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點悖論ψ】
伽爾
2022-09-30|閱讀時間 ‧ 約 17 分鐘

【歧點悖論ψ ver.collapse】第三章 第２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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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蘭。」
熟悉的聲音呼喚著我的編碼。我被迫睜開了眼睛。
醒來之前的我並沒有作夢，看來並不是在快速動眼期被叫醒的，否則我將會有很高的機率認不出眼前的人是誰。
「怎麼了……菊。有緊急狀況嗎？」
組織言語的速度比平常要慢了兩成，視線也還無法聚焦，只能辨識出前方的物體是一個體型與我相近的女性。看來我尚未清醒。
「不，沒有緊急狀況……。」
菊說道。幼年凡人聲帶所發出的泛音，透過空氣的傳遞，輕微振動著我的耳膜。
「那麼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我知道這可能很怪……」
菊的樣子，看起來並不符合常態。
「……已經過了兩個小時……我還是無法入睡。」
無法入睡？
聽見這些字眼的瞬間，原本還殘存的睡意就完全消散了。
無法入睡——也就是所謂的失眠，那是智人才有機會患有的病症。兩個月前才重新連接「醫學」資料庫的我，可從沒聽過凡人會自發性失眠。
但菊看上去不像是在說謊。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麼導致她失眠的原因，看來只可能是非典型因素了。她的身體，理論上也應該會出現其他症狀。
「妳的身體有任何異狀嗎？」
「可能有……但剛剛經過檢測，各項生理機能指數都正常……我推測有很高的機率……是心理上的因素導致我睡不著。在心理上……我似乎是……非常害怕。」
「害怕……？」
我不禁複述了一遍那只存在於文學領域中的詞彙，同時發現菊的臉部早已失了去血色。
事情似乎比想像中的嚴重。菊肯定是感染了引響大腦機能的病毒，或是某些神經受到了物理性創傷。
「先別多想了……我去幫妳安排二次檢查……」
「不，我沒有問題，絕對沒有問題。」
非常罕見的，菊提高了音量，口吻是基本上容易產生偏誤的完全肯定。
這使我難以立刻給出回應，只是安靜的坐在床上看著菊。
但，光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就讓我產生了強烈的排斥感。啊，「難看的沉默」，資料上是這麼記載的，這種情況果真非常妨礙思考。
「我很害怕，是真的很害怕……」
好不容易，菊主動再次開口。她伸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雙肩不隨意的顫抖著。
「幾分鐘之後，就是太陽風暴預計抵達地球的時間了。我很擔心……我觀察區裡面的人類將會無法生還……。」
菊突然提起太陽風暴的事情。從字面上解讀，她似乎認定那就是使她發生異常的主因。
但這並不合理。
「……他們生還的機率非常低——這不是早在去年觀測到太陽日冕發生異常活動時，就演算出來的結果嗎？」
「是……是這樣沒錯……」
「那這還有什麼問題呢？我的觀察區裡的那些智人，也同樣只有0.001個百分比的生還機率。」
我試著提醒菊早在好幾個月前就已經確定的事情。
「重複思考既定事實只會浪費認知資源，更何況是『已經被記錄下來』的既定事實。」
「是、是的……只是……」
「……妳的想法，是在無法確認變數的情況下才會產生的，但就算有無法確認的變數，也不會有那麼極端的反應。走吧，我幫你做腦部檢查……」
「——不要……我的大腦沒有問題！」
菊突然大聲吼道。
我反射性的將身體往後抽開。一時之間，我全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我很驚慌……」
再一次，她使用了我不曾聽過從人口中說出的詞彙。
「只要我想到我可能無法撐過這一夜……」
「菊……請妳稍微理性一點……」
「不、不，蘭，妳還不懂嗎，直到今天這種時刻，我才知道理性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菊的目光直到剛才都還游移不定，此時她突然向我一望，眼神筆直的穿入我的雙眼。
