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氣炸了,我抓著刀,氣炸了。
我在想應該一刀抹了他,送這個賤胚下地獄,或者趁他熟睡連捅一百下,換他嚐嚐被捅的滋味,或者叫醒他逼他下跪道歉,然後我再說一切都回不去,後悔來不及了,讓他看著鏡子裡的醜態而死。
我看著爆哥躺在床上,噁心的肥豬,打鼾時還會抓肚皮。我知道晚一點他還會咳嗽,我太清楚了。
「別衝動。」蟑螂在垃圾桶上叫我冷靜。
這隻笨蟲,我揮刀,蟑螂從垃圾桶跳下地板,地板也是一堆垃圾。要不是我每天收拾,這個小套房就是一個垃圾堆。蟑螂冒出頭,手中還抱著布丁麵包的碎屑,他說,「水果刀不是妳該拿的,妮娜,刀子會傷害妳,喂,別忘了妳是什麼。」
我是個塑膠女孩,我沒忘,充氣娃娃最怕的就是尖銳物,破了就完了。我還算有自知之明,是真的,雖然平時不承認,但我現在有點舊了,早就不是新的,顏色褪了,皮膚皺了,會慢慢消風。
不過,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不允許爆哥那樣對我。
「哪有大問題,沒什麼嘛,他是男的嘛。」蟑螂搖著長鬚鬚說,「爆哥他啊,就色胚嘛,又不是第一天認識,爆哥這次又安怎啦?」
我抓緊手上的刀,刀綑綁在手上,黏著掌心,綁得很牢固。
「他訂購矽膠娃娃。」
「嘶……爆哥有這麼多錢嗎?」
「他刷信用卡,卡刷爆銀行打來我才知道,這個賤胚!」
「這樣不是沒買成嗎,沒買成,也沒那麼嚴重嘛。」蟑螂把食物塞進嘴巴,「真的不爽的話,就離婚啊。」
我揮刀向蟑螂,他在最後一瞬間跳下,鑽進飲料便當盒底,不敢多說一句。
敢開這種玩笑,朋友也不要當了,以後見一次打一次。真是什麼都不懂只會講風涼話。上個禮拜,我聽到信用卡公司打來說刷爆,晚上就查了爆哥電腦的瀏覽紀錄,他買不成之後,還問了買家能不能只買部分的,我很傻眼,什麼部分的,矽膠娃娃可以買部分的嗎,買家還真的有賣可以分售。他媽的。可是爆哥還是買不起,信用卡一直交易失敗。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想,該慶幸還是噁心。
「我沒有啊,又沒有真的買。」爆哥這麼回應。
我鼓勵自己要樂觀正向一點,討人喜歡一點,但是這個禮拜,他還是在逛網購看網站,看別人怎麼幫矽膠娃娃穿衣服,要怎麼進行那個過程,怎麼清潔,還可以帶出門。我的天啊,出門。只見他們大費周章抬娃娃進輪椅,有的去逛街看電影,有的開車帶去河濱公園,還有社團、網聚。他們怎麼有這個臉。
爆哥看了一堆這種影片,就連上色情網站,也都看矽膠娃娃。
我躺在床上噴香水他碰都不碰,我看著爆哥的背影,看他抖動,看螢幕上那個逼真的假逼。好啦,很像是沒錯,可是我覺得,我知道這麼說不太好,但老娘覺得那個超恐怖的。
這幾天,我晚上打掃完,還幫自己打氣,但他連看我一眼都不看。
我還發現,他丟了不少塑膠製品。以前的爆哥對塑膠製品好有愛,除了公仔、小吊飾,還穿塑膠夾腳拖,戴塑膠棒球帽,平時會將塑膠盒洗乾淨再利用,塑膠袋會摺平收納,切蛋糕的塑膠刀留著,舊牙刷放著,就連回收的保特瓶也會擺整齊。他以前的房間不是這樣的,沒這麼亂,沒有異味。他以前每天洗澡刷牙,現在連洗手都懶,髒到我看不下去,半夜幫他噴酒精用濕紙巾擦拭,卻被踢下床。
今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他又在看那種影片,然後自己動手,弄完包起來扔地上,然後就吃麵包,布丁麵包。
我看到布丁麵包,心裡有開心一下,布丁麵包代表了我們之間的愛。
