚氣,頭髮亂翹,眼神總是帶點不耐煩。
「凜哥,你不是說會保護我?」
音色、停頓、呼吸,都完美重現。
我握槍的手指發白。
這不是單純的蠱惑,是精準地重建。
牠們讀取的不只是語音,是情緒殘留。
第二隻沒有變形,牠保持原樣,站在十公尺外。
觀察。
判斷。
牠讓第一隻來動搖我,企圖讓我產生破綻。
我深吸一口氣,視線刻意移到對方鎖骨位置。
不要看臉,因為那張臉會動搖節奏。
「你當時轉頭就跑了。」
第一隻向前一步,雪被踩出細碎聲響。
「我一直在後面喊你。」
不對!
記憶不是這樣!
牠試圖在我的記憶裡補上不存在的細節。
我扣下扳機,子彈穿過牠胸口。那張少年臉孔瞬間扭曲,皮膚像薄膜被撕開。下面竟不是血肉,是空洞,彷彿黑暗在裡面翻湧。
牠沒有倒下,反而更快地撲上來。
我側身滾入雪地,任由寒氣刺進衣領。
第一隻落地的位置距離我不到兩公尺,落地時沒有重量感,像影子撞上實體。
我翻身再開一槍,這次瞄準牠的膝關節。
牠的腿向後折斷,卻仍然支撐著身軀。
「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聲音從四面八方壓下來。
第二隻也開始移動。
牠繞到我左側,打算封死退路。
比起單純的獵食,牠們的行為更像某種測驗。
測試我的崩潰臨界點。
我迅速站起,退向坡下。那裡有廢棄的觀測支架,我可以利用它限制牠們的攻擊角度。
第一隻立刻追來,少年外形在奔跑中不斷閃爍。
一瞬間是林野。
一瞬間是陌生人。
皮膚像壞掉的畫面,不停變化。
我退到支架旁,背靠金屬,冷硬的觸感讓思緒回到現實。
兩隻怪物一前一後逼近,很快距離就剩五公尺。
「我們只在極光夜出現。」
第二隻第一次說出完整句子,聲音卻不再像模仿誰。
低沉、無性別。
「你們稱我們為怪物。」
第一隻的臉開始崩解,少年五官溶解成模糊輪廓。
「但我們只是回收。」
回收?
這個詞讓我愣了半秒。
「回收什麼?」
我第一次開口,聲音比想像中還有穩健。
第二隻微微歪頭。
「遺失的人。」
空氣彷彿凝結。
「那些在夜裡走失、消失、沒人找到的人。」
第一隻的身體開始拉長,恢復成原本不協調的形態。
「你們以為我們帶走他們。」
第二隻的口吻忽然顯得理直氣壯。
「其實,是你們放開了他們。」
我的怒意瞬間湧上。
「放屁!」
舉槍對準第二隻頭部,但牠沒有閃避,而是繼續開口。
「十年前,他會停下來,是因為你鬆手。」
我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第二隻繼續說。
「你雖然想回頭找他,但那時候,他已經被選中了。」
「選中什麼?」
我低吼。
第一隻忽然靠近,雙方的距離不到兩公尺。
牠的臉完全消失,只剩平滑表面。
「被夜選中。」
下一秒,牠猛地張開——
不只是嘴,而是整個上半身猛地裂開。黑暗從裡面傾瀉,像沒有底的深井。
一股強烈吸力撲向我。
雪被瘋狂捲起,金屬支架發出刺耳摩擦聲,而我則被拖向牠,雙腳在地上劃出痕跡。
第二隻站在原地,沒有行動,像在等待結果。
我死命抓住支架,儘管手套被割破,掌心滲血,但那股吸力越來越強,就連視野邊緣都開始發黑。
就在危機時刻,遠方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某種爆裂東西開來。
山坡另一側亮起白光,那不是火,是探照燈。
是有人闖入了封鎖區。
吸力瞬間減弱,兩隻怪物同時停下動作,牠們的頭轉向光源方向。
極光在天頂劇烈翻湧,紫色光帶彷彿被撕開一道裂縫。
我跌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氣。
牠們沒有繼續攻擊,而是選擇聆聽聲音。
遠處很快傳來引擎聲,聽起來不只一輛。
有很多人進山了。
夜,開始變得更加擁擠。
