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我來說,寫作的終極目標,從來不在於輸出,而在於輸入。Photo by lilartsy on Unsplash
回顧這五年的寫作歷程,我累積了至少三百篇文章,以及數十篇散見在《獨立評論@天下》、《關鍵評論網》、《思想坦克》的評論作品。數量本身當然可以被拿來當作一種成績,但在年末這個時間點,我更想回頭問的不是「我寫了多少」,而是:
這麼長時間的持續寫作對我來說,寫作的終極目標,從來不在於輸出,而在於輸入。
究竟為我帶來了什麼?
寫作起點:我在想什麼
文字只是一種形式,真正重要的,是文字背後所承載的思想脈絡與來源,是我如何透過書寫去把握、整理那些複雜、零散、尚未成形的想法。
作為一個學生,無論是課堂企劃提案,還是考試中的申論題,寫作都更接近一種工具性的運用;在時間壓力下完成一份看起來合理、可被評分的文本,然後立刻交出去。這樣的寫作,往往看不見思考的軌跡,只留下結果。
但從開始寫作的第一天起,我就刻意練習一件事:不是「我要寫什麼」,而是「我在想什麼」。
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當我觀察社會現象時,我關心的不只是記錄發生了什麼,而是回頭問:我到底觀察到了什麼,讓我想要動筆分析?當我讀完一本書,我不只留下閱讀筆記,更會追問:為什麼這本書現在吸引我?又為什麼,明明以前讀過,卻直到兩年後才真正對我產生影響?
很多人會說,寫文章是一條很容易累積作品集的道路。我並不否認,也同意文字是一種不需要額外成本就能使用的媒介。但我始終會後退一步思考:當寫作被量化為產出時,是否反而忽略了更關鍵的輸入,也就是,內容與知識究竟從何而來?
對我而言,寫作真正培養的,是一種能退一步對自身思考保持好奇、並加以梳理的能力。社會學上稱之為:反身性(reflexivity)。
一旦好奇心被打開,寫多少篇反而不再是問題。也正因如此,我才會在生活中看見各種看似微不足道的角落,卻都能成為觀察與分析的起點(像是我的《物件筆記》系列)。能夠持續五年寫下三百多篇文章,並不是因為我追求數量,而是因為背後那份沒有枯竭的好奇心。
打字之前,先動筆
除了上述的寫作理解,我還有一個始終沒有放棄的堅持:
在開電腦打字以前
一定先從手寫開始
每一次要寫評論之前,我都會在隨手能拿到的紙上寫下、畫下腦中浮現的線索與關聯。那些凌亂的筆跡,對我來說不是草稿,而是一種「思想白板」 — — 讓腦中的點子得以被視覺化、攤開來看。

我經常手邊抓到任何紙張都會拿來寫草稿,有時是活頁紙,有時是日曆紙。
這個手寫的堅持,其實再次回應了我對寫作的理解:寫作重點在輸入,而不是輸出。透過手寫,我可以檢視目前我真正「擁有」哪些可輸入的內容,讓字句、圖像、箭頭散落在紙上,再重新編排它們的位置與關係。這有助於我在正式寫作之前,就先完成一輪思考上的整理。
很多人會問,為什麼不用電腦打字,明明速度更快?我的回答很簡單:
寫作的另一層意義,是保留一段屬於自己的孤獨時刻。
在這樣極為私密的過程中,資訊科技工具反而容易打破專注的心流。
電腦、手機、平板本身就不是為寫作而生,這些設備的設計初衷是多工、切換與連線;但紙與筆,除了寫字與畫圖,什麼也不能做,反而讓我更容易進入專注狀態。這並不是反科技,而是清楚知道,在思考尚未成熟之前,哪些工具不該過早介入。
三種人機協作模式
進入生成式 AI 普及的時代,我的寫作確實受到了影響,但不是被取代,而是被迫重新分配勞動。我逐漸發展出三種不同的人機寫作比例:
1️⃣人 90%+機 10%
這類文章多半是我每週二固定更新的社會時事評論與個人反思。從手寫、構思、反覆修改、語句選擇、段落節奏、版型編排到圖片搭配,幾乎都由我親自完成。
