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BL】彩虹
01
「為您插播一則臨時新聞，清明連假台東向陽山往嘉明湖段發生山難事故，有四名A大學登山社學生於連假第一天入山後，今日中午與山管處失去聯繫，由於山區午後陣雨過大，尚未停止，因此難以派員進入救難，這已是今年以來同個地點第五起發生的山難……」
電視開著，原本在播報資深歌手過世追思新聞的主播，有條不紊地接過突然從旁邊遞進來的A4新聞稿，張口就轉換了播報主題。
比起已經死去的人，新聞媒體自然更關注可能面臨死亡的人，劉子暉機械般的咀嚼著母親為他煮好的食物，「真是的，這些學生也太不懂事了！去爬山都不會看一下天氣預報嗎？也太給人添麻煩了吧。」比他早許多就吃完飯的母親在旁邊對著新聞發表評論。
困在山區的學生的生還尚未有眉目，擅長挖掘私人故事的記者已經在正經的播報之後，遞上了新的小道消息，並且快速地準備好相關的示意畫面供主播搭配播報。
這四名學生和之前發生山難的同學是認識的，其中一人的男朋友就在之前的山難中逝世，新聞畫面上播放著公祭上這四名學生抱頭痛哭的畫面，也不知道是哪個學生提供給電視台的。
「我吃飽了。」劉子暉說。
「啊呦！子暉啊，怎麼吃這麼少？」母親叨唸。
劉子暉聲音很平淡，「吃不下了。」
如果不是母親來照料他，他可能一口飯都不會吃。
02
錄影的工作不是很順利。
和劉子暉同一歌唱節目的資深歌手黃喬峰前一陣子過世，雖然如此，但節目已經停了兩期沒錄新內容，存檔告罄，不能不錄。
新來的嘉賓是和黃喬峰同期出道的歌手，替代黃喬峰的位置，站在舞台上，原先黃喬峰要演唱的曲目也臨時替換，多虧新加入的歌手歷練足夠，臨時上場表現也相當穩健。
可輪到劉子暉上場時，前奏走完，劉子暉一開口，聲音未出，哽住的鼻音和眼淚就先出來了。
坐在一旁資深女歌手齊小璐第一個衝上舞台，抱住情緒崩潰的劉子暉。
「子暉啊，沒事，沒事。」只有齊小璐真正知道他哭的原因。
他沒事，劉子暉想回答齊小璐，但是眼淚模糊的眼睛，糊住了聲帶。
他發不出聲音。
喬峰學長走的時候，把他的聲音也帶走了。
他找不回他唱給喬峰學長的那首歌了。
03
「子暉，你不錄完不行啊，這違約金我跟你都付不起的……」經紀人憂心地對著在休息室平復情緒的劉子暉。
劉子暉點頭，表示知道，眼尾還有方才掉淚留下的紅痕。
如果不是那點紅痕，他臉上的表情可說相當平靜，其他人根本看不出來他的真實情緒。
劉子暉理智上知道，這節目必須唱完才可以。
是他自己爭取要上這個節目，好不容易可以跟喬峰學長一起唱歌的，他也想唱完。
「……我出去抽根菸。」他說。
經紀人嘆了口氣，歌手最忌諱菸酒和熬夜，但是這些劉子暉最近都犯了。
可他知道黃喬峰對劉子暉很重要，那是他在這條路上的燈塔，沒有黃喬峰，就沒有今天的劉子暉。
揮了揮手，經紀人也不求劉子暉等下表現能有多好，只求他錄完影了，「導演說給你一個小時，先錄其他人的。」
劉子暉點頭，拿著菸盒走出休息室。
04
「聽說從嘉明湖雨後的彩虹圈裡走進去，死者就會現身……那些學生傻呀，就信這些坊間傳說，讀到大學都白讀了，才會專挑有雷陣雨的時候要上山，唉，其中一個還是副院的兒子，現在能用的直升機都在待命了，等著雨下完。」
幾個電視台的新聞編輯趁著還沒出新進度時，聚在吸菸區聊天，劉子暉站在角落，修長的手指夾著菸，他平常就不是很親近人，如不是遇到現在的經紀人帶，可能現在都沒甚麼人認識他。
他安靜地將嗆辣的菸霧吸進肺裡，垂著眼眸聽著，那些編輯中不知誰的手機響了，「走了走了，來消息了，趕緊回去做新的帶子。」
一群人吵吵鬧鬧地走掉，劉子暉按掉手上的菸，回到錄影棚。
走進去的時候，一個女人迎上來，朝著他伸手。
劉子暉先是一愣，然後也朝對方伸手，兩人擁在一塊。
那是黃喬峰的太太，也是劉子暉的姐姐，劉子怡。
不知道是誰聯絡她。
現在劉子暉最不想看見的人，就是劉子怡，但他只是讓姐姐陪著，也沒開口趕人。