在她的眼眶裡，我看見了不曾看過的東西。
「蘭，妳難道都不怕自己被轉移嗎？像蓮和葵那樣？」
聽到「轉移」兩個字的瞬間，我的眼皮抽了一下，心臟也突然傳來奇怪的鼓動。
那是我絲毫沒辦法克制的反射動作；是我從沒經歷過的、一瞬間的生理現象。
……不，那似乎並非是生理現象，而是一種，單純的心理現象也說不定——
思緒再次變得遲鈍，然而原因似乎並非是像方才那樣的外在因素。我一時想不到該怎麼回答菊，因此開始努力思索起來。
我會害怕嗎？
害怕……是什麼呢？
害怕的時候，要做什麼？
害怕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到此，思緒突然停止。
我發覺曾經連結過的資料，都無法回答這些問題……一切的文獻，竟然在此時變得毫無用處。
我低下頭，彷彿看見自己的雙手和雙腳都漸漸消失。那是轉移時會發生的現象，蓮和葵就是這樣消失的。
對於自己竟然會有這種沒有意義的想像，我感到十分詫異。我在腦中命令它們消失，但不論我怎麼試著去抹滅那些畫面，它們都只會再次出現。
呼吸急促、脈搏加快。我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因此我望向菊，彷彿這麼做能夠得到答案。
菊的臉色，依然鐵青。
但，似乎和剛才稍有不同。
不同的地方在於，此時的我，似乎多少能夠理解……
……理解在她表情的背後，隱藏的是什麼樣的精神反應。
「蘭——」
她注視著我的雙眼。
「——妳也在害怕，對嗎？」
*
莉娜依然愣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僵硬的抬著頭，仰望牆上的文字。
「觀察者」。
那是莉娜僅聽過一次就無法忘懷的名字。
同時，也是入侵蘭的意識、打算將蘭殺掉的「那個人」所自稱的身分。
——如果「那個人」是觀察，那麼這個名為「觀察者基地」的地方，不就是他的藏身之處……？
莉娜的背脊冒起冷汗，兩眼無法從那不祥的浮雕文字上移開。
她萬萬沒想到，她與蘭，可能正處在空前的危險之中——
「歡迎使用導覽服務，請問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地方嗎？」
牆上的燈再次提問，這才把莉娜拉回現實。
她望向發出聲音的白燈，思緒緩慢的運轉起來。
「導覽服務……」
——是介紹這個設施的服務嗎？
或許，在一切都不確定的狀況下，這是唯一能利用的東西了——莉娜這麼想到。
她緩慢的站了起來。雙腿雖然使不太上力，卻能勉強撐住身體。
「可以幫我把門打開嗎？」
莉娜問道。
只可惜，接收到請求的燈，只是以紅光閃爍了幾下。
「很抱歉，您並不具備使用這項指令的權限，還有什麼能為您服務的地方嗎？」
——果還不行……
莉娜看著燈，思索了片刻，再次開口。
「……還有其他人在裡面活動嗎？」
「很抱歉，本系統並不支援回答這個問題的相關機能。本系統為導覽服務系統，能向您介紹本設施，或回答相關問題。」
沒多等一秒，燈再次給出令莉娜失望的回答。莉娜努力讓頭腦冷靜下來。
確實，如果是導覽系統的話，應該不會記錄人員出入。它或許只知道這棟建築物有幾層、各樓層分別又有什麼功能而已。
只不過，莉娜現在最想知道的，果然還是「那個人」到底身為何物——
「……可以告訴我『觀察者』是什麼嗎？」
「實在感到遺憾，您若想要瞭解『觀察者』的詳細職責，同樣需要取得訪客以上的權限——」
莉娜再次遭到了拒絕，不過白燈的話還未說完。
「但是，本系統能提供您觀察者基地的歷史導覽。請問您想要瞭解相關內容嗎？」
——觀察者基地的歷史……？
礙於權限問題，莉娜依然只能得到較片面的資訊。
但，這當中若包了含任何有關「那個人」的蛛絲馬跡，或許多瞭解這裡的其他事情也並非是壞事。
更何況，現在除了等待蘭解開門鎖，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
「好的。我想要瞭解這個設施的歷史。」
「請問您想要瞭解的是近年的簡史，還是較完整的凡人歷史介紹？」
——這個地方難道與凡人歷史有很深的淵源嗎？
「……請告訴我詳細的歷史。」
「明白了。」
白燈開始閃爍。
「凡人——舊稱新人類——誕生於新曆一世紀，也就是舊曆二十三世紀。新曆57年，凡人創造了新的象限，將其命名為桑卡、移居其中。您現在所在的象限即為桑卡象限。此外，凡人的『元年宣言』也完整表述了凡人文明誕生以來的存續目標，宣言如下……」
語音開始從頭介紹起凡人歷史，彷彿預設了聽眾對此毫無概念。
