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方黎明

于真

王廚子

「……嗚………?」于真的意識像從深水中一點一點浮起,眼前仍是模糊的光影。
耳邊,隱約傳來交談聲。
「……還好救回來了。」大夫低聲說著,語氣帶著幾分慶幸,「這條命,算是撿回來的。也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
「什麼意思?」東方黎明眉頭微皺。
「照理說,凍到這種程度──」大夫頓了頓,看了于真一眼,「手指至少得截掉兩三根以上。」
東方黎明臉色一變。
「可他沒有。」大夫語氣轉為凝重,「不知是什麼護住了他的經脈與血肉,竟然全都保了下來……簡直不可思議。」
大夫輕輕吐出一口氣,「總之,性命無礙。好好調養一段時日,應當能恢復。」
「……那就好。」東方黎明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床榻之上,于真眼皮微動。
──這裡……是……
聲音剛想出口,卻像被什麼卡住一般。
喉嚨乾裂刺痛,氣息漏散,只吐出一截破碎的氣音。
「……呃……」聲音沙啞得不像是人聲。
他微微皺眉,卻連這個動作,都顯得吃力。
「……非常抱歉啊,孩子。」東方黎明見于真睜開眼,立刻上前,語氣帶著明顯的自責,「一上九天門就讓你遇到這種事……是我疏忽了,真的對不起。」
于真愣了愣。
原以為九天門的弟子,多半冷漠高傲、視人命如草芥。
可眼前這人,卻是這般誠懇。
他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還好發現得早。」東方黎明低聲道,「再晚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一旁,王廚子端著一碗熱湯走了過來。
「不過說真的,小師弟也夠猛的了。」他咧嘴一笑,「都已經爬到兩成了,那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撐得住的。」
他把碗往前一遞,「來,趁熱喝,暖暖身子!」
「等等!」大夫原本正要離開,見狀立刻回頭喝止,「不能喝太燙的!」
「欸?為什麼?」王廚子一臉茫然。
大夫皺眉,語氣不耐:「剛凍傷的身體,你還讓他直接碰高溫?是想讓他再多燙傷嗎?」
王廚子一愣,隨即苦笑:「凍傷……難道還能接著燙傷?」
「當然可以!」大夫沒好氣地回道,「你這樣照顧人,還不如別照顧了!」
「……呃。」王廚子撓了撓頭,只能把湯往後收了點。
「登天梯……其實是外院弟子晉入內院的試煉。」東方黎明語氣放緩,像是怕驚到他,「那不是給一般人走的路。」
他看了一眼于真的手腳,又看向那身單薄衣物,眉間多了幾分不忍。
「那上頭氣候惡劣,風寒刺骨,還伴隨高反……」他低聲道,「若沒有充足準備,硬闖上去,幾乎等同送命。」
話說到一半,他的語氣已帶著明顯的自責與心疼,「你這幾天……真是受苦了。」
于真整個人僵住。
腦中一瞬間空白。
他一直以為:那條登天梯,是通往九天門的必經之路。
是每個人,都必須踏上的門檻。
可現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給「他這種人」走的路。
瞳孔微微收縮。
他張了張口,卻只發出一絲破碎的氣音。
「……」喉嚨依舊乾裂刺痛,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只能瞪大雙眼。
將所有震驚,無聲地寫在臉上。
「總之,這幾天你就先在這裡好好休養。」東方黎明語氣放緩,「若是想回家,也隨時可以告訴我,我會安排人送你下山。」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補了一句:「對了,我是瑤光分舵外院的大師兄,姓東方,名黎明。叫我東方師兄就好……」
他苦笑了一下,「不過也千萬別叫我大師兄。」
于真愣住,眼中滿是疑惑:大師兄……不是很厲害的稱呼嗎?
一旁的王廚子端著碗將吹涼的湯緩緩端了過來,也似乎察覺到了于真的疑惑,忍不住笑出聲:
「這你就不懂了,小師弟。」他晃了晃手中的湯,語氣輕鬆又帶點調侃:「咱們這分舵,本來地位就低,再加上又是外院!這個『大師兄』跟本舵那邊內院的羅大師兄比起來,那可是有天壤之別的!」
他咧嘴一笑,補上一刀:「人家羅大師兄可是在山峰之上的男人,而我們這位大師兄嘛……差不多已經在土裡了。」
「……」
空氣安靜了一瞬。
東方黎明嘴角抽了一下,隨即氣笑:「你這話說得還真直白,直接把我送進土裡了是吧?」
「難道不是嗎?」王廚子一臉得意,甚至還挺了挺胸。
東方黎明氣得笑出聲,卻偏偏反駁不了。
這一來一往,于真看在眼裡,心中反而更清楚了一件事:這就是九天門的制度。
同樣是「大師兄」,卻被細細劃分:本舵與分舵;內院與外院……層層疊疊,地位分明。
「如你所見。」東方黎明攤了攤手,語氣帶點無奈,「我們這裡……就只有這幾個人。」
于真愣住:就這樣?
這……還算是九天門?
東方黎明乾笑了一聲,像是自己都覺得有點說不過去:「我們這外院嘛……比較特別一點。」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全盛時期……也才六個人。後來嘛,都自願調到別的分舵去了。」