還好導演體諒他狀況不好，同意他臨時換曲。
劉子暉捨棄他最擅長的高音曲目，換了一首中低音域的歌曲。
相較於一般男性偏細偏柔的歌聲，輕輕咏唱著。
「……有些時候，我也疲倦，停止了思念，卻不肯鬆懈
就算世界，擋在我前面，猖狂地說，別再奢侈浪費
我多想找到你，輕捧你的臉，我會張開我雙手，撫摸你的背
請讓我擁有你，失去的時間，在你流淚之前，保管你的淚
而世界的粗糙，讓我去到你身邊，難一些
而緣份的細膩，又清楚地浮現，你的臉……」
伴奏的弦樂揉著弦，從低沉輕柔的絮語，到高處的張揚，只有在歌曲裡，劉子暉才能多說一些，不能告訴別人的思念。
「我多想找到你，輕捧你的臉，我會張開我雙手，撫摸你的背……」
《尋人啟事/徐佳瑩》
05
「呼、呼、呼……」劉子暉頭暈目眩著，躺在地上急促地喘氣。
「子暉、子暉、振作一點……」一旁的齊小璐沒有平時光鮮亮麗的樣子，和他一樣穿著登山服，著急地看著高山症發作的劉子暉。
兩人在向陽山的某個工寮哩，外頭的雨淅瀝嘩啦下得很大，還伴隨著轟轟雷聲，他們要等雨停，搶在傍晚的時候抵達嘉明湖。
他們在這裡已經待了兩天，連續兩日雨都直接下到天黑。
那一聲聲雷響嚇壞了齊小璐，她最怕打雷，但此刻比起雷聲更讓她害怕的是劉子暉臉色發紫喘著氣的樣子。
他們手上已經沒有藥了，如果劉子暉的症狀還不緩下來，齊小璐再不去搬救兵，他會死的。
像撕裂天空一樣的電光和雷聲，像是死者想擊退前往彩虹下尋找他們的人。
回去吧。
回去吧。
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雨不會停的。
雷也不會停的。
彩虹不會出來的。
別來吧。
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子暉、子暉，原諒我。」劉子暉難受的耳鳴中，他好像聽見了黃喬峰當年那一聲聲的道歉。
「學長，沒關係。」他說。
但是黃喬峰早就帶走了他的聲音，他說不出話來。
真的沒關係。
06
那檔歌唱節目錄完之後，劉子暉先自己下了一趟台東，去找自己認識的原住民歌手。
「啊──那是我奶奶他們那一輩的傳說啦！」膚色黝黑、笑容爽朗的胡雲元說。
但和都市小孩聽說的不一樣，在原住民的傳說裡，彩虹的另一頭是利用死者的靈魂來誘惑生者進入死亡的陷阱。
下雨之後絕對不要進入嘉明湖──
劉子暉打斷胡雲元，「所以，可以看到死者，是這樣的意思嗎？」
胡雲元一征，皺著臉，「不要去啊子暉，很危險。」
「嗯。」劉子暉沒有回答胡雲元的叮嚀。
相識不算久的胡雲元以為劉子暉這趟來只是單純散心，他感覺得出來這位朋友心情很低落，聽見劉子暉問的問題，他忍不住有些擔心，打給了他曉得的、劉子暉最親近的朋友，也就是齊小璐。
所以在劉子暉回家一趟，把行囊都準備好的時候，齊小璐等在他家門外。
這個從學生時代，一次一次陪著他度過傷心的學姊，這次也會咬牙，想拉著他越過這一次。
但是，他越不過去。
劉子暉知道。
「學姊……你幫我聯絡玉管處……我需要藥……」他說，他想吐，頭痛到快死了。
還沒被山林的傳說殺死，他就要死於高山症了。
有他發話，齊小璐立即拿著無線電呼叫管理處。
無奈雨勢太大，收訊不好，齊小璐走到工寮的門外，試圖讓自己的話能夠被聽清楚。
就在她聯絡完，確定管理處會在雨停後派人來帶他們下山時，雨突然就停了。
陽光穿透還沒來得及散去的烏雲，一簇簇撒在山林裡，被濃霧暈著，四周一片黃光。
山林裡的鳥兒沐浴陽光、歡快鳴叫著。
一轉頭，劉子暉就不在工寮裡了。
「子暉──」齊小璐尖銳的喊聲，聲聲喚不回衝進霧裡的學弟。
07
黃喬峰、齊小璐、劉家姊弟，都是同一所大學的。
黃、齊是外文系的，都搞樂團，兩人學校的歌唱比賽脫穎而出，這比賽原先就是業界矚目的重點，很多知名的歌手校友都是從這個比賽出身。
