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爾斯特宅邸位在內城區西北的紅鐵巷。沿著長形石板的道路一直走下去，就會看到國王丘陵坡道口的鑲金雙柱。
道路寬敞能容兩輛馬車並行，建築彼此間也有圍牆與庭院相隔，即使從樓上往下窺視，也會被茂密的橡樹擋住視線。
到大街和商販聚集的廣場有段距離，不會被馬車和行人的噪音吵到。清幽的環境理當受自命清高的中階貴族青睞，然而從二月初、梅蕾迪斯搬進來後，附近的宅邸一直大門深鎖，安靜得像時間凍結了一般。她曾躲在圍牆邊張望，想確認隔壁是不是真的沒住人。結果一名僕役模樣的男人走出側門、看到她，居然嚇得拔腿就跑，連斗篷掉了也沒發現。
「您認為王都貴族厭惡邁爾斯特家？不，並不是這樣。」
管理宅邸的執事是個氣質淡漠的年輕人，膚色微深，黑髮泛著藍光。如果不是特別突出的眉骨和鷹勾鼻，和那對尖尖的耳朵，說起話來倒有點像大哥傑拉爾德。
他先叨叨絮絮雷歐大人有多受歡迎，從多年前加入王女護衛隊後，每個禮拜能收到多少請帖，然後才正色道。
「四百年前，有位國王將所有反對她的人都抓了起來，不論平民還是貴族，甚至自己的母親，全都押到這條街上處刑。鮮血淹沒了道路，落地的頭顱比街邊的緣石還多。據說這些頭就這麼一路滾過南邊的城門，把護城河都填滿了。」
「沒被殺的貴族逃出都城，和地方軍隊組成反抗軍，沿著這條路殺上國王丘陵，誓言討乏禍國的妖婦。王都騎士挺身應戰。路上的鮮血還未洗盡，又被破損的武器和盔甲掩蓋。後來的國王為了警惕權力之可怕，就把這條路取名『紅鐵巷』。」
他眨了眨暗藍色的雙眼，笑了出來。
「那些貴族大人不是怕被毒殺，而是怕鬼啊！」
天底下大概沒幾個人敢和莫瑞拉一樣用毒殺開邁爾斯特家人的玩笑。梅蕾迪斯不確定這是因為卡茲靈人天性自由所致，還是雷歐興趣古怪，特別找了個口沒遮攔的部下來增添生活情趣。
不過莫瑞拉是在王都的救濟院長大，對自身種族的文化風俗一無所知，也沒興趣了解。梅蕾迪斯難以理解。發現自己和周圍的人都不一樣，難道不會想一探究竟嗎？
不過，她大概也沒資格說莫瑞拉。
護衛隊踏入安靜的紅鐵巷，在纏繞著金花藤蔓的黑鐵大門前停下。看見邁爾斯特宅邸的大門，梅蕾迪斯才真的感覺大事不妙。
安娜已經站在門前了。可能是有人先來通報，她手上抱著毛毯，一旁的男僕捧著水盆。深藍色的連身裙讓安娜看起來像個嚴峻的法官，連帶蜂蜜色的長捲髮都像燃燒的火焰。
「……我回來了。」她瞄著侍女的表情。安娜一言不發，默默步下台階，抽走披風蓋上毛毯，然後轉身朝雷歐行禮。「披風我幫您清洗乾淨，請稍後。」
「不用了。」雷歐搖頭，拿回披風披上。「殿下不會在意的，這可是騎士的榮耀。」
炭灰和血跡是榮耀？梅蕾迪斯縮在毛毯中，灌了一口男僕遞來的熱茶。
「蕾格交給你了，雖然我很想陪著去。但——」他望著梅蕾迪斯，眼神還是充滿哀傷，彷彿剛才她拍掉他手的舉動，是人生中最大的挫折。梅蕾迪斯轉身迴避兄長的視線，假裝什麼都沒看到。「蕾——那我先離開了。」
語氣落寞得像隻掉進水中的小狗。雖然沒人回應，雷歐還是在前庭徘徊了兩步，才依依不捨地領著護衛隊離去。
浴室已經放好了熱水，小桌上擺著她出門前就該吃的早餐。淋了蜂蜜的麵包片和加了糖的麥粥，每一樣都甜到她懷疑安娜想照著貝特瓦歌謠，「完美的女孩聞起來是甜點的味道」，由內而外把她打造成理想的優雅淑女。
氣氛像暴風雨前般鬱悶，壓抑到她甚至看著小窗思索能不能直接跳出去。盥洗完安娜拿出一件深綠色、綴著白蕾絲的長裙和純白罩袍，梅蕾迪斯忍不住面露嫌惡。
「普通一點不行嗎？」例如襯衣、皮背心、長褲、靴子。換下的衣服丟在一個水桶裡，水面飄著深褐色的漣漪。安娜冷冷地看著她，不由分說把她拉到矮凳上站好。
