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人的記憶是線性的。
從昨天,到今天,再到明天,像排隊等車一樣乖乖站好。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記憶,是從「很久以前的明天」倒著砸下來的。
沉默先生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便利店裡很安靜。
「⋯⋯是千年前妳和我一起⋯⋯沒完成的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有人在我耳邊開了一槍。
我愣在原地。
喉嚨乾得說不出話。
千年前。
一起。
沒完成的事。
這三個片段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裡,下一秒,整個世界的顏色都往後退了一步。
冷氣聲變遠,冰櫃嗡嗡作響像被關在另一間房。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
眼前這個人,不只是「沉默先生」。
「你、你確定⋯⋯」我勉強開口。
「不是在開一個⋯⋯很過分的玩笑?」
他抿緊唇,沒有回我,只是伸手扶住收銀台,像是那塊老舊的木板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他的指節泛白,指甲輕微掐進木頭的刮痕裡。
那不是準備說謊的姿態,而是準備被判刑的姿態。
我吸了一口氣,胸口卻更悶。
心跳快得不正常。
「⋯⋯好。」我低聲說,「那你講清楚一點。什麼叫千年前?」
這個問題剛從嘴裡出來,我就知道自己要後悔了。
因為那一瞬間,他眼底閃過的不是「想說」——
而是 「想逃」。
「我⋯⋯」他喉頭滾了一下
「我也不記得全部。」
「那你——」
我還沒問完,一陣刺痛突然從額心炸開。
像有人從後腦勺狠狠敲了一下。
世界猛地一歪。
便利店的貨架、收銀台、飲料櫃、他的臉,全都像被扯成一條線,往某個黑洞被吸過去。
我來不及抓住什麼,眼前一片白。
白得不像光,比光更冷。
然後——
記憶砸下來了。
【記憶碎片之一:薇花之地】
風很冷。
我先感覺到的是風。
它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冷得像剝皮,裡面有灰燼、有血、有樹汁,還有一種說不出是花還是霉的味道。
視線慢慢對焦。
腳下是一整片薇花——
比我在薔薇之庭看到的更茂盛、更瘋狂。
花瓣不是暗紫,而是接近純白,邊緣卻透著細細的紅。
風一吹,大片薇花低下頭,又抬起來,像在對誰點頭,又像在送別誰。
地,是濕的。
不是雨,是血。
我躺在其中。
背脊被冰涼的土壤托著,身體每呼一口氣都像在磨裂一條新的傷口。
喉嚨很甜。
那種甜,讓人本能想吐。
我試著抬起手。
手腕有點麻,像不是自己的。
可當指尖碰到空氣,那份熟悉感又突然回來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
⋯⋯不,這次是最後一次。
有人在叫我。
很遠,又很近的聲音。
「⋯⋯不要睡。」
「⋯⋯看著我。」
聲音顫抖,像剛被丟進冰水裡。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世界才勉強聚焦。
眼前,是一張臉。
不太清楚,像被霧蓋住——
但輪廓是熟悉的。
高挺的鼻樑,深陷的眼窩,睫毛被不知道是雨還是淚打濕。
他的長髮沾著血,黏在臉側和鎖骨上。
他跪在薇花之中,抱著我。
雙膝深深陷進血水和泥土裡,膝蓋以下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
他的手臂用力到發抖,像生怕只要鬆一點,我就會像沙子一樣從指縫漏掉。
「看著我。」
他的額頭抵住我的額頭,聲音壓得很低。
「不要閉眼。」
他在哭。
不是抽搐那種嚎啕,而是那種眼淚被硬生生憋回去卻憋不住的哭。
我感覺到他呼吸亂到不成樣子,胸腔劇烈起伏,心跳像在撞我的骨頭。
「⋯⋯你幹嘛哭?」我聽見自己這樣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別人說的。
「閉嘴。」他哽著回答。
「妳別講話。」
我吸了一口氣,喉嚨裡的甜味更重了。
肺裡像有人在拿刀慢慢往外刮。
「沒差啦。」我艱難地笑了一下。
「反正⋯⋯」
他突然用力搖頭,像小孩在否認某件事:
「不要。」
他的指尖更用力掐進我肩膀,好像只要抓緊,我就不會被帶走。
「妳、妳不要再用那個印了⋯⋯」他的聲音發抖。
「求妳⋯⋯」
他說到一半,像是嗆到什麼,憋住沒再講。
我費力抬眼,視線越過他的肩膀。
遠處,光還在燒。
整片天空只有一個顏色——被光燒白的灰。
那是薔薇戰場。
那是我親手撕開的東西。
「⋯⋯已經晚了。」我輕聲說。
他沒說話。
他的肩膀抖得更厲害。
還是那句,沒有被說出口的話:
「不要。」
我覺得有點累。
身體和腦袋都有種奇怪的輕飄感,好像再過一秒,我就會被風整個捲走。
這種時候,正常人應該會很怕吧?
