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八章、權衡之冬
第二節、黑貓總督賽芙莉亞‧卡圖莉娜抵達明正城的那天,天正下著細雪。明正城以前是明正自治領的核心,後來又成了舊明正軍的重鎮,經歷過戰火洗禮後,如今又成了帝國「東南軍區」的樞紐。城外軍營裡,一隊隊女兵披著風雪,站得筆直,神情緊張又帶著些許興奮,傳聞中的「貓姨」要正式接掌東南軍區,這消息早已在士兵間炸開了鍋。
蠍尾公主從加爾卓親王口中得知賽芙莉亞被任命為東南軍區總督後,沒有片刻遲疑,當即命令:中央軍第一軍團長、第二軍團長、禁衛軍第一軍團長、第三軍團長、東南軍區第一軍團長等人暫代各部統帥,嚴令全軍「原地駐紮、整頓軍容,未經允許不得擅自出擊」。同時,她親率赤鐵衛(蠍尾禁衛軍第一軍團第三營)星夜兼程,直奔明正城。
副官奧蕾希雅領命後,帶著一臉隱忍的擔憂追隨其後。赤鐵衛營副帥卡莉絲拉則表情複雜,她嘴裡雖沒多說,但從一路上三次翻找行李、兩次緊急整理儀容來看,顯然對這位即將重逢的「老教官」同樣心有忌憚。
夜行軍路,營帳內外都少不了討論。「聽說貓姨以前在禁衛軍培訓時,一個眼神就能讓整排貴族小姐立正。」、「她那條舊傷還在嗎?聽說年輕時親手斬過叛兵!」、「殿下遇到她,會不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啊?」流言蜚語裡混著緊張,也有幾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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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正城議事堂,賽芙莉亞總督端坐主位。她年約五十,身形高大寬厚,臉部輪廓銳利,雙眉如劍。她身穿深色帝國札甲,外罩一襲鎏金披肩,腰間配著舊式佩劍,軍服右肩繡有一隻黑貓紋章,下擺縫綴著以金線繡成的軍功符號,密密層層,記錄著她一生的征伐。右手食指上,一枚斑駁的銀戒,是早年隨著女兒陪葬的同款,似乎昭示著她曾經的脆弱。
堂下列席的一眾文官與武將見她步履微跛,無人敢嘲笑,只因她拄杖起身的那一刻,眼神凌厲,氣場如山壓頂。禁衛軍出身的諸將自覺收聲,連呼吸都變輕了。
蠍尾公主一進大堂,賽芙莉亞便咧嘴一笑道:「怎麼,這回不敢賴帳了?帶著一大堆人來見我,難不成怕我打妳阿?」
蠍尾公主見師長笑罵如舊,心頭一酸,卻硬著臉道:「總督大人一來,全軍肅然,怕是連鼠輩都要躲進地縫。」
賽芙莉亞冷哼一聲道:「嘴還是這麼硬,腦袋還這麼鐵。」她上前一把拍在蠍尾公主肩頭,語氣卻溫柔了幾分:「妳還是沒變,永遠只想打仗。要不是怕妳鬧大了,我怎麼會來替妳擦屁股?」
身後卡莉絲拉小聲低語道:「總算有人能治得住殿下了。」
賽芙莉亞側頭瞪了她一眼,道:「卡莉絲拉,妳別得意。妳那會兒在晨昏館給我搗蛋的事,我還記得。現在敢不敢再背地裡偷酒喝阿?」
卡莉絲拉頓時露出「被抓包」的尷尬笑容,立正答道:「不敢不敢,總督大人。」
賽芙莉亞嗤笑道:「妳們這些姑娘啊,當年一個個哭鼻子、鬧脾氣,現在全跑來領軍了。可記住,軍規就是軍規,給我哭也沒用!」
氣氛在一片訕笑與肅穆之間搖擺,卻誰都能感受到這個老教官的威信與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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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過後,眾人入席。賽芙莉亞端起桌上烈酒一口乾掉,招呼諸將坐下。她緩緩說道:「樞密院這次提名,我是自己毛遂自薦。我當過東部軍區監軍官,對東部地形、軍情都很熟,還有許多熟人,軍工作坊搬遷、補給調度我最清楚。妳們要真是我親女兒,我早揍一頓了──但妳們不是,我還得替妳扛著。」
蠍尾公主微微一愣,旋即低頭道:「謝謝總督大人。這回真的多虧了您。」
賽芙莉亞搖搖頭,語氣又嚴厲起來:「別光謝。東南軍區現在是關鍵後方,咱們在前面打得熱鬧,後頭亂一亂就全完了。妳要學著分權,學著用人,軍中規矩不能丟,名聲也不能丟──更不能給帝國添亂!」
副官奧蕾希雅與卡莉絲拉相視一笑,顯然早就見慣這番「愛中帶罵」的場面。
賽芙莉亞又盯著卡莉絲拉道:「聽說妳升了營副帥?可別仗著有殿下撐腰就目中無人,早晚得吃虧。」
卡莉絲拉吐吐舌頭,認真點頭道:「是,貓姨!」
賽芙莉亞滿意地點頭,目光在眾人臉上一掃,高聲道:「姑娘們都給我精神點,別丟了咱禁衛軍的臉!誰要敢再搞小動作,信不信我還能親自把人拖出去操場上罰站?」