引擎聲的震動穿透整片森林,白光探照燈劃破紫色極光下的黑暗,像兩道利刃切開夜色。我蹲在半倒的金屬支架旁,呼吸慢慢平穩,但腦子裡的每根神經都在緊繃。
遠處,雪地上開始出現人影。
最初是兩三個,緊接著更多人陸續現身。每個人都戴著頭盔或帽子,背包裡掛著各種武器——步槍、獵槍、弓箭,甚至是簡易火焰裝置。雪地被一雙雙沉穩的靴印覆蓋。
我眯眼辨認。
李鋒,十年前失去弟弟後便消失的老獵人。
方婕,家人十年前在山谷裡被不明聲音引走。
還有張修,他在極光夜中失去未婚妻,從此退出城市生活。
這些人每個都同樣曾被恐懼壓迫過,但當看到我選擇復仇後,也跟著激起了他們心底的怒火和悔恨。
恐懼是生物的本能,但勇氣是人類的讚歌。
此刻每個人的眼神裡都帶著堅定,手緊握武器,身體微微前傾,步伐統一又小心。
李鋒走近將我扶起,語氣低沉卻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激動:「我們看到你沒有躲起來……你在山裡行動,敢面對牠們,我們……也不想再逃了。」
「我們都有過失去的人。」方婕手握著槍柄緊了緊,眼裡泛著淚光。
張修深吸口氣後,惡狠狠地咬牙:「今晚,我們一起結束這些怪物。」
這種心理上的共鳴像火花一樣在林間快速蔓延,我們的隊伍逐漸成形。
面對這群同病相憐的戰友,我沒有多說些什麼煽情的發言,只是一個點頭,認同大家的決心。
看著本該畏懼自己的人類居然團結起來反抗,怪物也總算察覺到威脅了,立刻發出詭異且刺耳的嚎叫。
很快的,森林中樹影晃動,一個、兩個,更多扭曲的人形從雪後、樹後、陰影裡現身。它們的動作仍然不自然——四肢過長、關節角度詭異、膚色泛紫,臉部平滑,卻能隨時生成熟悉人類的臉孔和聲音。
第一隻怪物從前面慢慢逼近,我立刻舉槍,示意李鋒向右側掩護。
他理解我的手勢,腳步穩定,緩慢繞到我側前方。
方婕則拉起弓,箭尖對準一個從樹後探出的影子。
雪地上的腳步聲,槍聲、弓弦聲,伴隨紫色極光在天頂翻湧。
怪物開始使用牠們最熟練的戰術——聲音模仿。
「凜哥……」
「救我……」
「回家……」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還有林野的聲音、父親的聲音、甚至陌生人的哀號。
我握緊槍,視線掃過隊伍。
每個人都面對同樣的試探。
有人被情緒拉扯,手微微顫抖。有人目光死死盯著聲音的來源。
我低喝:「堅定!」
隊伍間傳遞短促手勢,每個人都明白規則——不回應,不靠近,不被誘惑。
怪物見人類陣線穩定,開始自我修復。
第一隻肩膀裂開的部分迅速縮合,第二隻扭曲的腿節也重新對齊。牠們的動作比十年前更協調,開始利用人形閃避,緩慢靠近每個人。
我側身,用槍口指向前方。
李鋒和張修分別在左、右側掩護,我們形成小型防線。
怪物嘗試同時攻擊我們的視線死角,但我們預先留意過這片林間開闊地形。
火焰殘留的熱氣還在地面上升起,映照著我們堅定的身影。
怪物嘗試再度用聲音混亂隊伍,林野、父親、母親、好友的呼喊混成一片。
我閉上眼,心裡默念每個呼吸的節奏。
「吸、吐、吸、吐。」
十年前的恐懼已經不復存在,我們也不再是孤單的獵物。
怪物察覺到阻力,開始發出低沉吼聲。
它們的聲音裡,還帶著對人類意志的評估,試圖計算誰會先動搖。
我瞥向方婕,她穩住弓箭,目光冷冽。
李鋒慢慢側移,將第一隻怪物的正面暴露給我。
我輕輕扣下扳機。
這是雙方的第一次交火。
雪地被子彈擊起小片冰晶,怪物後退半步,但並未逃跑。
牠們在學習。
我們也在適應。
紫色極光下,槍口閃光、冰屑飛濺、血液濺在雪地上,和極光交織成一片混亂而冰冷的景象。
我深吸一口氣,腳步穩定,和大家保持默契。
今晚,這場仗不只是為了生存,也是為了那些曾經失去的親友,是我們用沉默的決心凝聚出的復仇意志。
