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可笑。
我真正辭掉便利店工作的那天,根本不是走到櫃檯前、跟店長說「我不做了」那種普通畫面。
而是——在還沒來得及打辭職字樣的簡訊之前,世界就先一步把我「從職位上撤下來」。
更準確地說,是印記動手了。
那天晚上,店門早就關了。
招牌燈熄著,百葉簾半拉下來,玻璃上的反光把裡面的人影切成幾塊。
我們三個人站在便利店中間。
我靠在收銀台邊緣,手指摳著木條的裂縫。
沉默先生(我還是習慣這樣叫他)站在我右邊,像是要擋又不敢太靠近。
塞忒爾則像老闆視察店面一樣,慢慢繞著貨架走。
「妳準備好了?」他問。
他問話的口吻,像是在問:「今晚要加班嗎?」
語氣輕鬆得讓人想揍他。
「如果我說沒有,你會讓我回去睡覺嗎?」我回嗆。
「不會。」他誠實點頭。
「薔薇不會等人。」
「那你問屁。」
我小聲罵了一句。
沉默先生看向我,像想勸我再想想,可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身體微微偏過來,像是在調整一個「一旦有事就可以第一時間拉住我」的位置。
胸口的那塊地方忽然一跳。
不是心臟,是更靠左上方一點的地方——
薇之印沉睡的地方。
像是有人在那裡輕輕敲了一下門。
「來了。」塞忒爾低聲道。
下一秒,那股鈍鈍的燙感突然擴散。
不是往外,而是往裡——
像是心臟那邊有個門被打開,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流。
我吸了一口氣。
視線裡,便利店的顏色開始變得不正常。
白色日光燈的邊緣滲出淡淡的紫;
貨架上的零食包裝紙顏色像被水泡過一樣,慢慢往下垂落;
冰櫃裡的飲料瓶標籤開始褪色,只剩下形狀。
「抓緊。」沉默先生忽然握住我的手。
他掌心很熱,熱得有點不自然。
他像是怕自己握得不夠緊,手指一點一點收緊,把我的指骨都夾疼了。
塞忒爾站到我們面前,歪頭看了看眼前這幅畫面。
「薔薇之庭應該很懷念妳。」他說。
「畢竟上一個把它弄成那副德性的,也是妳。」
我正想回嘴,一陣眩暈猛地襲上來。
便利店的天花板像被誰用手一把抓住,往上拽。
燈光被拉成一道細線,最後啪地斷掉——
黑暗只維持了一秒鐘。
下一瞬間,光回來了。
但換了一個世界。
我們又站在那個地方。
薔薇之庭。
只是這一次,跟我第一次來時不太一樣。
天空仍是那種深紫色,像被墨水侵過的灰;
腳下仍是刻滿薇花紋的石板平台,邊緣浮著無數暗色花瓣;
但空氣裡多了一層東西——
一種懷念腐敗味。
像什麼曾經在這裡被燒過、被埋過,又被挖出來晾乾。
「歡迎回來。」
一個不是人的聲音,在庭院上空響起。
我抬頭,卻看不到說話的是誰。
聲音像是從每一片薇花裡飄出來。
塞忒爾抬眼看向那片天,微微行禮。
那個動作非常古老,完全不像現代人,倒像是某個被刻在骨頭裡的習慣。
「薇之庭。」他說。
「我們回來了。」
我想吐槽他為什麼要幫「庭」打招呼,話還沒出口,胸口的印記忽然一緊。
像是被誰從裡面用針刺了一下。
「——痛。」我忍不住皺眉。
刺痛很快變成灼痛,又很快變成一種——
抽離感。
像是在抽血,但抽的不是血,而是「記憶」。
沉默先生立刻伸手扶住我,聲音有點急:
「漢娜——」
我還來不及說「我沒事」,腳下一空。
這一次,我不是往下掉,而是往後被拉——
被自己的印記拖進某個更深的層裡。
世界一瞬間失色,只剩下紅和白。
【薔薇記憶之一:血上的誓言】
畫面先出現的是「聲音」。
不是人的聲音,是金屬摩擦石板的聲音。
接著,我看到一柄劍。
那是一把細長的佩劍,劍身沾滿血,光被血蒙住,變成鈍鈍的暗金。
再往上,是手。
那隻手修長而有力,關節處有被長期握劍磨出的薄繭。
指節覆著細細的血痕。
然後——我看到臉。
那張臉乾乾淨淨地出現在畫面裡,像有人把濃霧一口氣剝開。
我愣住。
那是他的臉。
沉默先生的臉。
不,某種比他更像「原型」的版本。
眉骨更銳利,眼神更亮,甚至連嘴角抿緊時那一點不明顯的弧度都一樣。
