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的演算法:新加坡、台灣與北歐如何對待街頭流浪者?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走在新加坡的濱海灣(Marina Bay),你看不到街頭流浪者(Rough Sleepers)。對於習慣了台北車站周邊景象的台灣人來說,這種「乾淨」既令人讚嘆,又讓人隱約感到不安。

貧窮真的消失了嗎?還是被系統「除錯」(Debug)掉了?

如果將治理國家視為運行一套巨大的演算法,那麼針對「街頭流浪」這個變數,新加坡、台灣與北歐(以芬蘭模式為首),分別選擇了三種截然不同的**「最佳化路徑」(Optimization Paths)**。

這三種模式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不同的權重設定(Weighting)與代價(Trade-offs)。

模式一:新加坡 —— 強制校正的家長(The Paternalistic Corrector)

核心邏輯:全局最優解 > 個人選擇

新加坡採用的是一種高效但強勢的**「家長式管治」**。政府不僅提供福利,還強制你必須接受。

• 演算法機制:依據**《赤貧人士法案》(Destitute Persons Act)**,公開行乞或露宿是違法的。政府有權將被認定為失去生計能力的流浪者,強制送入福利院(Welfare Homes)。

• 防止躺平:運用「威脅(Stick)」機制。系統不允許「懶惰的自由」,透過嚴格的機構管理與強制職訓,確保底層人民回歸社會軌道。

• 優點:建立了極高的「生存地板」。沒有人會餓死街頭,兒童受到絕對的物理保護,貧窮的代際傳遞被有效阻斷。

⚠️ 系統漏洞(Bug):全控機構的黑箱

這是一種**「強制最優解」。為了消滅貧窮的景觀,必須剝奪部分人身自由。

其最大的隱憂在於社會學家 Erving Goffman 所提出的「全控機構」(Total Institution)**風險。當弱勢者(尤其是青少年)被強制關入權力高度集中的封閉機構,個人的「自我」會被系統性剝奪。一旦發生管理濫權、霸凌或性侵事件,受害者往往在圍牆內孤立無援。這是「零流浪」市容背後,必須承擔的道德風險。

模式二:台灣 —— 尊重權利的旁觀者(The Liberal Observer)

核心邏輯:程序正義 > 結果效率

台灣採用的是一種尊重個體權利的**「自由主義」**路徑。在這裡,人權位階高於市容,也高於政府的效率。

• 演算法機制:**《憲法》**保障人民的遷徙與身體自由。除非有立即的生命危險(如家暴或自傷),否則社工與警察只能「勸導」,不能強制安置。流浪被視為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

• 防止躺平:運用「放任(Laissez-faire)」機制。由於社會安全網相對鬆散,躺平的代價極高(流落街頭、生病無醫),這種生存壓力迫使大多數人必須靠家庭或自己支撐。

• 優點:高度尊重主體性。這符合諾貝爾獎得主 Amartya Sen 的**「可行能力」(Capabilities Approach)**觀點——真正的自由包含「拒絕被救助」的權利。這極小化了國家濫權的風險,沒有人會因為貧窮而被錯誤剝奪自由。

⚠️ 系統漏洞(Bug):高熵值的代價

容忍了社會的**「高熵值」(混亂)**。我們必須目睹有人在社會角落腐爛,且有時弱勢兒童會因為父母拒絕安置,而從安全網的破洞中掉落,錯失被社會接住的機會。

模式三:北歐 —— 住房優先的投資者(The Housing-First Investor)

核心邏輯:賦能與契約(Empowerment & Contract)

以芬蘭為代表的北歐模式,採取了一種反直覺的策略,這並非單純的慈善,而是基於數據的精算。

• 演算法機制:**「住房優先」(Housing First)**政策。根據 Tsemberis (2004) 的研究,直接提供住房的長期留存率遠高於傳統「先戒毒再給房」的階梯式治療。北歐政府直接無條件給予流浪者獨立公寓,邏輯是:只有在穩定的居住環境下,人才有心理餘裕處理毒癮或失業問題。

• 防止躺平:運用「彈簧床(Trampoline)」機制。福利金的領取伴隨著嚴格的義務——積極勞動力市場政策(ALMP)。受助者必須接受再教育或參加勞動,否則福利會中斷。這讓「領福利」成為一種全職工作,而非吊床。

• 優點:真正解決問題的根源。這是唯一能長期有效減少無家可歸人口的策略,並將底層人口轉化為勞動力。

⚠️ 系統漏洞(Bug):邊界問題

這套昂貴的系統僅對「國民」有效。對於歐盟體制下流動的東歐移民(如羅姆人),北歐政府束手無策,導致街頭依然存在無法進入福利系統的乞討者。

結語:真正的高貴

美國前副總統 Hubert Humphrey 曾說:「一個社會的道德試金石,在於它如何對待那些處於人生陰影中的人。」

這三個國家給出了三種不同的答案:

• 新加坡證明了,我們可以透過家長式的威權,消滅貧窮的景觀。

• 台灣證明了,我們可以透過自由的代價,捍衛拒絕被救助的權利。

• 北歐證明了,我們可以透過昂貴的投資,將救助轉化為重生的契約。

沒有完美的烏托邦。

如果必須在「機構內的安全(卻可能失去自由)」與「街頭的自由(卻可能面臨死亡)」之間做選擇,這無疑是現代文明最殘酷的電車難題。

一個真正高貴的國家,或許不在於它選擇了哪一種演算法,而在於它是否誠實地展現了該選擇的代價,並且不斷努力修補系統中的 Bug——無論是強化機構內的監管透明度(新加坡)、補強街頭的安全網(台灣),還是優化福利的邊界機制(北歐)。

[附錄] 參考文獻與深度閱讀

1. Goffman, E. (1961). Asylums: Essays on the Social Situation of Mental Patients and Other Inmates. (關於全控機構對人性的影響)

2. Tsemberis, S., et al. (2004). Housing First, Consumer Choice, and Harm Reduction for Homeless Individuals with a Dual Diagnosis. (關於住房優先政策的數據驗證)

3. Teo, You Yenn. (2018). This Is What Inequality Looks Like. (關於新加坡福利制度下的尊嚴代價)

4. Amartya Sen. (1999). Development as Freedom. (關於以自由作為發展核心的論述)


留言
avatar-img
Joey Nan的筆記
2會員
146內容數
看見清晰的未來|一個成人弱視者的自我修復與大腦科學筆記 我是 Joey,一個在生活中不斷嘗試的實驗者。 這個筆記的起點,源於我對**「恢復視力」的一份初心。我嘗試透過 VR 裝置與科學訓練法,重新與我的大腦和雙眼對話。這不僅是一份復健紀錄,更是一次我對神經可塑性**的親身探索。
Joey Nan的筆記的其他內容
2026/01/27
揭開「軸輻式」海運網絡與無法被超越的網絡效應 當你站在新加坡的東海岸,看著外海那數百艘靜止的巨輪,你看到的不是風景,而是全球供應鏈的血管。 很多人好奇:「為什麼馬來西亞、印尼、泰國不乾脆自己蓋一個大港口,把新加坡的生意搶過來?」 畢竟,土地更便宜,人工更低廉。 事實上,鄰國嘗試過,也正在嘗試(
2026/01/27
揭開「軸輻式」海運網絡與無法被超越的網絡效應 當你站在新加坡的東海岸,看著外海那數百艘靜止的巨輪,你看到的不是風景,而是全球供應鏈的血管。 很多人好奇:「為什麼馬來西亞、印尼、泰國不乾脆自己蓋一個大港口,把新加坡的生意搶過來?」 畢竟,土地更便宜,人工更低廉。 事實上,鄰國嘗試過,也正在嘗試(
2026/01/27
最近在研究新加坡的過程中,我開始理解為什麼這個人口僅 600 萬的島國,會成為全球高淨值人士(HNWIs)遷徙的首選終點。 根據 Henley & Partners 發布的《2025 私人財富遷移報告》(Henley Private Wealth Migration Report 2025),儘管
2026/01/27
最近在研究新加坡的過程中,我開始理解為什麼這個人口僅 600 萬的島國,會成為全球高淨值人士(HNWIs)遷徙的首選終點。 根據 Henley & Partners 發布的《2025 私人財富遷移報告》(Henley Private Wealth Migration Report 2025),儘管
2026/01/27
如果你漫步在烏節路後方的經禧路(Cairnhill Road),你會看到一排排精緻卻「嬌小」的雙層建築。它們沒有高聳入雲的氣勢,卻是新加坡房地產食物鏈的最頂端。而僅僅幾公里外,則是數百萬新加坡人居住的組屋(HDB)。這兩者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圍牆。 前幾天,我在研究新加坡行程時注意到 Cairn
2026/01/27
如果你漫步在烏節路後方的經禧路(Cairnhill Road),你會看到一排排精緻卻「嬌小」的雙層建築。它們沒有高聳入雲的氣勢,卻是新加坡房地產食物鏈的最頂端。而僅僅幾公里外,則是數百萬新加坡人居住的組屋(HDB)。這兩者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圍牆。 前幾天,我在研究新加坡行程時注意到 Cairn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