布丁麵包,這種麵包主體是波蘿麵包,中間有一大塊布丁,為了防止沾黏,布丁上面貼了一片正方形的透明塑膠片。別人會撕下丟掉,但是呢,爆哥一定會先舔,舔塑膠片上面殘留的一點黃色布丁,舔得乾乾淨淨,放在桌上,然後才開始吃麵包。
「我超愛這個,最好吃的就是這片的布丁。」
我還記得爆哥這麼說,這也是我從長久的睡眠中醒來之後,第一個記憶。
但是今晚的爆哥,他撕下來,看一眼,就把塑膠片丟進垃圾桶,看到這個畫面,我忍著沒說。等他吃完,爆哥丟塑膠袋,還把桌上之前收集一大疊的塑膠片,全倒進垃圾桶,混在那堆惡臭的衛生紙堆裡。
他故意的。
「爆哥?」我沒聽見爆哥回答,他繼續看電腦,「你剛剛丟什麼?」
爆哥嘆氣,好像很不耐煩。
「妮娜,妳說什麼?」
「你把塑膠片,布丁上面的塑膠片……」
「那個哦,本來就要丟啊。」
「你吃都沒有吃!」
「妳發什麼瘋。」
「你才發瘋,我可是一清二處。」我忍不住聲音顫抖,「你變了。」
爆哥不理我,戴上耳機,狂點滑鼠,吸了一大口飲料。
「爆哥變了!」
「三小啦。」
「變了!」
「妳到底在發什麼瘋!難不成要我從垃圾桶撿起來舔妳才開心!」
多傷人啊,最傷我的不是他的話,也不是他的語氣,是他明明知道會傷害我還故意這麼說。反正我沒有資格,我心知肚明,就像蟑螂諷刺的,又沒辦法離婚,我算什麼屁,我只是個塑膠的。他如果想,如果真的這麼狠,就能把我踢出門丟垃圾車。
爆哥看著電腦螢幕,光打在他臉上,一次也沒回頭。他飲料喝完,故意吸得很大聲。突然手機傳來簡訊聲。
我望過去,果然在網購,成熟的娃娃穿著可愛的衣服,下流貨,爆哥把手機認證碼輸入網頁,送出,確定下單。
竟然刷過了。
為了確定,他還查看購買紀錄,是隔天到貨,一輛貨車的圖示,輪子還轉啊轉。
心裡太難受,我嗚一聲,趕緊遮臉躲進棉被,不希望哭泣流淚的模樣被那個賤胚看見。我不想展現軟弱,軟弱就是失去價值,就是被淘汰。或許不會,或許沒這麼嚴重,他還念舊情,他會撿出塑膠片,還會過來道歉安慰,拍拍我,抱我。
但他一直看他的電腦,而我哭得太久,太虛弱了,就昏睡了。
凌晨三點醒來。
房間熄燈,電腦關機了,我身旁傳來鼾聲,那人流著口水,枕頭都是口水臭。我坐起身,下床,想起剛才的事,往垃圾桶裡看,垃圾袋已經打結。
我沒有手指。
我站在黑暗中,看著爆哥,看了不曉得有多久。想清楚後,我在手掌上黏了雙面膠,有了雙面膠,就能替自己打氣,我充滿力氣。我去廁所洗澡,刷牙,我沒有牙齒但我重視口腔衛生,我擦乾身體,換了一套衣服,舊衣服,是他最愛的護士裝,以前。
我打開抽屜,把水果刀的紅色刀鞘取下,握住刀柄,用另一隻手拿繩子綁牢,任憑我揮舞。我將桶裡的塑膠袋刺開,散出衛生紙和一疊塑膠片,其中一片殘留著黃色布丁。
這就是證據。變心!
這時候蟑螂爬出垃圾桶,跟我說了一堆,害我陷入思緒,直到那個突來的咳嗽聲。
凌晨四點了,不能再猶豫。
我感受刀的重量,刀的冰冷,刀跟我說,殺。
我望向那張凌亂的床,那個踢掉棉被露出肚皮的男人,他有結實的身材,野性的捲髮,豐厚的嘴唇,他說起無人知曉的夢囈,還搔抓凸肚臍。
我走到床邊,我彎下身,伸出刀子,水果刀貼上他的喉嚨,爆哥沒醒。
「爆。」我一開口就顫抖,「爆哥,我要殺了你,再自行了斷。」
爆哥的鼻子癢,他說話了。
「妮娜……」他的話不清不處,「幫妳買了新衣服,可愛的……」
不可能,不是真的。
「真的,明天就到貨,幫妳穿……」
一定是騙我的。
「我好愛妳。」
我啊了一聲,吐出氣,雙腿竟然軟了。
我甩下刀子飛撲上床,鑽進爆哥充滿體味的懷抱中。爆哥伸手摟我,他沒醒來,睡夢中緊抱我,人家都說做夢才是真心的。我聽著他的心跳,感動得熱淚盈眶,情緒難平。這時聽見牆壁角落傳來細微的聲音,蟑螂說,嘶……真是噁心。
文/圖:張原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