如果說眼前的沉默先生是「被磨平了棱角的石頭」,那這個人就是「剛從岩壁上被敲下來的礦」。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氣質。
那個人身上沒有壓抑,也沒有那種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整個人像一把沒收鞘的劍,整個世界都只是他的背景。
而他此刻,跪在地上。
膝蓋陷進滿地的薔薇花瓣裡。
不是之前那種單色薇花,而是深紅與純白混在一起。
紅是血,白是花。
他懷裡抱著一個人。
那個人衣服被血染透了,長髮散開,發尾沾著泥和花瓣。
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是我。
即使畫面顏色有些失真,我還是認得出那是「我」。
不是現在的便利店制服版本,而是穿著某種帶有古老紋樣的白色衣裙,領口那裡被刺穿了一個洞——那就是血源頭。
那個「像沉默先生的人」用一隻手兇狠地按住傷口,像是只要把血按回去,人就不會死。
他的指縫被血浸得發紅,手臂在顫。
臉上也是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我的。
「不要睡。」
他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看著我。」
我的視角有點漂浮,像是半吊在空中看戲。
但我能「感覺」到,躺在他懷裡那個人所感受到的一切。
冷。
很累。
胸口像被一把手從裡面抓住,正在慢慢鬆開。
「⋯⋯你幹嘛這種表情。」我(她)很想笑,可嘴角卻只溢出更多血:「又不是你要死。」
那人咬緊牙,不回答,用力搖頭,眼睛裡的光幾乎要炸裂。
「閉嘴。」他勉強擠出兩個字。
「不要講話。」
「你不講話,我講啦。」我的呼吸一下一下變淺,「不然⋯⋯這樣很無聊⋯⋯」
他額頭抵著我的,呼吸亂得像快溺水的人:
「妳別鬧。」
那一瞬間,我真的有一種錯覺——
他是沉默先生。
可是⋯⋯氣質真的完全不一樣。
這個人會罵人,會咆哮,會怒,會崩潰。
沉默先生只會把所有情緒壓進骨頭裡。
「喂。」我抬起手。
那隻沾滿血、顫抖的手,慢慢伸向他的臉。
這個畫面我在上一個碎片裡看過,可這一次——更清楚。
指尖擦過他的臉頰,沾到一道濕潤的痕。
「你⋯⋯在哭。」我說。
他閉了一下眼,眼淚又掉了兩滴下來,砸在我的手背上。
「不要哭。」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幾乎飄走:「我不想⋯⋯千年後你還在哭。」
那人瞳孔猛地一縮。
「千年——」他喉嚨發出破碎的聲音:「妳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的臉邊緣被拉長、扭曲,像是被水淹過的畫。
「因為——」我勉強彎起嘴角:「你這種臉⋯⋯很礙眼啊⋯⋯」
那人像被針扎到一樣,狠狠吸了一口氣。
「妳再講一句⋯⋯」他幾乎是咬著牙說:「我現在就跟妳一起死在這裡。」
這句話像是被誰拿筆重重寫在空氣裡。
薔薇之庭的風忽然變大,花瓣被捲起來,在我們周圍繞了一圈又一圈。
遠處,某種巨大的轟鳴聲在逼近。
我(她)的心臟忽然一縮。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啊,終於到了」的感覺。
「⋯⋯原來如此。」我喃喃:「這樣就⋯⋯剛好。」
「哪裡剛好?!」他幾乎是吼出來:「妳給我說清楚!」
我沒有回答。
因為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剩下的話不多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眼睛再張大一點,讓那張逐漸失焦的臉重新對上焦。
「你聽好。」我說:「我不求同生。」
那人的呼吸一滯。
「只求同死。」
風停了一瞬。
