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城南破廟外的泥地仍泛著波光。
廟門半掩,風一吹便嘎然作響,廟內翻倒的火盆裡尚有餘燼,灰燼被雨水拍得四散,濺得滿地都是。
只見廟門階前橫倒三人,兩具屍首未冷,面色卻已無生氣,血水混著雨水,正沿著殘破石階往下淌去,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餘下一人倚在斷柱旁,褲腳全濕,身子抖得不成樣子,不知是冷,抑或是害怕。
只因那手刃同夥的傢伙,一名頭戴烏笠的青衣劍客,正立於他的跟前。
那活口牙關打顫,卻仍強撐著抬頭,啞聲罵道:「你是何人?連琥珀門都敢惹?活......活得不耐煩了嗎?」
青衣劍客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像是在看一塊路旁的石頭。
他語氣平平道:「琥珀門?那是什麼?」
那人像是被這一句問得一愣,隨即又急急叫道:「你是外地來的吧?竟連琥珀門都不識。本門在這一帶山頭做......做營生,幾十年了!從沒人敢惹!你若識相,趕緊走開,大……大爺就當今晚的事沒發生過!」
青衣劍客聞言沉默了一瞬。
雨後的風從破廟中穿過,帶起一股血腥與濕灰混雜的味道。
「殺人越貨,也算營生?」他淡淡開口。
那人咬牙道:「這破爛世道......能掙錢的便是營生!那商人帶著一家老小,大搖大擺地走在山門前,我們不取,也有旁人會取!」
青衣劍客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接著道:「坡上那一家,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你們劫財便罷,不該連命也要了。」
那人哼了一聲,居然笑道:「既走江湖,便有覺悟,哪有什麼該不該的?何況這小鬼死了父母,活著也只有受人欺凌,倒不如死了乾淨!」
「嘿嘿!可笑啊......想老子當百姓時,活的窩囊,改做盜匪也沒出息,總是狠不下心。只能做些接應雜活,偏生又遇上你這瘟神。罷了!這些人雖非我所殺,卻也是死於本門弟兄刀下,算上老子一份也不冤枉!」
「你倒是坦蕩,是條漢子。」
「廢話少說!你想殺我償命,那便來吧!」那漢子似乎已豁出性命,竟是睜著眼待死
這一次,青衣劍客沒有再回話。他低頭嘆氣,看了一眼手中長劍。
劍尖仍在滴血,血珠落在泥地上,很快被雨水沖散,可劍身卻乾淨得過分,青鋼碧影,潔瑕無紋,彷彿對這些血污生出排斥。
「抱歉。」他忽然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劍說話。「讓你沾了這些東西。」
那人瞪大了眼,尚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便見那青衣人伸出兩指,按住劍柄。
此刻,一道光射下,那是陽光從鉛雲裂隙穿射而出的微亮。
光線先是映於劍身,再反射而入那漢子眼眸,這本該溫暖的日光,卻像一道冷水,澆在他心頭。
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縮去,手腳在泥水裡亂蹬。
「你們的罪……本能止。」
「如今既已行過,便當贖以己身。」青衣劍客語氣平穩,卻讓人聽得心底發寒。
肩上微動,青衣劍客迅速出手,實是快如流星,迅如電掣。
就在劍尖已抵觸到那漢子眉心,眼看著下一秒便要了那漢子的性命之時。
忽然,
「哇---!」的一聲伴隨春雷炸響,讓那青衣劍客一驚,居然硬生生地停下了手上動作。
青衣劍客縱躍至坡上,發現坡上的嬰孩居然大難不死。
驚訝之餘,他翻開那已被雨水浸濕的襁褓一看,只見嬰孩脖頸中的金製長命牌,凹陷變形,顯是受了重物而擊所致。那青衣劍客心下立即明白,原來這盜匪的刀正巧斬於長命牌上,竟保住了這嬰兒性命,但由於力道剛猛,一時間卻也讓這嬰孩氣息閉塞,沒了呼吸,過了這許久方才醒轉。
他走回那盜匪漢子身前,嘆了一口氣,說道:「一命抵一命。商人夫婦已死,盜匪也死了兩人。既然此子未亡,貧道……也不願再多造殺孽。」話音落下,長劍重新入鞘,聲音清脆。
「你若能從此離開琥珀門,永不再返。今夜便饒你一命。」
那江湖人愣在原地,像是沒聽懂似的。
半晌後,才顫聲問道:「……此話,當真?也從此離開琥珀門,永不再返。」
青衣劍客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向坡旁,彎腰抱起那襁褓中的嬰孩,輕輕拍了拍孩子背上的雨水,翻身上馬。
「你……你到底是誰?」聲音在破廟前顫顫響起。
馬蹄踏泥,漸行漸遠。
只聽一道聲音隨風傳回,卻是細碎:
「善,當行。
惡,當止。
行所當行,止所當止。」
雨,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
那漢子坐在泥地裡,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汗。
血痕被沖淡,火盆裡最後一點灰燼也終於熄滅。
破廟前,只剩那句話,彷彿仍懸在夜色裡—— 行所當行,止所當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