這就像是這個系統的設置者，早已預測到將有凡人以外的人類會來到這裡——
或者說，早已預測到莉娜會步入此處？
「——我們是新人類。
「——我們雖然背負智人的歷史，卻與智人是完全相異的物種。
「——我們為了償還智人過去欠下的債，也為了新人類更理想的未來，必須尋求一切真理，絕不容忍第二次的失誤。
「——我們將以知識與智慧為第一優先，推進人類文明，使之繁榮昌盛，直到宇宙中所有的知識均被我們理解……」
「……以上，就是凡人的元年宣言。該宣言也被稱為『智慧的宣言』。」
莉娜聆聽著詭異的宣言，越發感到困惑。
在名為觀察者基地的設施入口，安置著擁有如此詳盡介紹的導覽系統——這難道真的是專為莉娜準備的嗎？
——不，不對……
突然間，莉娜明白了什麼。
——並不是單為我……而是為了任何可能來到此處的人。
她想起在資料上看過某樣東西。印象中，那與白燈的介紹非常類似。
至少在意義上非常相近。
——墓誌銘。
描述已故之人的生前事跡、一種銘刻於墳墓上的碑文。
「基於追求真理的思想，凡人在22個世紀內，陸續把杜威十進位圖書分類法中，除第0類——總類——之外的九個領域研究完畢。完成研究的時間和對應項目如下：三世紀，第2分類；四世紀，第9分類……」
因為長期待在圖書館的緣故，莉娜知道麥爾威．杜威將世界上所有的知識分成了總類、哲學與心理學、宗教、社會科學等十個種類，這種分類法正是所謂的「杜威十進位圖書分類法」。
「……十九世紀，第3分類；最後，二十二世紀，第1分類。研究完所有的知識之後，凡人宣布新曆二十二世紀，是宇宙所有知識被完全揭露的世紀。在那之後，沒有真理是被隱藏的，沒有事物是凡人無法創造的。
「到此，您有想再深入瞭解的部分嗎？」
介紹就此暫停。莉娜又一次陷入沉思。
——凡人誕生後發佈了宣言，離開地球移居桑卡，並在兩千多年後宣稱破解了宇宙中所有的奧秘……
除了一些細節之外，其他的部分都是莉娜已知，或是隱約能猜到的事情。
然而莉娜仍感到好奇。目前是五十世紀，也就是凡人新曆的二十八世紀——這樣看來，凡人完成所有知識的研究，也已經是六百多年前的事了。
——那麼在那之後，凡人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繼續說下去吧。」
「明白了。新曆二十二世紀後，因為已經知曉了一切，凡人宣布使命達成。二十三世紀，凡人正式啟動『轉移計劃』與『觀察者計劃』兩項計劃。」
白燈再次提到「觀察者」這個關鍵字時，莉娜不禁豎起了耳朵。
「計劃實行五十年之後，除了在觀察者計劃中被任命為觀察者的凡人之外，其餘桑卡的居民皆已完成轉移、離開三維空間，轉移計劃順利進入第二階段——」
「——等一下……」
莉娜第一次打斷了白燈。
這一段的介紹，明顯與前一段有很大的落差。
白色的燈，似乎正在述說著非常詭異的事情。
——離開三維空間……是什麼意思？
莉娜不確定自己是否猜錯了，但導覽系統的說詞，只讓她想到了最糟的狀況。
「……轉移計劃的詳細內容……是什麼？」
無法掩飾心中的不安，她怯儒的問道。
「轉移計劃——」
不清楚是不是錯覺，白色的燈，這次並沒有以最快的速度答覆。
「——是預計將所有凡人個體，從一般生物所棲息的三維空間，全數轉移到高維空間的計劃。」
莉娜聆聽著語音毫無起伏的給出了答案。
而理解這個答案，是在數秒之後才發生的事情。
高維度的空間——
那是舊人類還尚未理解的領域，同時，也是被曾經的科學家們喻為「神鬼」所居住的地方。
雖說那只是一種比喻，但倘若凡人真能將自己轉移到高維空間，那他們也和神鬼沒有區別了。
只不過，他們究竟是成為了神，抑或成為了其他的事物——
「被轉移的凡人還活著嗎？」
無法忍受的嫌惡感，驅使莉娜繼續追問。
她逼近牆上的燈，彷彿這麼做能得到與自己的猜測相反的答案。
「被轉移之後，三維空間的肉體會失去生命跡象，但在高維空間裡，凡人的記憶將以資訊的型態被保留至永恆。」
「那不就是……」
……所有凡人都提前終了自己的結性命？
——不是神，而是鬼。
離開這個世界後之後，凡人們選擇成為了鬼魂。
甚至，是連鬼魂都不如、僅僅被紀錄在宇宙某處的資料——是雖然能被保留至永恆，卻只能證明「曾經存在過」的資料。
簡直……與死亡無異。
而他們的文明，也連同他們的生命被埋葬了，只留下這個由程式語音所記載的，一點意義也沒有的墓誌銘。
「……剛才說到……」
胃裡傳來令人不快的攪動，無彩色的視野如今變得更加慘白。
「……轉移計劃，進入第二階段……是什麼意思？」
莉娜明白再繼續追問下去，只會得知更多對自己毫無益處的事情。
但，理解事實的殘酷，顯然是走近真相的必要代價。
白燈再次閃爍了起來。