AI 在這裡的角色非常有限,主要負責一些邊緣性工作,例如理論背景、關鍵字或概念的基本說明。過去沒有 AI 時,我需要自行搜尋、整理這些資料;現在則可以把精力更集中在我真正想說的事情與分析的論點上。凡是涉及立場、經驗與價值判斷的部分,我不外包。
2️⃣人 50%+機 50%
這一類通常出現在我的研究所課堂報告中。
社會學、哲學、人類學的指定閱讀往往非常龐雜,單靠我在短時間內(通常是一周內要讀五個章節約 100 多頁)完整消化並不容易。AI 在此時對我來說,更像是一位共同作者或研究助理,協助我整理多本文本之間的脈絡、思想家的對話關係與可比較之處。
而我真正保留給自己的,是閱讀過程中產生的疑問、困惑與好奇,並將這些問題與 AI 整理出的內容對照、修正、深化,最後產出我的導讀或申論。這類使用方式,我也會在課堂上向老師坦承說明,是否接受,則由授課者自行判斷。
3️⃣人 10%+機 90%
最後一類,則是我在 AI 出現後,每個周五固定更新的文章。
這些內容原本就是我平日會閱讀的新聞、論文、書籍與訪談(真可怕,是吧?),只是過去沒有餘裕將這些內容整理成完整文章。現在,我可以在閱讀後將素材交給 AI 生成初稿,而我則退居為編輯,負責選題、修潤、結構調整與把關。
在這個分類中,我的角色不再是撰寫者,而是編輯;AI 則像是一位撰稿人或記者。這並不是放棄寫作,而是轉換了作者的位置。
用寫作,問好問題
在 AI 年代,文字可以被大量、快速、機械式生成,文字看似變得廉價,但依然是任何活動的底層邏輯。不可否認的是,人類無法脫離文字而生活。無論是聲音、圖像、影片、社會評論或企劃腳本,最終都無法脫離文字的組織與表達。
如果「如何寫」在這個年代已不再是難題,那麼更重要的問題便是:
我們為什麼要寫?我們是否還有能力透過文字,問出一個好問題?
唯有如此,寫作的滾輪才能持續滾動,且不致偏離方向。一旦我們失去了對文字的掌握、對生活的品味、以及對經驗的反思能力,那麼即便寫作速度再快,產出的也終究只是沒有思想養分的「速食文稿」。
AI 並沒有讓寫作變得多餘,反而迫使每一個寫作者重新釐清:哪些部分可以交出去,哪些部分必須親自承擔。而這個選擇,最終仍然回到一個問題
你真正在乎的是什麼
默默無聞的四年
如果從功利性的角度回頭檢視寫作,我其實並不是沒有數據可以說話。這張呈現我過去五年流量分布的圖表,很清楚地顯示,在 2024 年 11 月以前,我幾乎是一個沒沒無聞的寫作者。

方格子後台的瀏覽分布,一直到 2024/11 我才迎來第一次高峰。
這並不令人意外。我的寫作主題長期偏向社會學、哲學與傳播理論,本來就不是容易被大量消費的內容(一方面也是人文領域還有待推廣)。對於這樣的小眾題材而言,早期的低流量並不是失敗,而是一種結構性的現實。
但也正因為如此,2024 年 11 月之後所出現的變化,才顯得格外重要。從那個時間點開始,我的每週瀏覽量,開始穩定超越過去每個月份的總量,而且並未隨著單一事件結束而迅速回落,反而持續成長。我並不認為這代表我碰上了某個流量風口。相反地,我更傾向理解為:
過往長時間、看似無人注意的累積,終於在某一個時間點,讓我具備了被看見的條件。
短期的流量暴衝當然可能發生,但那樣的成長往往建立在高度偶發的題材或情緒動員之上,也因此更容易後繼無力。對我而言,與其追逐不可預期的高峰,我更相信穩紮穩打的每週輸出,即便短期內看不到回報,但在時間拉長之後,幾乎可以確定終將回本。
這並不是對寫作抱持浪漫想像,而是一種對時間的現實判斷。慢慢寫,並不等於永遠不會被看見;只是意味著,被看見的時刻,不會發生在你最焦急的時候。
在那一天真正到來之前,唯一能做、也最值得做的事,就是專注於自己的寫作事業,而不是不斷向外確認是否已經被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