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紅花油與腐爛的檀香】
週三午後,聲域文化總部 VIP 休息室。
沈慕辰推開門的剎那,鼻腔黏膜像是被噴灑了一層高濃度的辣椒水。
空調的出風口正發出低頻的嗡鳴,試圖循環室內的空氣,但失敗了。這裡被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味道佔領——廉價、辛辣、帶著化學藥劑灼燒感的紅花油,強行與室內原本清冷的昂貴檀香糾纏在一起。那味道不只是刺鼻,它黏稠得像是一層油膜,糊住了沈慕辰的呼吸道。這是噪音。嗅覺上的噪音。
沈慕辰的眉心瞬間鎖死,胃部因為這股強烈的生理刺激而輕微痙攣。
沙發區是一灘爛泥。
顧行舟整個人陷在深灰色的真皮沙發裡,脊椎骨像是被抽掉了。他穿著一件領口鬆垮的米白色帽 T,左手腕上壓著一個塑膠冰袋,融化的水珠沿著指縫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漬。
「出去。」
沈慕辰站在門口,手指沒有鬆開門把,彷彿那裡是這間毒氣室唯一的通風口。
沙發上的那團肉塊動了一下。顧行舟緩慢地轉過頭,眼神有些渙散,瞳孔處於一種不正常的擴張狀態。他看見沈慕辰,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神經還沒完全接上線。
「沈前輩……」聲音沙啞,帶著聲帶受損後的顆粒感,「別這麼小氣。借個地方……緩緩。」
冰袋裡的冰塊相互碰撞,發出一聲悶響。顧行舟換了個姿勢,脖頸向後仰去,喉結處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腫在冷光燈下一閃而過。
沈慕辰的視線像手術刀一樣刮過那片皮膚。
「星冉最近請假的頻率有點高。」顧行舟沒頭沒腦地拋出一句,視線黏糊糊地在沈慕辰身上遊走,像是在尋找同類的氣味,「前輩,手勁別太大了。小記者細皮嫩肉的……玩壞了,我也會心疼。」
空氣裡的氣壓驟降。
沈慕辰鬆開門把,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走到茶几前,將手中的文件夾丟在桌面上。「啪」的一聲,不重,但足夠尖銳,像是一記耳光抽在空氣裡。
他俯視著顧行舟,眼神裡沒有溫度,只有看著培養皿裡發霉菌落的厭惡。
「玩?」沈慕辰重複著這個字,語氣裡的輕蔑幾乎能凝結成冰,「把你的髒詞收回去。再讓我從這張嘴裡聽到她的名字,我就讓人幫你把聲帶切了。」
這不是威脅,是預告。
顧行舟卻笑了。他像是感覺不到恐懼,反而因為這股撲面而來的殺意而興奮地顫抖了一下。
「前輩,你這是在……護食?」他喘了一口氣,藥味隨著呼吸變得更濃烈,「承認吧,我們是一樣的。你身上那股控制狂的酸臭味,隔著三條街我都聞得到。」
【Part 2:低劣的複製品】
沈慕辰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動。那是耳鳴即將爆發的前兆,這股混合著藥油與變態荷爾蒙的空氣讓他作嘔。
他剛想開口讓人把這個垃圾扔出去,顧行舟為了調整冰袋的位置,寬鬆的袖口順勢滑落。
沈慕辰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定格。
那截蒼白的手腕內側,布滿了網狀的勒痕。
那不是普通的擦傷。深紫色的瘀血點沿著菱形的軌跡排列,邊緣整齊,深入皮肉。那是長時間被粗糙的麻繩緊勒、阻斷血液循環後留下的印記。只有極度專業的「龜甲縛」,並且在綑綁狀態下進行過劇烈掙扎,才會留下這種帶有幾何美感的刑傷。
視線再往上,鎖骨窩裡,兩排清晰的齒痕正在結痂。那一圈皮膚呈現出缺氧後的青紫色,周圍散布著手指掐按留下的指印。
這是一具剛剛被「使用」過、並且被使用得很徹底的身體。
沈慕辰原本緊繃準備攻擊的肌肉,突然鬆懈了下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獵豹準備撲殺一頭入侵領地的雄獅,結果走近一看,發現對方只是一隻剛從泥坑裡打滾回來、翻著肚皮討好主人的流浪狗。
威脅值歸零。
噁心值爆表。
沈慕辰後退了半步,從西裝口袋裡抽出一條手帕,掩住了口鼻。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透過布料傳出來,顯得有些悶,但那股高高在上的嘲弄感卻更加清晰,「我還以為你是競爭對手。搞了半天,只是一條沒人領回去的狗。」
顧行舟並沒有被羞辱的惱怒。相反,他索性拉開領口,將那些傷痕展示得更徹底。他瞇著眼,手指在那排齒痕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撫摸一枚勳章。
「前輩不懂嗎?」顧行舟的聲音飄忽,帶著一種病態的夢幻感,「被人把理智抽乾,變成一塊只知道痛和爽的肉……那種感覺,可是會上癮的。」
他抬起眼皮,挑釁地看著沈慕辰:「還是說,沈前輩只敢玩玩過家家?連真的血都沒見過?」
「我對破壞沒有興趣。」沈慕辰冷冷地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這種低級的發洩,除了製造噪音和傷口,毫無美感。」
他轉身,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是對視網膜的污染。
「而且,記住你的身份。」
沈慕辰的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目光落在顧行舟手腕那道勒痕上,「她是我的調音師。而你……」
「只是一台壞掉的破收音機。」
【Part 3:消毒】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沈慕辰站在走廊裡,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用中央空調那股雖然乾燥但至少乾淨的空氣,來置換肺部殘留的紅花油味。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行政部的電話。
「VIP 休息室封鎖三天。」
「是的。把那張沙發扔了。連同地毯一起。」
「換新的。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任何生物——尤其是那種自帶噪音的生物,不准放進去。」
掛斷電話,沈慕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剛才那一瞬間,他確實動了殺心。
但現在,他只覺得可笑。
他想起宋星冉。想起她在那張黑色波浪椅上,即使痛到痙攣,依然努力想要維持平衡的樣子。那是隱忍的、高貴的、帶著生命力的掙扎。
跟裡面那個沈溺於爛泥中的瘋子完全不同。
「瘋子。」
沈慕辰低罵了一聲,快步走向電梯。他現在迫切需要見到宋星冉。
需要聽聽她的心跳,來洗刷剛才那場視覺與嗅覺的災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