薔薇花瓣在空中靜止了片刻,像是世界按下暫停鍵。
「千秋萬世。」我每說一個字,胸口就更疼一點——「至死不渝。」
話說完那一刻,我感覺心臟像是終於得到某種許可,從高處往下墜。
那人整個人僵了一下。
「妳閉嘴。」他顫聲說。
「誰跟妳——」
他沒說完。
因為我斷了氣。
很安靜的那種。
沒有掙扎,沒有抽搐,只是胸口起伏停下來,眼睛裡的光滅掉。
整個畫面像被抽空了顏色。
那人抱著我,整個人先是石化般呆在原地,下一秒,喉嚨裡發出一聲像動物被活剝時才會有的聲音。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我肩膀和頸側之間。
身體劇烈發抖。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
起伏不定,緊繃到幾乎撐破皮膚。
過了不知多久,他動了。
他把我放平在薔薇花瓣上,動作小心到幾乎不敢碰。
像是怕只要多用一點力氣,我連最後的形狀都會碎掉。
他跪在我旁邊,伸手摸過我的臉。
那個手勢很熟悉。
跟剛才我伸手摸他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
那邊光已經逼近,天像被撕開一條縫。
黑與白在空中交錯,像是兩股力量在搶同一塊空間。
他低笑了一下。
笑聲裡沒有半點快樂。
「不求同生,只求同死,是吧?」他喃喃。
「好⋯⋯」
他伸手拿起自己的佩劍。
那把劍還沾著我的血。
他用劍尖抵住自己的心口。
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哭到幾乎斷氣的人。
「千秋萬世,至死不渝。」他重複了一遍。
這一次,他不是在對我說,而是在對整個薔薇之庭、對那片天、對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宣告。
劍向前刺入胸膛的瞬間,畫面猛地一白。
【現實】
我猛地後仰。
如果不是沉默先生抓得快,我整個人會直接往石板上摔。
冷汗一瞬間濕透背脊。
喉嚨腥甜,胸口像被硬生生拽了一把。
「漢娜!」
他的聲音近得像貼在耳邊。
我張開眼。
薔薇之庭還在。
石板還在。
薔薇花紋一圈圈延伸到平台邊緣,遠處虛空的邊界隱隱閃爍。
我喘得很急,一時分不清是夢裡的窒息還是現實的缺氧。
塞忒爾站在不遠處,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看起來比平常還淡一點,淡到有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味道。
「看完了?」他問。
「⋯⋯那個人。」我聲音發抖。
「抱著我的那個。」
我抬頭,看向沉默先生。
他臉色非常難看,眼睛裡有種說不出是痛還是惡心的東西。
我們四目相對。
那瞬間,我腦子裡那個跪在薔薇堆裡的人影跟眼前這一張臉重疊了。
「是你。」我說。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沉默先生喉嚨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只是視線微微往下避開,像是不敢,也像是不想承認。
「不像。」我接著說。
他愣了一下,抬眼看我。
「氣質完全不像。」我盯著他:「那個人⋯⋯比你⋯⋯更可怕一點。」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逼他。
沉默先生沉默了很久,才沙啞地開口:
「⋯⋯我不知道。」
他抓住我的手稍稍用力。
「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他說。
「可如果那真的是我——」
他沒說完。
塞忒爾悠悠補了一句:
「那你就是為了她死過一次。」
這句話結論得太乾淨,乾淨到讓人沒辦法再逃。
我深吸一口氣,喉嚨裡的血味更重。
