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務女孩(十四)

第六章：膠囊鳥巢 1 姊妹淘是所有人際關係中最奇妙的一種，它常以親密開場，也常以殘酷收場。南宮羽從小到大雖身經百戰，卻還是搞不懂隱藏於枝枝葉葉的潛規則。就像站在她面前的維維安，自從幾年前的夏日水上活動結束後就失去連絡，此刻竟戲劇化出現了。 「開書店，很適合妳。」維維安一如從前般嫵媚，只是眼神帶著冷感。 南宮羽凝視著她，不知道應該以何種心情、何種語彙撐起這尷尬的場面？ 「怎麼？不高興見到我？」維維安眉毛一挑，美得教人害怕。 南宮羽還是無法適應維維安這張整型後的臉，像一張陌生的面具。 「妳來找我，一定不是為了自己。」南宮羽直截了當說。她十分瞭解曾經的姊妹淘，她知道維維安是個愛面子的女生，當年撂下狠話叫南宮羽不要打擾她，就不可能再闖入友誼的領地，除非是為了男人，這輩子能讓維維安不顧尊嚴、自打嘴巴的，一定是有關男人的事。 「妳果然冰雪聰明！我來找妳是想請妳幫忙，我的男朋友艾瑞克是個非常有才氣的詩人，只可惜個性內向、人脈不廣，前幾年曾自費出版一本詩集，卻在毫無詩評家關注的情況下，淹沒於書海，連鋪書也不順利。他始終懷才不遇，一直鬱鬱寡歡。妳知道的，只要他不開心，我當然也不開心，我只好想辦法幫他。」 「他不開心時就拿妳出氣，是嗎？」南宮羽看到維維安的手臂有多處傷疤。 「他其實很疼我的，只是、只是偶爾鬧脾氣，才會……」維維安下意識縮起臂膀。 「妳該清醒了，應該正視這段關係的問題點。」 「小羽，我知道過去我對妳說了很多謊，但我是不得已的，請妳看在小學同學的情分上，幫幫艾瑞克。」維維安的大眼睛養了湖泊，水靈靈的，幾乎潰堤。 南宮羽不發一語。 「我本來很絕望，認為艾瑞克此生不可能受到詩壇注目，他將帶著滿身才氣，在大城市的小小角落老死，而我也將是他黯淡人生的陪葬品。」 南宮羽差點兒笑出來，向來不懂得咬文嚼字的維維安，竟為了央求她而說出一大段文謅謅的話，南宮羽益發覺得她的命運悲哀無盡。 「我只是一個開書店的人，既非有名望的詩評家，也非詩壇前輩，我能做的事情有限，充其量只能讓他寄賣詩集，或辦一場講座，讓他跟其他詩人對談，會後安插一個簽書活動，如此而已。但在進行這些計畫前，按照慣例，我要先讀一讀他的作品。假如他的作品無法說服我，也就是說，他沒有妳講的那麼有才華，那麼，要找到願意與他對談的詩人的機會很低。」 「這就是我來找妳的主因，打從我看到媒體報導妳開書店的消息，我就有預感，妳會是艾瑞克的貴人。我相信妳會讀出他的才氣，妳會喜歡他的作品。連我這種沒有文學細胞的人都清楚他有天分，妳一定一眼就能看出來。」維維安信心滿滿地說，並從手提袋取出一本詩集，慎重地交給南宮羽。 「嗯，這兩天我會仔細閱讀。」 「我袋子裡還有十本，我想，乾脆放在這裡，妳可以先上架。」維維安露出祈求的眼神。 「好，妳放著吧！」南宮羽收下書，請維維安在寄賣單簽名。 「那我等妳的好消息。」維維安簽妥便離開書店。 南宮羽速速交代巴洛克打烊時鎖好門，她卻臉色發白、手撫著肚子衝出書店，路人不解，還以為她吃壞肚子，正在尋覓公共廁所。 其實不是。 如果你抬眼望夜空，會看見一輪滿月，彷彿從宇宙深處往凡塵蓋上透亮的戳印。入夜兩小時了，當維維安還在書店時，南宮羽就已經聽到體內的警告聲，慶幸的是，長大後的她可以忍，可以用心跳調慢變鳥的節奏，她的心音傾向凱斯‧傑瑞的爵士鋼琴曲，這世界唯有爵士樂才能詮釋鳥的細節與秘密。 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公園那棵老榕樹下，細葉榕的氣根繁密，正好有絕佳的阻擋效果，她一到達，手指正好溢出羽毛，周遭陰暗，利於她迅速變身，一會兒，公園裡散步的人們便指著五線譜流蕩般的影子驚呼：「好亮麗的鳥啊！」 南宮羽輕盈地飛向夜晚。從尖喙到脖頸的弧度，恰似一個柔美的問號，帶著書頁間不曾被完整回答的題旨，沐浴在月光中。 她飛向森林裡外型像一顆膠囊的鳥巢。其外覆蓋草葉，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葉片交織為密實的殼，右半邊和左半邊交接處，以含羞草搭門，只要輕觸，葉枕內的水分會流至別處，致使葉片閉合，正好騰出足夠的縫隙，方便南宮羽進出。 一進去，垂掛在天花板的書紛紛自動翻開，書裡火部的字（例如：炎、炙、炸、炒、熾、熱、烈、焰、燻、營、燭、煨……）均伸長脖子探出頭，成為最佳聚光燈，瞬間點亮一室漆黑。 這顆膠囊鳥巢是南宮羽的新家，舊樹屋在幾年前已隨著南宮爸媽「羽化」而消逝。南宮羽自己搭建這顆膠囊，啣起一葉一葉晴朗、晨露與彩霞，彷彿裝訂一冊精裝詩集般謹慎，構築出獨一無二的風格。 她的膠囊天地裡，有吃有喝有讀有寫，影音設備一應俱全，非常先進。平日，她回巢後會做幾道輕食，自由自在地飽餐一頓，飯後，她精神若好，會仔細讀紋，滿佈家居的葉紋像一條條密道，由深深淺淺的綠色鏈接，春綠、碧綠、薄荷綠、檸檬綠、青瓷綠……渠與渠互通，穩穩地托住鮮活品質。 而在滿月的夜晚，就像現在，變成鳥的她「啾」一聲，火部的字縮回書頁，熄「燈」──陪南宮羽進入一場沉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