怕痛、怕死、怕消失。
可是我的情緒⋯⋯很平靜。
比他平靜很多。
「你在哭欸。」我伸出手。
那手像是隔了一層水,動作慢半拍。
手臂上、手指間全是乾掉又濕的血。
我還是抬起來了。
用那隻沾血的手,小心地去碰他的臉。
他愣了一下。
我的指尖掠過他的臉頰。
那裡濕濕的。
不是雨,是眼淚。
他閉了一下眼,像是被扎到。
「不要哭。」我輕聲說。
這一次,我比任何時候都認真在拜託他:
「⋯⋯我不想,千年後你還在哭。」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睛裡的光一瞬間破掉。
「千年⋯⋯」他喉嚨裡擠出聲音。
「妳為什麼要說這種——」
我沒再聽清楚。
因為胸口突然一緊。
不是心絞痛那種,而是——
整個世界的重量,一口氣砸在心臟上。
我能感覺到嘴角有暖東西溢出來。
他手忙腳亂地要幫我擦,擦到一半卻停了下來,像是被嚇到。
我看到他的手在顫。
指尖沾滿我的血。
薇花在我們身邊一朵一朵折斷,花瓣被血浸紅。
遠處的光撕開整片樹影,像是要把整個世界吞掉。
「喂。」我很想笑,可氣流從喉嚨出不來,只能用眼神去找他的臉。
「看我一下。」
他強迫自己低頭。
我用僅存的力氣,抬手去碰他的眉心。
「這樣⋯⋯」我喃喃。「就算你忘了⋯⋯」
指尖很冰,他的皮膚很燙。
「⋯⋯你還是會知道,你曾經為我哭過。」
他閉上眼。
眼淚再也憋不住,順著我的手背滑下去。
「不要——」
他終於發出近乎嘶啞的聲音。
「我不要。」
我想說什麼,可聲音已經出不來了。
世界開始失焦。
他的臉被拉遠、扭曲,最後只剩下那雙混著水光的眼睛。
我最後看見的是——
他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到滲血。
手死死抱著我,整個人跪在薇花裡,像被折斷的巨樹。
然後,一切被白光吞掉。
【現實】
「——不要哭。」
我聽見自己這樣講。
等我意識到那是我說的時候,聲音已經從喉嚨出來了。
不是在夢裡。
是在便利店裡。
我伸出的手——正碰在沉默先生的臉上。
他的眼睛睜大了。
我們的姿勢荒謬又怪異:
他半蹲在我面前,一手扶著收銀台,一手托住我快要軟掉的肩膀;
而我整個人向前倒,幾乎被他抱住,手指抖著,貼在他的臉側。
那一瞬間,夢和現實重疊了。
薇花、血、淚水、冷風——
全都和便利店的白光撞在一起。
我喘了一口氣,像從水底撐上來:
「⋯⋯你不要哭。」
聲音很輕,可比夢裡更清晰。
他愣住,看著我。
他的眼睛沒有濕。
至少,表面沒有。
但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亂了。
他的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壓什麼。
「我沒有哭。」他努力讓聲音冷靜。
「妳在說什麼?」
「⋯⋯對不起。」我慢慢放下手,指尖發麻,手臂一放鬆就像被掐斷的線。
「我、我剛才⋯⋯」
記憶碎片的餘波還在。
胸口悶得慌,喉嚨隱隱有甜味。
我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乾乾淨淨。
沒有薇印,沒有血。
只有輕微的顫抖。
沉默先生盯著我的手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才慢慢開口:
「妳又⋯⋯看到了?」
我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這次,看到什麼?」
我盯著地板。
碎玻璃早被掃走,只剩幾條拖把拖過的水痕。
光打在上面,晃得人眼疼。
「⋯⋯你跪在地上抱著一個人。」我說。
「哭得很慘。」
聽起來像是在描述別人的故事。
「那人是誰?」他聲音很輕。
我抬頭,看著他。
臉很像。
眼睛很像。
連那種壓抑的呼吸方式都很像。
可那個記憶裡的人⋯⋯比眼前這個沉默先生更「亮」。
亮得刺眼。
亮得像隨時會被打碎。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
「看不清楚。」
他的肩膀微不可見地鬆了一點,又繃回去。
「那個——」我吞了吞口水。
「被抱在懷裡的,應該是我。」
這句話,比他剛才說的「千年前」更荒謬。
我說出口之後,自己都想笑。
可我笑不出來。
因為喉嚨還在疼。
身體還記得那種「血從裡面往外滲」的感覺。
沉默先生沒笑。
他只是盯著我,像要從我表情裡看出一點真假。
「妳嘴角⋯⋯有血。」他忽然說。
我一愣,下意識擦了擦。
指尖抹出了一點淡淡的紅。