畫面還在腦子裡反覆播放——
他跪著、他哭、他拿起佩劍刺向自己胸口前那一句:「不求同生,只求同死。」
那不是中二,是一種極端冷靜的瘋。
「⋯⋯你有沒有雙胞胎?」我忽然問。
這問題問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荒唐。
沉默先生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我會這樣問。
他遲疑了一會兒,搖頭:「沒有。至少——在我還有記憶的那些年裡,沒有。」
這個答案不算答案。
因為他失去的記憶,比擁有的還多。
「你們這種族有克隆人嗎?複製體?鏡像?」我胡亂拋出現代人能想到的所有可能。
「妳可以直接說『妖孽』。」塞忒爾淡淡道。
「或者『被詛咒的雙生』。」
我一頓:「也就是說,有可能?」
「薔薇不喜歡孤單的命運。」他說。
「它很愛玩『一體兩魂』『一魂兩軀』這一套。」
他看向沉默先生:
「而你⋯⋯」他頓了一下:「只是其中一半。」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薔薇之庭的風忽然變了。
平台邊緣的薔薇花紋一片片亮起,像有人在一圈圈點燃燭火。
空氣變得凝重,像暴雨前的氣壓。
塞忒爾抬頭,看向天。
「看來她老人家很滿意剛才那場回憶。」他嘆了口氣。
「滿意到——打算提前收利息。」
我還沒反應過來,薔薇花紋腳下猛地一縮。
整個平台像被什麼從下方托起,又驟然一沉。
「薔薇決鬥——」那個不屬於人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明顯笑意。
「⋯⋯升級。」
風像刀刃一樣從四面八方切過來。
薔薇花瓣被捲上半空,旋轉著,形成一圈又一圈的花牆,把我們三個圍在平台中央。
「這次不是以前我和你之間的那種騎士決鬥,再不是過家家了⋯⋯」塞忒爾看向沉默先生,唇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線:「真正的薔薇決鬥——不見血,不罷休。」
我握緊拳頭:「等一下,誰要跟誰——」
「還用問嗎?」他打斷我,視線在沉默先生身上停住。
「當然是我跟他。」
薔薇花牆瞬間拉高,把我往後推了一步。
有幾片花瓣碰到我的皮膚,居然劃出了細小的血痕。
薔薇之庭這次是認真的。
「塞忒爾。」沉默先生低聲道:「夠了。」
「你在怕?」塞忒爾挑眉。
「怕又看見什麼不想看的東西?」
「我不想再讓她——」
他說到一半,嗓子突然堵住,像是某個詞卡在舌尖過不去。
塞忒爾看了我一眼,又看回他。
「這不是妳能選的。」他道。
「薔薇早就幫妳選好了。」
他抬手,在空中劃出一道看不見的軌跡。
整個庭院應聲震動。
薔薇花牆瞬間收縮,把我推到平台邊緣,只留出中間一塊不大的空地,像小型競技場。
「這一次,」塞忒爾慢慢拔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手中的佩劍:「是你死我活。」
那柄劍的形狀,跟記憶裡那把幾乎一模一樣。
劍身細長,劍鍔處有薔薇花紋。
劍尖還殘留著微弱的光——
彷彿還記得千年前刺穿兩個人心臟的那一刻。
我喉嚨一緊。
「我不允許。」沉默先生忽然開口,「我不會再——」
「你不允許?」塞忒爾笑了一下,笑容冷得像刀:「你有拒絕薔薇的資格?」
他眼裡閃過難得一見的陰影:
「千年前,如果你沒跟她一起死,現在站在這裡的就不會是你。」
沉默先生沉默了一瞬。
他慢慢抬起頭。
那一刻,我看到他身上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一直壓著他的那些東西——恐懼、羞愧、逃避、不敢知道真相——像是被薔薇之庭擰開了一條縫。
「⋯⋯好。」他說。
他把我推向後方,力道比平時用力很多:
「妳退後。」
「等一下,你們這個不是——」我話還沒說完,腳下的薔薇花紋突然像鎖鏈一樣纏上腳踝,把我固定在平台邊緣。
我動不了。