就在戰鬥逐漸陷入白熱化階段,我忽然注意到三隻怪物在進攻時同時前撲,那動作一致得像同一條神經牽引。
李鋒開槍的瞬間,我就察覺不對。
太同步了。
左側那隻在子彈射出的前零點幾秒就偏頭閃避;右側那隻幾乎同時側翻;正面的則壓低身形,像早已預知彈道。
而且這並不是單一行為,類似的在這些怪物們身上經常發生,導致我們這邊雖然默契配合,但還是被對方打得疲於奔命。
這種彷彿是蜂巢作戰般的協同行為,讓我不由得產生警惕。
我迅速掃視整片林線,然後看見那個站在更後方的樹影裡,比其他怪物高出半個頭的身影,牠的四肢更修長,軀幹比例也失衡得更明顯。
那傢伙沒有急著加入戰場,只是靜靜地在安全的位置站著。
牠的「臉」不是平滑表面,而是不斷變化。
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面孔,在牠頭部位置輪流閃現——老人、孩童、女人、男人——聲音層層疊疊,像整片森林在說話。
我立刻意識到,那不是尋常個體,而可能是牠們的領頭者。
不只是因為體型與站位,還因為節奏。
當牠頭部微微偏轉時,前線怪物的動作隨之改變;當牠停頓,其他怪物也出現瞬間延遲。
很明顯,牠在默默指揮牠們。
我迅速貼近李鋒,壓低聲音:「後面那隻,高的,是核心。」
李鋒只瞥了一眼,點頭。
方婕拉弓時也順勢瞄向後方。
但距離太遠,雙方中間隔著至少六隻怪物,正面突破風險太高。
就在這時,領頭者忽然發出一段奇怪的聲響,不是人類語言,像某種低頻共鳴。
下一秒,前排怪物集體前衝。
這次不再試探,而是正面突襲。
雪地瞬間炸開。
張修被一隻撲倒,另一人立刻補位拖回他;方婕的箭命中一隻怪物肩膀,我補上一槍打穿牠膝節。
每個人都在對抗自己的恐懼。
「哥……」
一隻怪物撲向李鋒,用他弟弟的聲音哭喊。
李鋒的手顫了一瞬,但也僅僅只有一瞬。
然後他咬牙,槍口頂上對方胸口。
「你不是他。」
扣下扳機。
血色——不,是暗色液體——濺在他臉上。
那不是仇恨。
那是解脫。
我迅速後撤幾步,拉開與隊伍的距離。
領頭者注意到我,牠的「臉」停在林野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
所有怪物的攻勢突然變得更兇猛。
牠在回應我。
好。
我深吸一口氣,對張修打出手勢——引誘。
他點頭,故意往左側撤退,製造破綻,三隻怪物見狀果然追了過去。
方婕立即向另一側施壓。
密集的陣線被猛地拉開,中間出現短暫空隙。
我衝了。
踩著雪,直線向領頭者逼近。
但牠並沒有退,只是看著我。
當我距離剩下二十公尺時,牠頭部的臉孔開始高速變換。
林野。
母親。
我自己。
最後停在十年前的我。
稚嫩、驚恐、無能為力。
「你救不了任何人。」
所有聲音同時說。
我卻不為所動,因為這句話我已經聽過十年。
就在距離縮短到十五公尺時,領頭者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做無用功,微微抬起手臂,前線怪物瞬間轉向,試圖回防。
但太晚了。
李鋒與方婕早已預判,兩側連忙展開火力壓制,子彈與箭矢同時命中回防的怪物,逼出一條通道。
眨眼間,我與領頭的怪物僅剩十公尺距離。
領頭者第一次後退,儘管幅度極小,但我還是看見了。
牠總算,也感到畏懼了。
我舉槍對準牠。
牠的胸口卻開始裂開,不像其他怪物那樣是黑洞,而是一層層重疊的影像,像是無數消失者的殘影。
我看見林野,也看見其他陌生面孔。
那不是吞噬,那像某種儲存,牠在用牠們強化自己。
遠處傳來隊友的喊聲。
「凜!左側!」
我側身避開撲來的怪物,反手一槍擊退對方。
領頭者的聲音忽然壓低,整片森林的怪物動作開始出現微小延遲。
紫色極光在天頂劇烈翻湧,像被無形力量撕扯,就連空氣也變得沉重。
我知道機會只會有一次。