不是從夢裡沾回來的——
是真的。
一股冰冷從腳底往上爬。
我咽了口口水:「這、這是剛才——」
「是薔薇印的反應。」一個陌生卻熟悉的聲音插進來。
我驚了一下,回頭。
塞忒爾靠在店門口,不知何時出現的。
他今天沒有穿昨晚那種浮誇的長風衣,而是普通的襯衫外套,可那張臉再怎麼放低調場景裡也不可能變成路人。
他看起來有點累,眉稍微有點壓,像是熬夜過頭的貴族。
「妳開始回想了。」他淡淡說。
「比預期快。」
沉默先生的語氣瞬間冷下來:
「誰讓你進來的?」
「門沒鎖。」塞忒爾瞟了他一眼。
「而且,這裡現在不算單純的便利店了。」
他抬眼看我,視線掃過我嘴角那抹血,停了一秒,又落在我的手上。
「看到他跪在薇花裡那段了?」
一句話,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剛爬出來的那片夢境上。
我全身一震:「你——」
「妳死過一次。」他語氣平淡得近乎殘酷。
「不要太驚訝。」
沉默先生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整個人像被點燃。
「閉嘴!」他怒吼。
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
不是平常那種壓抑著的火,而是——
直接燒起來了。
塞忒爾卻一點也不慌,只是低頭看了一眼他抓著自己衣服的手。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他笑了笑。
「先前是她跪著,讓你在她懷裡死。」
沉默先生的手一顫。
那顫抖不是因為被說中了什麼,而像某個被封印太久的東西在裡面掙扎要衝出來。
「夠了。」他咬牙。
「塞忒爾,你不是說——」
「我說過很多話。」塞忒爾打斷他:「其中有一句叫:『記憶是要付代價的。』」
他甩開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領,像是在把被污染的地方擦乾淨。
然後他看向我。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對我那種輕蔑的玩味,而是帶了一點⋯⋯認真。
「薔薇戰爭不是什麼遠在天邊的傳說。」他道。
「妳在千年前用妳的死,勉強把那場戰爭拖到了今天。」
他說到「妳的死」時,語氣沒有起伏,像是說「那杯咖啡是熱的」。
那種冷,比任何誇張的悲傷都來得更刺。
「現在,妳的印醒了。」他指了指我的胸口。
「戰爭就得繼續。」
「為什麼一定要我?」我聽見自己問。
「薔薇這麼偉大嗎?世界一定要打打殺殺才會前進?」
我這句話說得很衝,可心裡其實是慌的。
嘴角還有血,喉嚨還疼,夢裡的畫面還在,一切太真了。
塞忒爾看我一眼。
「妳可以選擇不信。」他說。
「但妳不能選擇不被捲進來。」
「這叫選擇個屁。」我冷笑。
「聽起來只是換個方式說:我沒有選擇。」
他沒否認。
沉默先生突然開口:
「她有。」
塞忒爾微微眯眼:「你打算怎麼讓她有?」
沉默先生轉頭看我,眼神很重。
「妳可以繼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他慢慢說,「當作那些夢只是壓力太大⋯⋯」
「然後?」我打斷他。
「然後妳會死在某個跟今天很像的夜班。」塞忒爾接話。
「嘴角流血,心臟停掉,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
那種平靜,比威脅還可怕。
「這就是妳不面對薔薇印的下場。」他補了一句。
「被印反噬,在毫無意義的平凡中死掉。」
那畫面太具體了。
具體到我能看見自己趴在收銀台後,制服沾了咖啡,手機掉在地上,螢幕還亮著,顯示著某個沒回的訊息。
那種死法,比夢裡那種被光吞掉還要可笑。
「⋯⋯所以如果我『接受』呢?」我問。
「如果我不再假裝自己只是便利店店員?」
塞忒爾看著我,嘴角漫不經心地勾了一下。
「那妳死得會比較有意義。」他回答。
沉默先生猛地回頭:「塞忒爾!」
「我說的是事實。」塞忒爾攤手。
「薔薇戰爭不是遊戲,不會因為你不想讓她死,就改變規則。」
他看著我,眼神再次變得銳利:
「妳身上背的是千年前自己做的選擇,不是我逼妳的。」
千年前——
薇花、戰場、我說「我沒得選」、他跪在地上抱著我。
畫面再次閃了一下。
我頭有點痛,扶著收銀台站穩。
「所以。」我深吸一口氣:「你們的意思是——如果我躺平裝死,就會真的死在這裡;如果我不躺平,去面對那個什麼薔薇戰爭,可能還是會死,但是⋯⋯至少不是白死。」