塞忒爾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像是怕我亂跳,薔薇索性把我釘住。
「好好看。」他對我說。
「這是妳的千年前——再演一次。」
說完,他整個人氣勢改變。
空氣裡的溫度往下掉。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一下,深處像有縷金光閃過,又很快被墨色吞沒。
他身後的長髮像被風從內側吹起,明明沒有風,卻動得很安靜。
他將佩劍舉到胸前,作了一個標準得過分的決鬥禮。
「薔薇決鬥——」他輕聲道:「開始。」
薔薇之庭的聲音在上空笑了一下。
平台中央的花紋全部亮起,光線像血管一樣延伸到每一片薔薇花瓣。
我看向沉默先生。
他站在那裡,身上只有那一件便利店制服,完全不像要打架的樣子。
但是——
我突然聞到一股不屬於這個庭院的味道。
鐵銹。
血。
更深一層的,像是埋在地底的古老泥土,和某種久遠的獸性的氣味。
「沉默。」塞忒爾提醒他:「你如果只打算用人類的方式跟我打,那這場決鬥就沒有意義。」
「我不是人類。」沉默先生低聲說。
這是他第一次,親口否認這個身份。
下一秒,他的瞳孔忽然一縮。
不是害怕,是——本能被扯了一下。
他的背脊彎了一點,像忽然遭到什麼內部衝擊。
指尖微微彎曲,指甲在石板上刮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音。
我看到他控制呼吸,像是在努力壓某種東西。
胸口那裡,好像有什麼要破殼而出。
「⋯⋯不要在她面前。」他咬牙,「我不想讓她——」
「看見?」塞忒爾淡淡道:「可是她早就看過你跪在薔薇堆裡自殺了。」
那句話像一根釘子直接刺進他頭裡。
沉默先生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是某種安全鎖被強行打開的震動。
他的呼吸變得又快又重,喉嚨裡傳出比之前更低、也更不屬於人類的聲音。
像是——壓抑了太久的獸在喉嚨深處磨牙。
他的牙齒用力咬緊下唇。
下一秒,他鬆開了。
我清楚地看到——
他的犬齒,在那一瞬間悄無聲息地伸長。
不是誇張那種獠牙,而是鋒利、潔白、稍長於正常人類的牙。
嗅覺突然敏銳起來。
我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也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血氣迅速加重,像是某種被蓋住的泉眼突然被挖開。
他抬頭看了一眼我。
那一刻,他眼裡有點慘烈的清醒。
像是在對我說:
「不要看。」
又像在說:
「看吧,反正你早晚會看到。」
然後,他轉身,迎向塞忒爾。
接下來的東西,很難用「招式」或「攻擊」來形容。
這不是少年漫畫式的一來一回,而更像——
兩股完全不同的存在,在同一塊空間裡碰撞,擠壓彼此的生存縫隙。
塞忒爾先動。
他身形一晃,整個人像被拖成一道影,下一秒出現在沉默先生側後方。
佩劍幾乎貼著他肩膀劃過。
劍尖本該刺進血肉的瞬間,一隻手猛地抓住了劍脊。
那隻手——已經不是普通人類的手。
指節變得細長,筋絡浮出皮膚。
指尖抓在劍身上,金屬被硬生生掐出細微變形。
血從掌心流下來,滴在石板上,很快被薔薇花紋吸收。
沉默先生的頭髮散了。
制服領口被劍風撕開一個口子,露出鎖骨和那片蒼白的皮膚。
他沒有後退,反而往前逼近。
那一瞬間,我在他身上看到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飢餓。
不是對食物,而是對「血」和「某種被奪走的東西」的飢餓。
塞忒爾眉頭皺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直接抓住劍。
「這就是你的本性。」他低聲道:「吸血鬼。」
「閉嘴。」沉默先生聲音低啞:「我們不一樣。」
「你在我眼中,只是不成熟的吸血鬼。」塞忒爾冷笑:「硬要把我和你相提並論,只會拉低我格調。」