「轉移計劃的第二階段，即是將剩餘的凡人——也就是被任命為觀察者的凡人——全數轉移的程序。觀察者一旦完成任務，將與先前的凡人一樣，被轉移到高維空間。
「當所有觀察者均被轉移，轉移計劃連同觀察者計劃將一併告終，寫下凡人歷史的句點。」
系統的回答，在此結束。
白色的空間恢復死寂。
過了許久，莉娜仍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的聽聞。
她不斷懷疑自己是否誤解了白燈所說的任何一句話，然而在經過一翻絞盡腦汁之後，她才終於明白導覽的內容是如此淺顯易懂——
凡人已瀕臨滅絕。
現在還剩下的，只有為數不多、被指派為「觀察者」的凡人。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類居住在這裡。
霎那間，莉娜明白了自己和蘭為什麼會被傳送到這個密閉的空間——
那是因為，凡人所創造的桑卡象限，也只剩下這個叫做觀察者基地的地方了。
而蘭剛才所說的，也都瞬間都說得通了。
蘭，從小就待在這個設施中，沒有看過外面的世界，也鮮少與人互動，因為桑卡裡的凡人早已所剩無幾。
「觀察者……目前還有幾人？」
也沒有多想，莉娜就這麼隨口問道。
「根據資料紀載，一人。」
……一人？
系統的回答，再次讓莉娜停止了呼吸。
它的答案，只是精簡的兩個字——
卻也同時，是最為關鍵的兩個字。
莉娜想起她與蘭的種種對話，以及由「那個人」所說出一字一句。
一瞬間，所有事情都連在了一起。
一切謎團，也終於得到瞭解答。
然而，那樣的答案，實在太過無情——
無情到，年幼的少女一點也不願去相信。
——不，不對……還不完整……
還有一件事情必須確認——
還有一塊拼圖，至今未被找到——
『——莉娜！』
毫無預警，耳裡突然傳來呼叫。
『那邊都沒問題吧？我終於找到中央控管室了。』
是蘭正在使用對講機。
『我馬上就把權限給妳，這樣妳就能開門進來了，也能去不同的地方。』
蘭頓了頓，似乎是在等待莉娜的回應。
「……好，謝謝。」
『嗯。進來之後，妳就直接到五樓，進去最裡面的拉普拉斯研究中心。不過這邊挺大的，要是迷路了再跟我說……我等一下會先去六樓的醫療中心恢復記憶，之後再跟妳碰面——』
「……等等，蘭。」
出於某種反射，莉娜不自覺的打斷了蘭。
心的深處，無故萌發不合情理的想法。
——不能讓蘭恢復記憶。
那是毫無根據的直覺，卻也是不容質疑的確信。
恍如有什麼正在警告著：一旦蘭恢復記憶，一切將無法挽回。
就像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不論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讓兩人的世界恢復先前的樣貌——
『怎麼了？莉娜？』
——然而叫蘭維持現狀，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況且這麼做，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是要將真相隱瞞起來，從此不再提及？
——還是痛苦的將它揭露，接著……接著……
莉娜想不到之後會發生的事情。
對一名年幼的少女而言，這一切實在太過殘酷、太過現實。
「……不，繼續說吧……。」
最後，彷彿是想逃避一切，莉娜放棄了掙扎的念頭。
『嗯……好……』
對講機另一端傳來蘭困惑的呢喃。
『……除了剛剛說的之外，我還找到了時間機器。它被傳送到我這一層，但被嵌進走廊的牆壁，已經不能用了……至於涅希斯，我也還沒遇到。』
「……沒關係，或許我過去的時候就會找到了。」
『……嗯……那麼我得趕快去幫妳提高權限了。』
「好……待會見。」
通話結束。
獨自在空無一物的白色牢籠之中，莉娜無聲的等待著。
片刻後，白燈閃爍出藍色的光芒，接著又恢復原狀。那是剛才都沒出現過的燈號。
「系統，」
莉娜毫不猶豫的對白燈下達指示。
「幫我開啟這扇門。」
「已確認權限。」
位在前方的玻璃門消失不見了。莉娜沒看清楚它是怎麼開啟的，或許那根本不是一扇玻璃門。
「請問您想繼續聆聽本設施的介紹嗎？」
語音問道。語調一樣是禮貌得毫無人性。
「不用了，」
莉娜也同樣冷冷的回應。
「告訴我『觀察者』的任務內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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