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離開便利店後,我的人生會變得單純一點。
我太天真了。
薔薇從不放過我。尤其是在我以為可以休息的日子。
那晚沉默把我抱得太緊,我差點以為我們能在安靜中度過一整夜。
但這世界⋯⋯
從來不給我們這種奢侈。
凌晨三點,
窗外突然傳來金屬敲擊石面的聲音。
不是風,不是車聲。
是某種節奏異常精確的、儀式性的聲音。
沉默瞬間醒來。
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瞳孔縮成細線——
他的野性在警告。
「他們來了。」
他冷聲說。
「誰?」我問。
沉默沒有回答,
只是抬手把我護在身後。
房間的影子像被某種力量掀起。
窗台前落下一片黑色花瓣。
不是玫瑰。
不是自然界會長出的東西。
是——
薔薇的使者。
三個影子出現在我屋內。
他們沒有開門,也沒有破窗。
只是「出現」。
長袍拖地,
臉被深色兜帽遮住,
胸前掛著某種由骨片串成的飾物。
那骨片形狀奇怪——
不像野獸,也不像人類。
沉默把我往後推。
「退後。」
他的聲音不帶情緒,但我能感覺到他肩膀繃緊。
三名使者同時抬起頭。
兜帽內部沒有臉,
只有漩渦似的黑暗。
中央那位使者開口:
「薔薇選定之女。」
他的聲音像有人在裂縫裡說話:「我們奉薔薇之令,前來傳達血之審判。」
我心臟一跳。
我沒有回答。
但那使者彷彿聽見了我的恐懼。
「妳身上⋯⋯混了兩股血脈。」
使者低語:「薔薇要求確認——妳究竟是屬於哪一支族系。」
沉默臉色瞬間變了。
他擋在我前面:「她什麼都不需要確認。」
三名使者同時偏頭——
像三隻聽到聲音的獵犬。
「沉默之男呀。」
他們同時說。
「你的血與她⋯⋯太相似。」
我愣住。
我和沉默?血脈相似?
我心裡一根弦被拉緊。
「你⋯⋯」
我看著沉默:「你和我⋯⋯有血緣?」
沉默怔了一下。
這個問題像是他從未想過。
他眉頭皺起,像要反駁,
但下一秒——
使者舉起手中那串骨片。
骨片發出脈動,像心跳。
下一瞬間,
我胸口的印記——
被牽動了。
一股刺痛猛地竄上來,
我忍不住抓住沉默的手臂。
使者冰冷的聲音響起:
「妳的印記⋯⋯對他的血有反應。」
沉默整個人僵住。
他的手抬到半空,像想摸我,又怕自己會傷到我。
我額頭冒冷汗,
胸口燙得像被灼穿:
「好痛⋯⋯沉默⋯⋯好痛⋯⋯」
使者緩緩邁步。
骨片綻出微光,照在我身上。
使者語氣像在宣判:
「你們⋯⋯並非情侶,你們⋯⋯有血脈的回響。」
沉默瞳孔猛地收縮。
「不可能。」
他低吼:「她不是我——」
但使者不理他。
骨片光芒越發強烈,
印記刺痛越來越深。
我的呼吸開始顫:
「沉默⋯⋯你和我⋯⋯是不是⋯⋯」
那瞬間,沉默看我的眼神真的變了。
不是愛、不是佔有、不是吸血鬼那種接近本能的渴望。
而是——
恐懼。
他也不知道答案。
甚至開始懷疑。
那種痛不是印記造成的,
是心底深處的。
沉默逼近我,抓住我的臉:
「漢娜,看著我——」
他聲音發顫:「我們不是那樣的⋯⋯不可能⋯⋯」
使者卻像在享受拆解命運:
「薔薇戰爭中,許多族系被拆散、流離、遺落⋯⋯」
「妳們兩人的血脈⋯⋯可能出自同一源頭。」
我全身冰冷。
沉默的手沿著我耳側滑下去,
他的喉結動了下,
像不敢、不願意相信這種可能。
我甚至聽見他的心跳——
急促、混亂、像野獸被逼入死巷。
三名使者退後一步,
話語像落在墳土上的冰:
「薔薇將派人再次檢驗。
真相⋯⋯會自行浮現。」
他們轉身,
身影在我眼前變成一地黑色花瓣,
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房間恢復死一般的安靜。
沉默還抓著我的手腕。
力道大到疼。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那是第一次——
他的眼裡沒有血色、沒有獸性、沒有佔有。
只有恐慌。
我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
「沉默⋯⋯我們⋯⋯是不是⋯⋯」
沉默猛地抱住我。
手臂緊得像要把我嵌進他胸骨裡。
他在我耳邊幾乎是破碎地說:
「不要問。妳睜著眼時問我什麼⋯⋯我都能回答。」
「可是妳要是再這樣問下去⋯⋯」
他停頓,呼吸亂得近乎暴走:
「我怕我會瘋掉。」
我僵在原地。
沉默的鼻息埋在我頸側,整個人顫抖。
那不是吸血鬼的顫。
是人類的。
是害怕失去、害怕被推開、害怕被否定的顫。
我們抱著彼此很久。
恐懼像夜色一層層蓋下來。
直到——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幅畫面:
是塞忒爾。
他站在火海中,
嘴角帶著一抹卑微到絕望的苦笑。
那聲音再次從記憶的深處響起:
「妳以為他是妳的宿命?」
「不。」
「妳是他的。」
我心臟猛地一縮。
沉默還在抱我,
卻沒有發現——
我整個人,
忽然冷了下來。
因為我開始明白一件事:
薔薇使者並不是要讓我知道沉默是我哥哥。
而是要把我推向一個真正的答案——
一個比「禁忌」更黑暗的真相。
塞忒爾⋯⋯
那個從火海走來的暗夜精靈⋯⋯
他才是薔薇真正想讓我看見的人。
而他——
也是唯一沒有對我說謊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