他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像在講笑話:「簡單說,就是這裡不太招人待見。」
于真心中一震:原來……分舵與分舵之間,竟也有高下之分。
「不過你若想調去別的分舵,我也可以幫你申請看看。」東方黎明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
沒有半點強留,反而像是在替他著想。
于真看著他。
那一瞬間,心裡某個念頭悄然浮現:若是跟著這位師兄……或許,也未必不好。
「嘿嘿!至於咱們這位東方師兄,為什麼會待在這種地方嘛!」王廚子賊兮兮地笑了起來。
「你這臭廚子,少多嘴!」東方黎明瞬間變臉。
「哎呀,小師弟早晚會知道的嘛!」王廚子毫不在意,還一臉看戲的表情。
「我說了,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東方黎明語氣一沉,「少在那裡添亂。」
空氣微微一滯。
于真雖然說不出話,心裡卻已經升起疑問:東方師兄,似乎有自己的理由留在這裡。
那……王廚子呢?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王廚子自己開口:
「我啊?」他拍了拍自己那身粗布麻衣,笑得隨意,「就你看到的,一介凡人,根本不可能轉舵啦!」
他語氣輕鬆,卻沒有半點自卑。
「我不是九天門弟子,只是這分舵的總掌廚。吃的、喝的,基本都歸我管。」他指了指後頭,「現在嘛……頂多算個監督。」
他頓了頓,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背,笑容帶了點無奈:「早些年傷了腰,做不動了。不過分舵掌門還是把我留了下來,讓我繼續待著。」
東方黎明在一旁接話,語氣難得輕鬆:
「別看這傢伙一副地痞模樣,他煮的東西,確實不錯。」他笑了笑,補了一句:「說實話,這裡最大的優點,大概就只剩伙食了。」
「……我還真是謝謝你的補充啊,東方師兄。」王廚子翻了個白眼,咬緊牙關氣笑著。
「彼此彼此。」東方黎明淡淡回了一句。
「好了,總之先別多想。」東方黎明語氣轉回溫和,看著于真,「好好休養才是正事。」
「嘿嘿!」王廚子忽然湊過來,一臉壞笑,「小師弟,要是覺得無聊,想找個女孩子陪你說說話,也可以開口喔!」
東方黎明瞬間炸毛:「哪來的女孩子?這裡又不是什麼風流場所!」
「這還不簡單?」王廚子眨了眨眼,「東方大師兄親自上陣就行了啊。」
「……你說什麼?」
「反正你又不是沒女裝過……」
「噗!」東方黎明直接氣笑,「少在那裡胡說八道,根本沒有這回事!」
王廚子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經地補刀:「也是啦……要是東方師兄真的女裝,大概會變成小師弟這輩子的心理陰影。」
「……」空氣安靜了一瞬。
「你──」東方黎明眼角一抽,「我現在真的很想揍你。」
「哼哼。」王廚子一臉得意,完全不怕。
兩人離開後,房門輕輕闔上。
屋內重新歸於安靜。
于真躺在床上,只能睜著眼,又或閉上眼。
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他緩緩閉上雙眼。
任由意識沉下,暫時沉入這片難得的溫暖之中。
──幾日後──
清晨微光透入。
于真的氣色已好了許多。
雖然仍有些虛弱,但至少能下床活動。
他扶著樓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腳步仍不穩,身體偶爾會微微失衡,只能小心地調整重心。
每一步,都顯得格外費力。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身旁緩緩經過。
白袍,腰間懸著細劍。
氣息冷冽而沉穩,是先前守在門口讓于真下車的師姐。
于真一愣:內院弟子。
東方黎明說過,外院就那麼幾人。
凡是身著白袍的,幾乎全是內院之人。
「師姐……」他也說不清為何會開口,只是下意識地喚了一聲。
那人停下腳步,轉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她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冷意,「好像是幾日前剛入門的那位外院師弟吧?」
「是。」于真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沙啞,「出了點……小插曲。」
師姐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下一刻,語氣轉得更加疏離:
「站哨期間,請勿閒談。」她微微頷首,算是交代,「還望見諒。」
語落,轉身離去。
腳步乾脆,沒有絲毫停留。
于真愣在原地,望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
心中……卻沒有升起先前的厭惡,反而多了一分理解。
這個語氣冷淡的師姐,至少從一開始就沒有隱藏什麼。
反倒是那位看似溫和的師姐……才讓他,差點踏上那條登天梯。
想到這裡。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