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寂靜中的調律者
在離開倫敦塔後,亞瑟並沒有回家。他穿過被濃霧吞噬的白教堂區,來到了一座隱匿在常春藤與黑色鑄鐵柵欄後的私人療養院——「聖賽西莉亞聽覺研究中心」。
這裡沒有蒸汽機的轟鳴,地板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面包裹著吸音的軟木與深紅色的天鵝絨。空氣中漂浮著薰衣草與臭氧交織的怪味,安靜得能聽見壁爐裡火星炸裂的聲音。
亞瑟在一道鑲嵌著磨砂玻璃的黃銅大門前停下。門上的標牌寫著:【調律中,切勿闖入】。
他透過玻璃往內看。室內沒有點燈,唯有從彩色玻璃窗透進來的、那抹屬於倫敦深夜的虹彩微光。伊蓮娜(Eleanor)坐在房間中央,那是一架被改裝得面目全非的鋼琴——琴蓋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黃銅共振管與玻璃真空管,它們像是一簇簇金屬器官,隨著少女的指尖跳動而發出幽幽的藍光。
「你不該帶著那種焦慮的節奏進來,凡斯先生。」
少女沒有回頭。她穿著一件層疊著黑色蕾絲的維多利亞式喪服,雙眼蒙著一條繡有金色符咒的絲綢黑帶。她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鬢角處隱約浮現,彷彿皮下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稀釋過的以太。
「我的懷錶停了。」亞瑟走進房間,試圖維持他那引以為傲的冷靜,「而第十三號差分機開始……說話了。」
伊蓮娜纖細的手指在琴鍵上懸停。那些原本規律閃爍的真空管瞬間黯淡下來,彷彿周遭的空間都因為她的停頓而抽離了空氣。
「它不是在說話。」她輕聲糾正,轉過頭。雖然隔著黑布,亞瑟卻感覺到有一雙來自深淵的眼睛正注視著他的靈魂,「它是在『翻譯』。將那些我們尚未準備好理解的重力波、將那些從星星縫隙中漏出來的哀嚎,轉化成大英帝國能聽懂的齒輪囈語。」
她優雅地起身,手裡握著一支純銀製成的音叉。她並沒有使用導盲杖,而是輕輕敲擊了一下音叉。
叮——
清脆的響聲在房間裡盪開。奇怪的是,那聲音在接觸到空氣中的霧氣時,竟然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波紋。亞瑟驚訝地發現,波紋所到之處,原本混亂的霧氣竟然排列成了類似脊椎骨的形狀,隨即又消散。
「第十三號差分機吐出的紙帶,你帶來了嗎?」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
亞瑟遞過那段印滿眼睛圖案的紙帶。伊蓮娜並沒有觸摸上面的孔洞,而是將紙帶貼在自己的耳畔。她閉上眼,臉上露出了一種混雜著恐懼與陶醉的神情,彷彿那條冰冷的紙帶正在她耳邊訴說著某種致命的情話。
「聽到了嗎?」她顫聲問道。
「我只聽到了風聲和妳那些機器的雜訊。」亞瑟皺眉。
「不……那是潮汐的聲音。」伊蓮娜猛然抓緊紙帶,指甲陷進了紙張,「拉萊耶的潮汐正在上漲,凡斯。你的機器算出了一個日期。當那個日期到來時,每一顆齒輪都會變成一顆牙齒,每一根蒸汽管都會變成一條血管。倫敦……倫敦將會成為它孵化時的第一道祭品。」
她突然拉下了蒙眼的黑帶。
亞瑟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在那條黑帶之下,伊蓮娜並沒有雙眼,原有的眼窩處填充著兩顆緩緩轉動的、充滿精密刻度的水晶齒輪儀。
「帶我去見它。」她空洞的「眼睛」發出細微的嚙合聲,「在它徹底『醒來』之前,我得為這場末日調好最後一個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