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方黎明

于真

王廚子
「小師弟……你想見掌門?」東方黎明愣了一下,語氣帶著明顯的驚訝。
「是。」于真點了點頭,目光平靜而堅定,「我想得到一些答案。」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關於人為何要走上修道一途?人生的意義何在?」
王廚子直接愣住,忍不住苦笑:「就為了找個答案,你差點把命都丟在登天梯上。」
東方黎明皺了皺眉,輕嘆一聲:
「可你也看到了,外院要進內院,本就極難。」他看著于真,語氣多了幾分認真:「你想見的,是分舵掌門……還是總舵掌門?」
這兩者之間,差的不只是距離,而是層級。
于真沉默了片刻。
最終,只能退一步。
「……先從分舵開始吧。」
東方黎明苦笑了一下,像是看透了什麼:「我只是擔心……等你真走到那一步,或許很多答案,你自己早就明白了。」
王廚子在一旁接話,語氣不輕不重:「這樣修下去,可走不長。」
于真微微一怔,抬頭看向兩人,「那……」
他語氣平靜,卻問得極深:「怎樣的動機,才算正?才走得久?」
空氣忽然靜了下來。
東方黎明一時語塞,只能苦笑,伸手搔了搔臉頰,「這問題……我還真答不上來。」
他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整理自己這些年的心境。
然後,才緩緩開口:「老實說……我現在享受的,已經不是修真了。」
于真一愣,「那是什麼?」
東方黎明抬頭,語氣平靜,卻毫不迴避:「是生活。」
他輕輕一笑。
帶著一點釋然,也帶著一點無奈,「所以這十多年來……我的修為,其實幾乎沒再長過。」
「我看啊,不是去過日子……而是去玩女人?」王廚子嘿嘿一笑,語氣滿是揶揄。
「我才沒有玩巧芸!」東方黎明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聲音直接炸開。
「……」空氣瞬間安靜。
王廚子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慢慢揚起,笑意越來越深。
「喔!巧芸啊?」他語氣拖長,眼神賊兮兮的。
于真微微一愣,下意識問道:「巧芸……是誰?」
「你這臭廚子!」東方黎明這才反應過來,整個人瞬間炸毛,「你在套我話?!」
「欸欸欸!這可不能怪我。」王廚子一臉無辜,雙手一攤,「是你自己直接把名字說出來的。」
他還不忘補上一刀,笑得更開:「我可什麼都還沒說呢。」
東方黎明一時語塞,臉色微微發紅,卻又找不到話反駁,「你……」
「哼哼。」王廚子一臉得意,勝券在握。
「巧芸啊……」東方黎明沉默了一下,語氣不自覺放輕,「山下有個小村子,她……就在那裡。」
他輕輕嘆了口氣,像是不太願意多說。
「你這位東方師兄,可是很、愛、很、愛她喔。」王廚子在一旁拖長語氣,笑得欠揍。
「你閉嘴!」東方黎明臉色一沉,直接打斷,「總之……就這樣,別再問了。」
于真點了點頭,似懂非懂。
但下一刻,他忽然又想起什麼,轉頭看向王廚子:
「那……王廚子呢?有喜歡的人嗎?」
「喔──我的愛妻啊……」王廚子忽然收起笑容,神情一變,竟顯得有幾分哀傷。
他望著遠方,語氣低了下來:「已經不在了。」
于真一愣,神色立刻柔了下來。
「……請節哀……」話說到一半,還來不及多安慰一句。
「不用節哀。」東方黎明在旁邊淡淡開口,「他的愛妻,很快就會再長回來了。」
「……?」于真整個人僵住。
王廚子下一秒直接破功,大笑出聲:「嘿嘿!」
「長……回來?」于真滿臉困惑。
東方黎明翻了個白眼,語氣無奈:「他說的是他種的花,尤其蒲公英,長得可快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于真沉默!剛才那份真誠的同情,彷彿無處安放。
他甚至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把我的同情還來。
這裡的生活,就是這般無厘頭。
談話之間,總是東一句西一句,毫無章法。
老實說,于真心裡很清楚。
這裡,絕對不像真正的九天門那般嚴謹有序。
可偏偏……
也多了幾分自由,與說不出的輕鬆。
甚至,還有些許歡樂。
「好啦!」王廚子拍了拍手,笑著說道,「既然人都撿回來了,東方師兄是不是也該教點修真的東西了?」
他咧嘴一笑:「既入寶山,總不能空手而歸吧?我先去劈點柴,等等還要燒水呢。」
「可你不是背上有傷嗎?」于真忍不住問。
王廚子一愣,隨即哈哈一笑:
「唉唷,還好啦!你這小子記性還挺好。」他伸了個懶腰,語氣輕鬆:「晚上總要洗澡吧?不劈點柴,難道大家一起洗冷水?」
說完,也不等回應,便起身離去。
東方黎明看著他背影,搖了搖頭,隨後轉回來:
「他說得也沒錯。」他語氣一收,變得稍微認真起來:「既然你已經踏進這個體系,有些東西,遲早得知道。」
他取出毛筆,正要書寫。
于真目光一落在筆上,心中忽然一緊。
胸口像被什麼壓住一般,呼吸微微一滯。
手指不自覺收緊,臉色也隱隱發白。
那段記憶,彷彿還在!