塞忒爾想了想。
「可以這麼理解。」他點頭。
「妳還可以選擇一件事。」沉默先生忽然說。
我們兩個同時看向他。
他握緊拳頭,像是要把某個念頭壓回去,又壓不住。
「妳可以選擇——不要原諒千年前的我。」
這句話,完全不在我預期裡。
我愣住:「什麼意思?」
「薔薇戰爭不是單向的。」他低聲道。「不是只有妳一個人的選擇導致的結局。」
他抬眼看向塞忒爾。
「我做了什麼,你不會提醒我嗎?」他問。「你不是最清楚嗎?」
塞忒爾望著他,神情很淡。
「你確定要現在就知道?」他反問。
沉默先生沉默了幾秒,最後搖頭。
「⋯⋯不。」他說:「我沒資格知道之前,不該讓她知道。」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的是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過來——
他比我更害怕回想起來。
因為一旦想起來,他可能會發現自己不只是千年前抱著我的人,
也可能是——
讓我死在懷裡的那個理由本身。
「好。」我吸了一口氣。
肺裡還有殘存的甜味,血的味道像某種提醒。
「我先不追究誰對誰錯。」我說。
「因為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看著兩個男人。
一個站在光線能照到的地方,一個站在陰影裡。
一個壓抑得快碎,一個冷得好像一直旁觀。
「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他們都沒說話,等我。
「我不能再當作自己只是打工仔。」我慢慢說。
「不能再用『平凡人生』那個說法,來安慰自己。」
那個辭彙在此刻顯得極度諷刺。
薇花、印記、薔薇庭、戰爭、千年前的死——
這些東西擺在我面前,再說「我只是普通人」就太矯情了。
「所以⋯⋯」我抬頭:「薔薇戰爭的第一步是什麼?」
塞忒爾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之前那種測試的笑,而是帶了一點「果然如此」的味道。
「第一步很簡單。」他說。
「妳得先離開這間便利店。」
「⋯⋯這麼具體?」
「妳如果繼續在這裡上班⋯⋯」他聳肩:「要嘛在收銀台後死,要嘛這間店會變成戰場的臨時出口,哪種都不太適合作為普通便利店的結局。」
這個理由很實際。
實際到讓人想罵髒話。
「我明天就辭職。」我說。
這句話說得比想像中乾脆。
也許,是因為我知道——
即使不辭職,很快也會被動「離職」。
塞忒爾點頭。
「至於真正的第一步——」他接著說。
「是妳必須自己走回薇之庭。」
那裡是薔薇決鬥的場地。
是戰爭的門。
也是千年前,我死過一次的地方。
「我怎麼走?」我問。
「像上次那樣被你們扔進去?」
「這次不會有人扔妳。」塞忒爾道。
「妳自己會走。」
他看著我,眼神完全收起遊戲心態,只剩下冷靜:
「因為妳身上的印,會開始帶路。」
那一刻,我忽然感覺到胸口的某個地方在發燙。
不是皮膚,是更裡面。
薇印不在掌心,不在額心,而是——
在心臟附近。
像一個還在睡的東西翻了個身。
我吸了一口氣,慢慢把手按過去。
沒有跳動,沒有光。
只有那份鈍鈍的灼熱。
「⋯⋯好。」我說。
「你們帶路也好,不帶也罷,反正——」
我抬頭,看著滿地拖過的水痕和還沒補貨的貨架,還有那台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深夜節目廣告的螢幕。
「我已經回不去原來那種人生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心裡卻意外地——輕了一點。
像是某個拖太久的決定,終於被按下「確認」。
沉默先生閉了閉眼。
「我會一直在妳旁邊。」他低聲說。
那語氣不是承諾,而是某種自我宣判:
不管千年前發生什麼,他這次不打算再逃。
塞忒爾笑了一下:「希望你這次不要又跪在薇花裡抱著她哭。」
沉默先生沒回嘴。
我卻在那一瞬間,腦子又閃過那個畫面——
薇花、血、男人跪在地上,抱著我,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我臉上。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一切都還沒開始,但戰爭已經在那一刻,安靜地往前推了一格。
薔薇戰爭——
從我決定不再用「平凡」當藉口的這一秒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