話音未落,兩人的力量在劍身上爆出一個看不見的衝擊點。
空氣像炸了一下。
站在平台邊緣的我,都被那股壓力逼得後退了半步——
如果不是腳踝還被薔薇紋路鎖住。
薔薇花牆被震起一圈波紋,花瓣翻轉、碎裂。
沉默先生不再退,只是一步一步往前壓。
他的瞳孔比剛才更深,黑得近乎帶紅。
牙齒在半張的唇裡若隱若現,呼吸像是從胸腔最底部擠出來的低吼。
他不像在「打架」,更像在用自己的存在,推回某個試圖奪走他一切的東西。
塞忒爾眼底冷光一閃。
下一秒,他也變了。
他的瞳色從深棕慢慢向金偏移,瞳孔豎直了一瞬,又重新拉圓。
他背後的影子突然變長,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翅膀在那裡展開。
「本來不想這麼早用這個形態。」他喃喃。
「不過⋯⋯薔薇既然這麼期待,那就陪她玩到底。」
佩劍上浮出一圈暗色的光。
那光不是火,而像某種壓縮到極致的影子。
他劍鋒一轉,從另一個角度反刺向沉默先生的側腹。
這次沉默先生沒有躲開。
劍尖刺進血肉。
我清楚地看到那一瞬間,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血沿著劍身淌下來。
我想叫他名字,可喉嚨出不了聲,像是薔薇之庭刻意按住了我的嗓子。
「你還是太想護著她。」塞忒爾冷冷說。
「吸血鬼一旦有束縛,就很難殺得乾淨。」
「你很自由?」沉默先生反問,嘴角滲出一絲血。「為什麼千年前,跟我一起戰死沙場的人不是你?」
塞忒爾眼神一冷。
那一瞬間,他的劍更用力往前送了半寸。
沉默先生卻在那個空隙裡,突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近乎粗暴。
他用那雙已經沾滿血的手,沿著劍身往前推回去,硬生生把劍逼出自己身體。
血噴出一小股。
薔薇花紋迅速將其吸收,顏色暫時變得更深。
「你以為我怕死?」他低聲道。
那聲音像從喉嚨最底部磨出來的砂紙。
「我死過一次。」他說。
「就死在她懷裡。」
那一刻,我胸口猛地一痛。
薔薇之庭的風好像都安靜了一秒。
塞忒爾手腕被他抓得動不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看著眼前這個全身是血、卻不再退縮的男人。
「你——」他咬牙:「還敢說你什麼都不記得?」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記憶。」沉默先生喉嚨裡發出低啞的笑聲:「但我的身體記得。」
他突然往前一步。
兩人距離拉到極近。
我看到他低下頭,像是聞到了什麼。
那不是塞忒爾身上的味道,而是——
薔薇之庭裡所有血與花混雜、發酵過的味道。
他眼睛裡那一點猩紅再也壓不住,像火一樣燒開。
「我知道一件事。」他說「不管那個跪在薔薇堆裡的人是不是我——」
他咬字咬得很重。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她一個人死在前面。」
說完這句話,他猛地用力,把塞忒爾整個人撞向平台邊緣。
那一下力度大得誇張。
薔薇花牆被撞出一個凹痕,花瓣像被強風吹散,向四面八方飛。
塞忒爾背部撞上石板。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冷靜終於裂掉了一條縫。
「你瘋了。」他冷聲道。
「早就瘋了。」沉默先生笑得近乎殘忍:「千年前就是。」
他全身血氣上湧,眼睛裡的紅與薔薇紋路的光交錯在一起。
那畫面說不上美,只能說——
可怕到近乎美。
塞忒爾垂眼看了看自己嘴角滲出的那一點血。
他似乎很少受傷。
那滴血讓他眉心微微皺了一下。
薔薇之庭的聲音在上空悠悠響起:
「勝負已分。」
薔薇花紋一圈圈暗下去。
塞忒爾甩了甩手,從石板邊緣站直身子。
他看了沉默先生很久。
那眼神裡,有不甘、有無奈、也有某種「果然如此」的嘆息。