「您可是要去見王族。」身為專業的侍女，安娜可以保持莊重的語氣，但臉上細微的表情還是明顯傳達出「您是認真的嗎」的惱怒。「這已經很普通了。」
梅蕾迪斯再遲鈍也知道該閉嘴了，所以她沒繼續抗議，乖乖讓安娜隨意擺佈，整理頭髮、接著上妝。
今天的會面不是正式場合，安娜只有撲一點粉，讓臉上的疤痕沒有那麼明顯。梅蕾迪斯看著從蕾絲裡露出的手臂，還是覺得怎麼看怎麼怪異。
「手套，要嗎？」收拾好梳妝台，安娜遞來一雙皮手套，米白的顏色正好能融入蕾絲裡。
「嗯。」她接過手套戴上，遮住右手上的疤痕。
但一踏出門梅蕾迪斯就後悔了。
昆堤師傅曾為了鍛鍊耐力，讓她扛著整袋煤炭繞著宅邸廣場跑。這身輕飄飄的裙子卻像是有兩倍重量，柔軟的布料纏在兩腿間，像落入急流中寸步難行。上馬車時還差點踩到裙擺，一頭撲進車廂。
她很確定安娜在身後咂嘴，但當兩人都上了馬車後，侍女的表情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關車門的聲音似乎比平常大了點。
王都今天沒有慶典，也不是女神教的特殊節日。上午十刻前，幾乎沒耽擱的馬車就安然抵達大神殿。安娜明顯鬆了口氣，眉頭沒那麼皺了。她交待車夫在此等候，梅蕾迪斯則小心踏進神殿前廣場，逼自己看向前方的大神殿。
「……真的要進去嗎？」
她只覺得正面那扇白色大門，在上了白漆的鑄鐵雕花門框下，像一支龐然巨獸的嘴巴，正準備把她吞下肚。
「您在說什麼？殿下應該已經到了，快走吧！」安娜催促著。「我知道您不喜歡，但您好歹還是有見習教士的身份，一直不來神殿會被人懷疑的。護符戴了嗎？」
「帶了。」梅蕾迪斯亮出手中的金屬牌，卻被安娜一把抽走，直接掛到她脖子上。
「別鬧彆扭。」侍女滿臉無奈，轉眼又恢復嚴肅的面貌。「雖說神殿內無分階級，但總會有人注意到您。您要是表現出對女神哪怕有一點不尊重，對您的名聲可不會有好處。」
「毒蛇哪需要什麼好名聲？」
梅蕾迪斯瞥了眼四周，路過的人群看到她的臉無不驚駭地後退一步，再依個人品行給出恰如其分的反應。
唯獨穿著白衣、掛著護符的神殿人員對她報以說不上是恭敬還是驚喜的眼神。還有一名正在打掃的灰衣僕役放下工具，朝她行禮。
「伯爵家的宴會要到了。」顯然是聽煩了她這些歪理，安娜直接忽視，撥了撥她的頭髮，再拉了拉衣領。「對方特別指定邀請您，可不能給他們添麻煩。」
「這裡味道好重。」
梅蕾迪斯低語，低頭看著胸前有許多刮痕的金屬牌。
王都的大神殿其實不只敬拜水之女神，八角形的白色建築內，每個神靈都有祂們的一席之地，穿著各色代表服飾的信徒也川流不息，但她感應不到。
貝爾發誓的當下她隱約有嗅到泥土的味道，但現在站在神殿門前，凜冬百合的香氣從四面八方襲來、重重壓在頭上，彷彿這裡只有那一位唯一的神靈，而且正把全副心神都投注在她身上。
換作任何一位女神教徒都會欣喜若狂，但不是她。她只覺得畏懼，並困惑為何所有人都說女神是寬容且慈愛的。從領受護符的那刻起，花香就霸道地纏繞不放，從來不管她的意願。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神靈無法也不會直接干涉人界。也就是說只要她拒絕，女神也無法透過她「染指」這個世界。
但這大概就是她厭惡女神的理由。
「您要是真的害怕，就牽著我的手走吧？」一抹甜香輕輕飄到鼻前。安娜牽起她不知何時開始顫抖的手，專注地看著她，然後嘆了口氣。「雖然不太合禮數。」
嘆氣似乎是侍從們的職責。當初騎馬行經南境荒野時，懷亞特也是從頭到尾嘆氣個沒完。
梅蕾迪斯想開點玩笑，但安娜用不容質疑的力道抓著她手臂往前走，徑直踏入神殿潔白的迴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