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連綿後的一個午後,望光山轉運馳——多芒站,駛往環山公路的第一站。
一名老司機員站在老式公車的一側,手持舊報紙,正對著後照鏡呵著白氣,擦拭表面髒污。
此時,一個甜美的聲音喊道:「廣叔,中午好!您真早到!」老司機員回道:「是小莉阿,你也好阿!出車前,早些來檢查,這麼多年已經習慣啦。」說完,老司機員對著鏡子理了理衣帽,似乎精神了許多。
他緩步上了公車,從制服口袋取出手套,坐於駕駛座,向後頭的小莉說道:「美女車掌,今天也麻煩妳了。」
只見小莉一手抓著拉環,踏上公車,回道:「廣叔,別取笑我拉!」
老司機員笑道:「哈哈!今天還長著呢,咱們走吧!」
叭——叭——,老司機員與往常一樣,輕按著喇叭,駛進早已擠滿人的公車站口。學生、勞工、婦孺,許多人排列於站口,自在地聊著,似乎彼此熟稔。原來數十年前望光山,盛產煤礦,礦坑遍佈山區。俗話說靠山吃山,早年望光山區的人們,便是靠這些沿山開鑿的礦坑討生活。可資源再豐,終有竭盡。隨著發展,煤礦再不是唯一能源,望光便漸漸沒落,人們也逐漸出外求學、討生活,如今聚集在公車站口的這些人,便是出身環山公路沿途小村,也是僅存的幾人了。
框榔——,伴隨著清脆的銅板聲掉入車資筒,車掌也幹練的將車票交給乘客。
司機員老廣行駛此線多年,與這些人甚是熟識,一一打著招呼,心中也默數著人數:「十一……十二……十三……」。
「準備發車!車門即將關閉!」老廣用著老式麥克風朗聲喊道。
突然車掌眼角餘光瞥見公車外,有個頭戴白色鴨舌帽的老人拄著手杖,正一瘸一拐地想趕上公車。
「廣叔,等等!還有位老人家!」小莉著急地喊道。
司機老廣一聽嚇了一跳,猛地鬆開已經轉到一半的電子旋鈕,背心卻已出了不少冷汗。
老廣之所以驚訝,正如適才所言,只因自己多年行駛環山公路,這一週內每天有多少人會搭乘此線,他是瞭如指掌,萬沒想到今日卻失算了,居然多了一個人。他心裡吶悶:「難道數錯了?今天周五,固定返鄉的人有阿牛家的雙胞胎、小趙、阿福嬸……共十三個沒錯呀?」正自疑惑之餘,他往車門一看,才恍然大悟!這名姍姍來遲的老人,是一個陌生客人,似乎從未見過。
「好險!差點就夾到您了,老人家您沒事吧?」只聽小莉關心地向那名未上車的老人問道。
可那老人似乎未曾聽見車掌關心的話語,只是自顧自地問道:「這車到無日山嗎?」
「無日山?老人家我們是到望光山的,您走錯了吧?」
「望光山?走錯了?不可能!不可能!我記得是這個步數呀!」老人微抬起頭,異常激動的說著。
此刻,老廣與小莉才從他的鴨舌帽緣,看清老人的面目,他臉上皺摺甚多,膚色更是白的嚇人,但最引人注目,卻是那雙空洞的瞳孔,似乎是個盲人。
老廣愣了一下,連忙點頭:「會,會到無日山,這無日山在四十年前,那件事之後已經改名望光山了。我們車掌年輕,不知道此事,您先上車吧,時候不早了。」
隨著老舊公車駛離多芒站,老廣也收拾好剛才緊張情緒,準備開始這日復一日的工作,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今日卻是他多年駕車生涯最黑暗的日子,也是光芒炙目的一天。
「廣叔,你們剛說的無日山,是甚麼呀?四十年前發生又甚麼事,讓這山改了名字?」車掌小莉巡視乘客座位後,回到車掌座,好奇的詢問。
「無日是舊名,早年此處山區礦坑甚多,從事礦坑工作之人,尚未日出便進了礦坑,那裏頭黑燈瞎火的,只靠一盞燈維繫生命,收工出坑之時,早已日落。所以此處山區,古時便被稱作無日,是形容礦工生活艱苦,終日不見天日之意。可四十年前,各個礦坑接連出了事,無日山民死傷慘重,便改名望光了……」司機老廣盯著前方蜿蜒山路,一邊嘆著氣。
「望光……望光……,盼望光明重臨山區嗎?這名子取的好呀!」小莉說道。