「他還是妳最偏心的那一個。」他低聲說。
沒人回答他,因為那句話明顯是說給「薔薇」聽的。
他抬眼看向我。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所有情緒都收乾淨,只剩下往常那種淡漠。
「妳的騎士贏了。」他對我說。
「至少,這一回合。」
「我們不是——」我想反駁,可喉嚨還在疼,只能咳出一點血沫。
他看在眼裡,眼底閃過一絲短得幾乎看不見的陰影。
「這次放你們一馬。」他說。
「我暫時不殺他。」
「暫時?」我抓住這個詞。
「薔薇戰爭還沒完。」他聳聳肩。
「妳會再回來。」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
他身後的薔薇花牆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手拉開一條縫。
那裂縫裡不是光,而是更深的一片黑——
像通往另一個地方的門。
他踏進去之前,最後看了沉默先生一眼。
「下次⋯⋯」他說:「不要指望薔薇還會偏袒你。」
沉默先生沒回話,只是緊緊抓住我,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會從他懷裡消失。
塞忒爾消失在花牆後,裂縫合上。
薔薇之庭安靜了片刻。
然後,腳下的石板開始鬆動。
整個平台往下塌,我們像被什麼吐出來——
世界一轉,便利店的冷氣聲又回來了。
我睜開眼時,背靠在收銀台下面的櫃子上。
腳邊散著幾包掉下來的零食。
沉默先生半跪在我旁邊,胸口的制服破了一大塊,裡面的皮膚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劍傷。
只有眼睛裡那一圈尚未完全褪去的紅。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沒有血。
薔薇之庭留不下一點痕跡。
像是怕這個世界承受不起。
可我知道。
薔薇記憶,已經刻進去了。
刻在我腦裡,也刻在他骨頭裡。
「⋯⋯妳還好嗎?」他聲音沙啞。
「你呢?」我反問。
「你看起來比我更像剛死一輪。」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他慢慢握緊拳頭,像是要把那一層抖意壓回去。
「我以為自己是人類。」他低聲說。
「只是⋯⋯不太會死的人類。」
他抬眼看我。
那一刻,他終於說出口——那句我們都知道,卻一直不肯面對的話:
「——結果,我是吸血鬼。」
便利店的冷氣還在規律地送風。
牆上的廣告螢幕播放著白天錄好的促銷片,沒開聲音,只剩下一張張笑得太用力的臉在閃。
世界恢復正常,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坐在地板上,看著他。
「吸血鬼⋯⋯」我重複了一遍。
「吸血鬼會自殺嗎?」
他一頓。
薔薇記憶裡那一幕再次浮現——
他跪在薔薇堆裡,用佩劍插進自己的心口前,說:「不求同生,只求同死。」
他沒有回答。
我自己給了答案:
「會。」我說。
「如果他愛得夠病,為愛瘋狂。」
沉默先生喉嚨滾了一下。
我們對視了好一會兒。
最後,是我先移開視線。
「⋯⋯不管怎樣。」我深吸一口氣。
「千年前你死過一次,現在你再死一次,我都會很麻煩。」
「為什麼?」他問。
「因為⋯⋯」我看向他,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不求同生、只求同死這種肉麻的話——說一次就夠了。」
他愣了愣。
薔薇之庭的風聲不在這裡響起。
只有便利店冰櫃的嗡嗡聲,在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空間裡,替我們見證了剛才那一場不普通的決鬥。
薔薇戰爭才剛開始。
而我們——
已經沒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