「怎麼了?」東方黎明察覺異樣,微微一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筆,似乎明白了什麼。
「……好吧,不寫也行。」他將筆收起,語氣放緩:「那你可得記清楚了。」
他想了想,像是在整理說法:
「修真,大致分為八個境界……還有兩個……不,應該說是三個過渡階段。」
「東方師兄你這樣改口,我有點難記。」于真苦笑。
「好,那就簡單一點。」東方黎明也笑了笑,「八個境界,兩個過渡期。」
他伸出手指,開始一一說明:
「首先,是最基礎的三個『修魄』階段──分別是青魄、赤魄、白魄。」
「青魄,就像未經雕琢的璞玉;」
「赤魄,如同燒紅的鐵,開始有了力量與形狀;」
「白魄,則是鍛煉之後的純淨與凝練。」
他看向于真:「記住順序就好。」
「青、赤、白。」于真點頭,「這三個,是基礎。」
「沒錯。」東方黎明繼續說道:「接下來,就是第一個過渡期──元嬰。」
他頓了一下,笑了笑:「凡俗也稱煉金丹,不過我更喜歡另一種說法。叫做……養金花。」
「金花?」于真一愣。
「嗯。」東方黎明點頭,「就像種子,開始發芽,準備開花。」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點溫度:「花開之後,才會結果,象徵著仙途所追求的就是功圓果滿。」
于真沉思了一下,隨後點了點頭:「這麼說……確實比較好理解。」
「不過……可千萬別小看元嬰期。」東方黎明語氣微微一沉。
「很多人走火入魔,就是從這一段開始的。」他看著于真,神情多了幾分認真:「一旦踏入這個過渡期,就得格外謹言慎行。至於多久能渡過……那就因人而異了。」
他笑了笑:「像我,大概一個月。也聽過有人拖上半年,甚至一年,還卡在元嬰期。」
「這麼久?」于真微微皺眉。
「其實已經算短了。」東方黎明搖頭道,「畢竟是過渡期,就算不刻意修煉,也會自然推進。」
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但問題就在這裡:修真之途,不進則退。沒有人能保證自己不會在這段時間裡,墮入魔道。」
于真默默點了點頭:「……那就還是謹慎一點,對吧?」
「沒錯!」東方黎明笑了起來,「你這種態度,才是能走長遠的。」
他收起笑容,繼續說道:
「再來,是煉魂期。同樣分三階,不過這次,記顏色就行。」
「也是青、赤、白嗎?」于真下意識問。
「不一樣。」東方黎明搖頭,「是!紫、玄、金。」
「紫、玄、金?」于真愣了一下,「那……玄又是什麼顏色?」
「玄……」東方黎明皺起眉頭,一時也有些卡住,「一般來說,是偏黑的那種感覺。」
他想了想,仍覺得不夠直觀。
目光無意間掃到一旁的油燈。
「對了!」他忽然一拍手,「黃銅!」
「黃銅?」于真一愣。
「你看那燈。」東方黎明指了指,「使用銅油抹黑之後,只要擦拭,就又能重新再次發亮。」他語氣慢慢順了起來:「玄,就是那樣的黑;金,就是擦亮之後的光。」
「至於紫……可以當作過渡的變化。」他笑了笑:「簡單記就好!紫魂、玄魂、金魂。」
「我會記住的。」于真點頭。
「剛剛說的修魄、煉魂,其實都歸類於同一個大階段。」東方黎明繼續說道,「叫做『人基期』。」
「人基期……」于真低聲重複。
「沒錯。」東方黎明點頭,「青、赤、白、紫、玄、金,全都在這裡面。」
他苦笑了一下:「這一整段,其實是最長、也最難講明白的。」
「接下來……就是第二個過渡期。」他語氣一沉,「天劫期。」
空氣微微一緊。
「這一關……攸關生死。因為你將從『人』,踏入『非人』的境界。上蒼會審你、考驗你,決定你夠不夠格!」
于真下意識吞了口口水,背後一陣發寒,「天劫……是像天打雷劈那種嗎?」