「嘿嘿!怎不知是某些人做了某些事,不想世人知曉?只盼時間一久,人人忘光?」 老廣向小莉述說從前舊事之時,從公車最後頭,突然傳來一陣冷笑。
司機老廣聽著老人笑聲,腦袋閃過一絲似曾相似的感覺,自己好像曾經聽過這個聲音。但隨著時間過去,公車漸漸駛入環山公路,欲往深處愈是蜿蜒,老廣將精神放在方向盤上,無暇再想老人的事,卻始終覺得心神不寧。
「各位乘客,我們即將駛進隧道,請大家坐在原位,不要走動!」小莉使用廣播提醒著乘客。
突然眼前一暗,公車駛進了隧道。環山公路的隧道是早年為防山體崩落,影響煤礦運輸所建,沿山建成,長約5公里,既漫長又幽深。
「奇怪?隧道怎麼感覺愈來愈暗?」老廣有些急切地說道。
愈深入隧道,老廣發現隧道燈光愈來愈暗,最後只靠著老舊公車的車燈在行駛。即便如他這般經驗豐富,也不免從心底感到緊張。
「廣叔,怎麼辦?還是咱們掉頭?」小莉說道。
「不行呀!環山公路狹窄,從建成便是單行道。就算想倒著開,山路蜿蜒恐怕更加危險,而且我剛剛發現,剎車好像失靈了。我們正在低速沿著隧道下滑,現在只能往前開。」老廣小聲回道。
此時車上乘客也感到不對勁,漸漸騷動起來。
人類,對黑暗總有源自內心的恐懼,何況車上眾人多是礦工後代,聽過數不清的晦暗的礦坑意外。層層影響之下,不說大人,孩童們甚至嚇得哭了。
黑暗中,那詭異冷笑聲再度傳來:「嘿嘿!黑暗反而安全……發光的才恐怖……」 老廣聚精會神的開著公車,不敢怠慢,隧道陰涼,可此時的老廣卻是大汗淋漓,因為他早前感受到的異樣之感,愈來愈強烈。
環山隧道有一個特點,隧道冗長易積濕氣,當年建造之人怕對運礦造成影響,是以百公尺便會於隧道頂鑽孔,讓隧道得以透氣,也能透些光。
突然老廣感受到脖頸處一陣陰風吹來,可他沒有太在意,他滿心的只是乘客,正想讓小莉用廣播安撫眾人情緒:「小莉!」
叫了幾次卻不見回應,他轉頭一看,只見小莉臉色蒼白,死死盯著後照鏡。
他又叫了一聲:「妳怎麼了?」老廣關切地問道,小莉卻始終不為所動。
老廣循著他的視線看向後照鏡,卻發現每當經過一次氣孔,那個老人便一次次的往前挪移到不同乘客身旁。
他盯著老人,老人也歪著頭也用失焦的眼神回看著他,就在逼近他們身後之時,只一瞬光影,老人卻從此消失。
老廣雖然害怕,卻始終出言安慰著小莉,透過後照鏡他看到乘客似乎呈現一種恍惚狀態,不斷呼喊著。
「前面有好強的光。」「要出隧道了嗎?啊!我的眼睛!」
可老廣知道,此時離隧道口還很遠,這些話令他心下吶悶,卻不知道發生何事。但他知道必須抓穩方向盤,才有一絲希望。
五公里環山隧道,足足開了三個小時,車子何時停下他已記不得,只知道最後出隧道之時,乘客似乎已沒了聲音。
五天後——省立醫院病房內。
老廣終於睜開眼,旁邊是小莉,正看著他。
「你跟那個老人?為甚麼?」老廣突然問到。
「那年礦坑的事,不是外面傳的那樣。」她說得很慢。 老廣沒有接話,靜靜聽著。
「爺爺他……不是本來就失明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
「只因為發現上頭利用礦坑私造假酒,他們就逼爺爺喝下那些東西,還扔他下了山谷。」
「爺爺沒死,卻從通風口跌上環山公車。隧道黑暗,可他說那時眼睛卻充斥著炙眼強光。當時一位年輕司機救了他......」
聽到此處,老廣睜大雙眼,似是想起在哪裡聽過與那老人相同的詭異笑聲。
「沒幾年後,礦坑失火,裡頭的原料爆炸了,誰都認為是意外,又有誰會怪到一個六歲的女孩身上?」小莉繼續說道。
她最後說:「可那些人的後代卻沒死絕,他們在車上害怕黑暗隧道的樣子,令我生氣。這些人有家可歸,只不過路途暗了點,卻害怕?那就讓他們體驗發光隧道,嘗一嘗無家可歸的滋味……」
老廣再次昏迷前,只看到鏡中倒映出那少女的獰笑,以及手上搖晃著的那瓶藥罐,瓶身上隱約寫著木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