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戰場
那天晚上,一串簡單的 LINE 訊息跳出來:「隊長,南部夸父追日,幫你留了一個位置,你有興趣嗎?我們這次搞 2 隊」(其實是搞了 3 隊)。
經我長時間對這群小鬼的了解程度,只要他們屁股撅一下,我就知道他們下一秒要大出來的大便是什麼形狀及顏色。——他們不是只是缺人,而要問我:
「隊長~~!你還在嗎?」
這句熟悉的話,使我回想起一段過往。
集合場(試煉場)
0530時,部隊集合完畢。天還沒亮,風帶著微微冷意,是個訓練的好天氣,集合場上早已整齊地排好ㄇ字型隊形,實習中隊長站在正中間控場。
一如往常,我隱身在隊伍周邊的單槓場旁,將指揮權交給檯面上的實習幹部。讓他們在真實壓力下(我絕對沒有在旁邊用看智障的眼神,一直看,一直看到他全身發抖),練習如何在部隊前講話,並帶領與調度一支 150 人的大部隊——那剛好是人類鄧巴數的上限,也是一個人能夠最大程度有效領導的邊界。
**隊旗在前,幹部列陣。**習實中隊長向我請示,我僅點頭示意:「出發。」
我從來不會跑最前頭,反而是貼著隊伍右側跑,觀察肩上有四條槓槓的小鬼們,他們的站位、口令、動作,還有最重要的他們當下所做出的每一個決策。所有觀察紀錄,會在晚上的課前會議中一一覆盤。
刻意不站在指揮位,並嘗試最大化營造出可以容錯的環境,讓每個四年級有充的練習量——練膽、練技、練指揮。
「部隊節奏感是否穩定有序?」
「部隊隊形是否如同指揮者的手腳一般靈巧?」
「部隊亂了陣腳該怎麼辦?」
「突然發生臨時狀況時誰能補位?」
……
因為總有一天,小鬼們都會任官掛階,當從學校的神仙變成走路身上都會掉蟲的菜排,迎來獨當一面的時刻;而那時,我就不在身旁了!
所以我選擇在旁陪跑——除了確認他們未來除了掉菜蟲之外,是否還能帶著承傳的信念,慢慢地撐起整個國家的底氣與命脈。
信念
部隊實務,從來就不是傳統學校那套高大上的規章制度,
不是照章行事,也不是死記硬背。
真正用得上的領導力,是那些藏在台面下、悄悄運行的法則與底層邏輯。
而我真正關心的,是這些小鬼們——
能不能學會這些「沒有寫在課本裡」的東西?
但在他們學會之前,有三件事情更重要:
第一,活下來。
因為,下部隊的首要目標只有一個:活下來。
第二,活下來。
活下來,才有機會帶著信念去,為這個國家做點事情。
第三,還是活下來。
因為這件事比你想像的還難。
有時候,會違反你在學校所學的那些高大上信念;
如果沒有人在旁邊手把手地教,
很容易就黑化,直接掉進萬劫不復的地獄。
所以,活下來不是靠僥倖,而是靠理解現實背後的真實。
很多決策,乍看之下像是長官的「智障行為」;
但當你拆解利害關係、理解前因後果後,
你就會慢慢看見——那背後,其實有它的道理。
你會看見背後真正的理由。
這些東西沒有標準答案,需要因地制宜。
要看得懂現場、掌握局勢,還要記得最重要的一件事:
「知官識兵。」
這是一套難以言傳、卻支撐著我們整個隊風的核心思維:
尊師重道,飲水思源。
所有領導與決策的源頭,都是從這裡長出來的。
透過每日的早、中、晚點名,以及多如牛毛的日常瑣事,
讓小鬼們每天負責集合、分配任務、下決策,
再在晚間逐一覆盤,把這些觀念慢慢種進他們心裡。
外人看到的訓練,也許是體能,是階級,是權力壓力;
甚至會懷疑我是不是太早,把權柄下放到這群小鬼肩上。
但我真正想教的,是一種「應對進退的能力」,
在「對上、同階、對下」之間的拿捏分寸。
而且現在不教,
比以後下部隊被人教,教完還靠北一句:
「你以前的隊長叫什麼名字?」還要好。
這些眉眉角角,課案寫不出來,沒經驗的也教不會。
而現在,他們回來找我。
我也常常反問自己一句:
我當年教的東西——
他們,還記得嗎?還走在心上嗎?
(這些廢材們!有好好珍惜地使用嗎?先站在部隊前面,背個「四綱要」來聽聽?計時2分鐘!旁邊那個誰,幫他計時一下。)
1%的存活率
夸父接力,10 人、30 棒、210 公里。
想想當年因為各種因緣際會,人生偏離軌道,意外接下隊長的位置——那是一場莫名其妙卻又無法拒絕的責任交接。
想起那個專注在當下、奮不顧身燃燒自己的人——
那個明知道1%成功機率不高,卻還是一肩扛起的自己。
(因為這些小鬼每一個人未來都會當隊長~!現在不教好,以後我的退休金就要靠這群人小鬼了!可惡!這群廢材!給我好好振作點!)
現在回頭看,這場比賽對我而言,其實不是為了什麼光榮或里程碑,只是趁著進入人生下一個階段前,讓自己滿足一點好奇心:曾經教過的那群小鬼,他們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除了測試及維持自我體能,我也想看看——那群曾經讓我操心到不行的小鬼們,是否還活著?是否適應了剛下部隊最難熬的淬鍊期?
(需不需要幫忙?吃屎吧!我絕不會說這種話的!給我振作點,我一定會好好健身,規律的生活作息,領你們繳納的終身俸,快快樂樂地活到120歲,然後每天到處遊山玩水,虧妹子。)
所以,透過210km的接力賽,我會邊跑邊觀察這群小鬼——除了身上的菜蟲掉了幾隻之外,是否還帶著承傳的信念好好地活下來,並前往各自的應許之地?
很多時候,連我都懷疑,這條策略是不是太反人性、是不是比蝸牛在爬還要慢?
但冷靜下來,理性分析後我還是選擇相信:
雖然極端、痛苦,
但從長期來看——是 正 EV 的路。
這世界終究會獎勵持續成長與承擔責任的人,
即便不是馬上、也不會明天,
但只要方向對,總會漸漸內化變強,成為未來打天下的底氣。
指望全部的人都能走到底太不切實際,畢儘人還是分三、六、九等,
我的估算一向很保守——
1%,只要一百個人裡面,有一個人,那就夠了。
因為那一個人,就能是新的起點。
新的燈火領路人。
新的隊長。
前面落隊的!○○○,給我跑起來~!
我記得我一字一句,完成了小鬼班兵及19人眾的手寫約談,
也和中區幹部逐條討論隊上規劃、未來方向。
還有那個一直在嘴砲四年級為什麼自習課要睡覺、打電動會被我抓到的我,
跑得慢沒關係,方向錯就不行。
沒人等你太久,世界會繼續運轉。
這一棒,我還在接;
但你呢?還記得起跑點在哪嗎?
天堂的入口在地獄,地獄的入口在天堂——
我選擇繼續跑,不是因為還年輕,也不是因為還沒交棒。
而你放心跑前面吧,
因為我會在後面一邊跑,一邊用看智障的眼神,一直看,一直看,冷冷地看著你全身發抖,奮起地跑進天堂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