東方黎明微微皺眉,搖了搖頭:
「如果這樣理解……未免也太簡單了。」他語氣變得低沉:「天劫的形式很多!兵災、瘟疫、劫難……都有可能。你要撐過去,才算真正跨過去,正式進入了半仙的境界。」
他頓了一下,才補上一句:「也就是地基期。」
「所以才會提到剛剛的人基期……?」于真問。
「記得不錯。」東方黎明點頭,「修完人基,才能與天地產生共鳴。接下來的地基、天基,反而不再那麼困難。」
「地基、天基……」于真喃喃。
「沒錯。」東方黎明道,「天劫之後,就是地基,再來是天基。」
他語氣忽然放輕了一些:「至於再往後……那就只是傳說而已。」
「傳說?」
「彭祖的傳說。」東方黎明說道。
「彭祖?」于真一愣。
「據說活了七百多歲的人。」東方黎明聳了聳肩,「是真是假不好說,但記著就行。」
「七百……?」于真忍不住瞪大雙眼。
「不過這些,都只是野史。」東方黎明語氣淡了下來。
「所以才會有人提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這個詞,「第三個過渡期──永生劫。」
于真一怔,「永生?!」
「若能渡過……便是與天地同壽,便達到『永生境』。」
房間忽然安靜了下來。
「但……」東方黎明輕輕搖頭,「你也不必太在意。」
「因為──」他語氣平靜,甚至有些淡然:「就連九天老祖及天界老祖……也都沒再留下任何蹤跡。或許……早已不在了。」
他看向窗外,輕聲道:「所以所謂的永生……未必存在………」
「啊,對了!差點忘了補一件事。」東方黎明忽然一拍額頭,「這整套境界,其實還對應《易經》。」
「……易經?」于真露出一抹苦笑。
東方黎明點了點頭,語氣理所當然:
「就是六十四卦。」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不包含傳說中的永生,修真共分八大時期,每一時期又細分八個小階──八乘八,剛好是六十四。所以,整體就對應了六十四個階段。」
于真聽到這裡,臉色已經開始有點僵。
東方黎明卻還在繼續:「另外,你之後可能會聽到『下乘、中乘、上乘』這種說法。」
「那又是什麼?」于真已經隱隱有些不妙的預感。
「就是在那八個小階裡,直接分成三組。」東方黎明很自然地說道。
于真終於撐不住了:「等一下!越來越亂了,我真的記不住……」
東方黎明一愣,隨即笑了出來:
「也對,這種東西一口氣講,誰都會亂。」他擺了擺手:「沒關係,我先講個大概,你之後慢慢理解就好。」
他語氣放緩,開始簡化:
「八個小階裡……一、二、三階,算下乘;四、五、六階,是中乘;七、八階,就是上乘,大概就是這樣!」
于真鬆了一口氣,連忙點頭。
東方黎明笑了笑,又補了一句:
「舉個例子好了!像我現在是『紫魂期下乘』。意思就是,我在紫魂這個大階段裡,大概處在第一到第三階之間的某一階。」他聳了聳肩:「大概就是這樣理解。」
「有點難……容我慢慢吸收一下。」于真苦笑道。
「嗯,很好。」東方黎明點了點頭,語氣頗為滿意,「給你幾天時間消化,改天再慢慢講教規。」
他拍了拍衣袖,站起身來:「那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我也差不多該下山一趟了。」
「下山?」于真一愣,「師兄是有什麼事嗎?」
東方黎明隨口道:「去買點東西。」
「買什麼?」
「……禮物。」
于真眨了眨眼,下意識追問:「給誰的?」
東方黎明停頓了一下,露出一抹略帶無奈的笑意:「山下的。」
「啊……喔──!」
于真瞬間明白過來,神情也不自覺跟著鬆開。
原來如此!他忍不住在心中輕輕一笑。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