劉子暉比他們晚兩年入學，歌聲也很好，在一干粗曠渾厚的男聲中走細膩輕巧的高音，黃、齊二人都十分喜歡這個小學弟，平常都帶著他玩，他還沒參加比賽就已被很多業內人士相中，唯一的缺點是這男孩太過怕生。
連著兩年，他都因為懼場而沒有報名，一直到黃、齊要畢業了，把他拖著上舞台，他才真正出名。
也因為他的緣故，傳播系的劉子怡才會透過這層關係採訪到黃喬峰，然後和這個最照顧弟弟的男人組成家庭。
劉子暉還是黃喬峰的伴郎。
「子暉、子暉、對不起…...」那些夜裡，黃喬峰擁著他道歉。
「沒關係、學長，沒關係。」劉子暉一次又一次回答。
沒關係。
沒關係。
體溫交融的熱度，蒸發了劉子暉眼裡的淚水，他沒為這段感情哭過任何一次。
他膜拜一樣的親吻黃喬峰修長的手指、親吻總抱著吉他的雙臂。
沒關係。
可以靠近你，就沒關係。
08
世界像是萬花筒一樣，漫著光彩斑斕的顏色，旋轉著，讓劉子暉頭暈。
雲霧裡甚麼也看不見，但遠方透出了彩虹的拱橋樣子。
他要到那裡。
無所不在的光，在折射之後散成了七彩的天弓，劉子暉跌跌撞撞，厚重的登山服和沉重的登山靴不好活動，但這對他絲毫不成阻礙。
一步一步，空氣穿過因為劇烈奔跑而狹窄的氣管，發出咻咻聲，「呼、呼、呼、……」
越靠近，劉子暉就看得越清楚，彩虹的內裡透著不尋常的光，「子暉、子暉、你來了……」
他聽到了，黃喬峰呼喚他的聲音。
「在山林裡聽見自己的名字，絕不可以回應。」胡雲元說過。
在山林能有一道彩虹出現已屬難得，但這次出現的，是三重彩虹，在第一道彩虹之外，罩著另一層色排列完全相反的霓虹。
疲憊像是消失了一樣，黯淡數月的眼睛亮了起來，越靠近虹的底端，耳鳴聲就越大聲──
學長的聲音更清楚了。
劉子暉跨著大步，不知道自己到底往哪個方向前進，但是他無所畏懼。
那不是耳鳴。
是某種蟲子的鳴叫聲，一陣一陣，很像是蟬鳴的聲音，震得人耳膜劇痛。
那些蟲子充滿在彩虹和霓虹交界的黑暗中。
也是黃喬峰的聲音從那裡發出來。
「學長、學長、……」劉子暉癡癡看著。
在虹與地的交點，在虹和虹之間的黑暗，黃喬峰的身影出現了。
傳說是真的。
劉子暉喘著氣，沒有猶豫，伸手往前，穿進虹與虹的黑暗之中。
密密麻麻的刺痛沿著手臂的神經傳進腦袋裡。
「子暉。」
劉子暉伸手，擁抱了在黑暗裡的黃喬峰。
第一次。
第一次在陽光下擁抱到了黃喬峰。
被密如蜂的蟲子覆蓋全身、鑽入衣領裡、鑽入靴子裡、鑽入所有地方。
被啃噬的時候。
劉子暉第一次可以在陽光下放心的擁抱黃喬峰。
「子暉，對不起……」
學長，沒關係。
09
「接下來為您播報有關知名歌手齊小璐和劉子暉於嘉明湖遭遇山難的新聞，今日台東救難隊宣布結束搜救，經過一周的搜救，救難隊員地毯式搜索向陽山區，以及於嘉明湖進行打撈作業，皆找不到歌手劉子暉，劉子暉宣告失蹤，恐兇多吉少。知名媒體人劉子怡短短數月之內痛失丈夫和手足，到底劉子暉為何會單獨和齊小璐在向陽山區遇難還有待當事人說明……」
10
看著台下站在姐姐身邊的男人，劉子暉盡力微微一笑，他第一次站上正式的舞台，兩條腿早就抖得不像樣。
臉上的紅暈是上場前黃喬峰給他的吻所致，眼角帶著濕潤水光的淚珠也是因為那個吻。
「你的愛就像彩虹 雨後的天空
絢爛卻教人迷惑 你的輪廓
你的愛就像彩虹 我張開了手
卻只能抱住風
吻我離開我 你就像
出太陽下雨 難捉摸
越是努力揣摩 越是搞不懂
只好慢慢承認 這故事叫做錯
一層一層 一層一層 一層一層 又一層層 的迷宮
我來不及回頭
Oh 忽左忽右 忽上忽下 忽東忽西 忽前忽後 的折磨
都是你的捉弄
你的愛就像彩虹 雨後的天空
絢爛卻教人迷惑 藍綠黃紅
你的愛就像彩虹 我張開了手
卻只能抱住風
你的愛就像彩虹 雨後的天空
絢爛卻教人迷惑」
《彩虹/梁靜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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