「再三秒!」
我怒吼著。
李鋒與方婕同時火力全開,其餘人也發瘋起來,拼死牽制住所有試圖回援的怪物。
我踏出最後一步。
距離——八公尺。
領頭者的臉再次變成林野,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哭喊,只是平靜地看著我。
「如果你殺了我,他們也會消失。」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已經學會分辨。
恐懼,是牠的武器。
而意志,是我的。
我穩住呼吸。
瞄準。
紫色極光在我們頭頂燃燒,戰火與寒氣交織瞬間,我扣下了致命的扳機——
夜,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子彈出膛的瞬間,世界安靜了,所有雜訊被拉成一條細線。
我看見子彈穿過冷空氣,擊中牠胸口那層重疊的影像。
沒有想像中的血肉爆裂。
牠的身體先是停滯,像打進深水,緊接著才反應過來。
領頭者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的傷口。
林野的臉浮在最上層,那張臉上只有平靜,沒有痛苦。
下一秒,裂縫才從彈著點向四周蔓延。
不是血肉破碎,是影像崩解。
一張張面孔從牠體內剝離,像被撕碎的紙,在空中化成細碎的光塵。
那不是破壞,而是解放。
領頭者的身體開始失去形體,四肢拉長、扭曲,然後迅速收縮。
牠還想試圖重組,我立刻再補一槍,後方的李鋒也幾乎同時扣下扳機,方婕的箭更快速釘入牠裂開的核心。
三點交會。
這一次,牠沒有修復,胸口的空洞向內塌陷,整個身體像被無形力量向內抽離。
所有模仿的聲音在同一瞬間爆發,哭喊、低語、笑聲、呼救……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領頭者崩解成一團翻湧的黑暗,像冰面般快速裂開,碎片在空中停滯半秒,接著緩緩消散。
天空的極光開始變化,紫色光帶不再翻湧,而是緩慢退潮,像被抽走支撐。
同一時間,其餘怪物的動作出現明顯錯亂,牠們像電腦當機般停下攻擊,茫然不知所措地望向四周。
有幾隻嘗試修復傷口,卻只讓暗色液體流出後蒸發。
一隻怪物轉身想逃入森林,跑不到幾步,身體便化成霧狀消散。
另一隻仍試圖發出人聲,聲音卻斷裂成無意義的雜音,最終歸入沉默。
紫色極光在天頂最後一次閃耀,光帶像被風吹散的煙,將天空恢復成深藍。
雪地回到原本的顏色,只剩人類的喘息聲。
沒有人說話,我們都靜靜站在原地,確認牠們真的消失。
李鋒慢慢放下槍。
方婕的手還緊握弓弦,直到確定沒有再生的影子。
張修扶著肩膀受傷的同伴,彼此點頭。
雪地上沒有怪物的屍體,沒有殘骸,只剩我們的腳印,以及散落的彈殼與箭矢,像一場從未被記錄的戰爭。
我站在原地,望向領頭者消失的位置,那裡的雪沒有凹陷,彷彿牠從未存在。
風輕輕吹過,帶走最後一絲焦味。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冷空氣進入肺裡,刺痛卻清醒。
十年前,我在分岔口鬆開手。
十年後,我沒有再退。
耳邊林野的聲音沒有再出現,不是因為我聽不見了,而是因為我成功總算復仇了、也總算釋懷了。
我睜開眼,看向隊伍,每個人臉上都有疲憊,也同樣有某種釋然。
大家不只是為了仇恨站在這裡,我們是為了結束這一切。
遠方天際泛起微光。
極光退去,冬夜恢復平靜。
我低頭看著雪地,無數腳印一路延伸向山林外。
這片山,十年來吞噬了太多名字。
而今晚,它歸還了沉默。
我把槍背回肩上,轉身迎向眾人。
極光夜的獵人,終於完成了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