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節度使的賭局
第一節、節度使與鐵匠之子
傅天德從不在嘴裡提起「葉明正」三字。不論是在議政廳、在軍機案,還是在他個人極少數肯吐露真心的酒酣之後,他都只用一個名稱稱呼那人——「阿三」。
那不是貶義詞,卻也絕非中性詞。那是某種他無法承認,也無法消化的敵意與忌憚混合體。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葉阿三,是五年前他的父親──前任節度使傅思衡下令重新編組工兵隊之時。當時他才剛從白玉城監軍任上調回主城,準備接任節度使。練兵場上塵土飛揚,一名高壯青年赤膊抬著鑄爐器材走過,一邊跟軍器監工開著粗口玩笑,一邊還能徒手扛起四人搬不動的鐵架。當時旁人笑說:「這個鐵匠之子,根骨不輸馬上將。」他沒多想,轉頭就忘。
結果三年後,這人竟然憑著幾次工事營造的表現,從工兵的工曹破格晉升為工務副監。
再兩年,又在演訓中力排萬難,以「懸索架橋轉運演示」奪魁,直升工務監。戰報上批得文質彬彬,讚其「膽敢創新」、「操守剛毅」。
但傅天德知道,那文是底下書吏幫忙寫的,阿三本人連「懸索」兩字都未必念得準。
當然,葉明正的確排行第三,原是鐵匠之子,自幼便在冶鐵場中搬運礦石、吹風鼓爐,後來才因身形高壯,被徵入軍中,從工兵被選拔為騎兵,後又轉任為工曹,再一路升為工務監。論出身,他連過去看城門的老張都還比不過;論資歷,他不過是靠軍功攀上來的平民暴發戶;論學識,他連戰報都要旁人代筆,還時常問「這幾個字念什麼」。
「這種貨色也配評政論軍?」傅天德在幕僚面前冷冷一笑,「一群土兵喝醉酒能抬上來的將領,我還能期望他懂調軍運糧嗎?」
當然,這些話他只在內廳說說。因為傅天德不是沒眼光的人。他知道葉阿三那副粗胚模樣,在軍中基層之間有一種難以取代的吸引力——那種「你罵我,我就衝給你看」的蠻勁兒,在這亂世裡,比起他這種出身節度使世家的家主,反而有更多的生存可能性。這點,他無法不承認,也無法不憎恨。
他有時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錯生在傅家。
從小被當成第三代接班人栽培,講話要有分寸,讀兵書要讀到會背,連持筆寫家書都得練得像公文。他不是不會打仗,不是不懂兵事,但他說出來的話,總被拿來與祖父傅中行、與父親傅思衡相比,甚至連旁人私下都稱他「天德公子」,語氣裡夾雜著半分尊敬、三分輕慢、六分觀望。
「天德?德不足而虧天命。」有次他在白玉城視察兵器所時,無意聽見兵器監官低聲說了這麼一句,還惹得幾名屬下暗笑。他回頭看,那人立刻跪地請罪。
他沒責罰,沒說話,只轉身離開。但那句話,至今還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耳後。
他知道,軍中不少人看他年輕、倉促接位,又不像祖父那般殺伐果斷、也不似父親善於權衡,便在背後評他「心機太多、氣魄太少」;更有些老將私下傳言說:「傅家若非還佔著三城兵器鑄造與鐵礦命脈,這位年輕節度使怕是坐不住幾年。」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聲音,他只是懶得計較。或者說,他太早就明白了:若無戰功可立、威望可聚,那些聲音根本不會停。
但現在還不到讓葉阿三這種人上桌的時候。東南三城還沒淪落到要靠一個鐵匠之子來領兵的地步。至少此刻還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