大堂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善意笑聲,許多禁衛軍出身的女將暗暗挺胸,像是找回了晨昏館訓練時的榮光與壓力。
蠍尾公主見氣氛漸緩,便請師長詳談軍政事務。賽芙莉亞說道:「我來這裡,還有另一個目的。東南軍區要徹底立足,非得有新制度新方法不可。妳這孩子好勇鬥狠沒錯,可光靠耍狠可解決不了所有問題。妳們這一代女將,要學會既守老規矩,也敢創新格局──這才對得起前人的傳承。」
說罷,她抬手輕撫鎏金披肩上的黑貓紋章,神色柔和下來:「我自己的女兒早走了。妳是我這一生見過最有出息的孩子──但妳要是真是我女兒,早給妳兩巴掌,讓妳學會先想後動。」
蠍尾公主終於笑出聲來。兩人相視,皆有淚意。賽芙莉亞忽然伸手一攬,把她摟進懷裡,語氣低低地說:「就算天塌下來,妳還有我這個老女人替妳扛著。」
身旁諸將見狀,皆有動容,議事堂外的風雪聲仿佛也因此變得溫柔幾分。
蠍尾公主在師長懷中靜靜停留了一瞬,彷彿回到晨昏館中那個初識軍紀、滿身傷痕卻仍咬牙堅持的少年時代,像是把這些年所有壓抑與倔強,一一交託於這個從嚴厲中孕育溫情的女人。
她終於退後一步,低聲喃喃道:「我不是您的女兒,可有時……真希望是。」
賽芙莉亞淡然一笑,語氣中多了點難得的柔軟與自嘲:「妳啊,還是這麼會嘴硬。早知道當年應該搶先一步,把妳搶來當養女。」
說罷,賽芙莉亞收起情緒,輕輕整了整披肩上的黑貓紋章道:「這黑貓,不是只會抓老鼠──在咱們家,是不服輸的象徵。當年我娘說:貓不怕冷,就算大雪天也不縮在被窩裡。妳也是這種命。」
兩人目光交會,那一瞬,整間議事堂竟靜得只剩風雪聲輕敲屋頂。
賽芙莉亞語氣雖柔,眼神卻已重歸鋒利正聲道:「好啦。哭過、笑過就好,接下來,該談正事了。」
蠍尾公主點了點頭,眼中水光未乾,神色卻已收起情緒,重新恢復軍中主帥的鎮定。她整了整衣襟,望向議事堂內眾人,沉聲吩咐:「左右退下,無關人等,暫離議事堂。」
片刻後,議事堂中只餘火光跳躍與靜候命令的心腹幕僚。賽芙莉亞順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語調比方才更低沉也更堅定。
蠍尾公主放下杯盞,態度前所未有的莊重。
「師長,有令但請示下。」
賽芙莉亞緩緩道:「妳帶兵出征,能打仗我信得過。但經營軍區可不能只靠武力。東南三城剛剛拿下,軍隊大批徵調、人口還沒理順,地方豪強還蠢蠢欲動。尤其是南部諸侯的反撲……千萬別低估這些男人,他們會以為我們女人守不住地盤。」
她一邊說,一邊取出手札,裡面密密麻麻寫滿各地糧倉、物資調撥、士兵名單和關鍵將領的個性評語。奧蕾希雅與卡莉絲拉湊過來翻看,皆露出驚訝神色,心知賽芙莉亞這幾日必然已暗中查訪、盤查多方軍務,絲毫不假他人之手。
「我建議,先從三件事下手。」賽芙莉亞直白地說:
「一是以軍工坊為核心,穩定鐵器產量,加強奔狼河沿線渡口的防禦,確保補給線不被破壞。」
「二是聯絡在地仕紳和家族,少許安撫、多些威懾,該放的放,該敲打的敲打。既不能讓地方勢力抱團自立,但也不能讓帝都官員插手太深。」
「三是強化我軍紀律。新佔領地難免有各種搶掠、尋釁滋事的流言蜚語,哪怕只是一樁小事,也要從重處罰,殺雞儆猴。現在是妳這一代軍人立規矩的時候──別給後人笑話了咱們禁衛軍。」
她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向蠍尾公主:「這些話,不是說給妳一個人聽,是說給全軍的姑娘們聽的──我們這一代人熬到今天,不是為了讓帝國回到瑪蓮塔大帝開國前那種『男人當家、女人靠邊站』的舊時代。」
蠍尾公主聞言,正色回應道:「總督大人所言極是。以後東南軍區所有人等,必須聽從總督大人調度,有違軍紀者,無論身份、出身,一律從重處理。」
賽芙莉亞笑了一下,說道:「有妳這句話就好。記住,當年我訓妳們那一套不是嚇唬人──是讓妳們真能活下來、頂得住壓力。」
說罷,她用那只戴著舊銀戒的手輕輕拍了拍蠍尾公主的手背,語氣再次柔和下來:「你小時候就是不愛守規矩,總想衝到最前面。後來妳爹安瑟烈和哀焰親王(達米安)把妳交給我,就是想讓我盯緊你──可惜我自己的女兒沒熬過疫病,否則……」說到此處,她停頓片刻,眼底掠過一絲傷感。
「妳這孩子,就是長了翅膀的蠍尾獅。飛得高,但千萬別迷路。」她搖頭自嘲,「總有一天,妳也會學著替別人擦屁股,當年我怎麼罵你,妳也會學著罵妳自己帶出來的後輩。」
賽芙莉亞難得露出脆弱神色,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低聲道:「妳強過我當年。我當年只是個帶兵的,妳現在要帶著一支大軍,兩個軍區,好幾十萬人。未來比妳想像得還要難……但記住,妳不孤單。」
蠍尾公主舉杯回敬:「我能有您這個師長,是天大的幸運。」
兩人間的情感早已超越師生、上下屬之間的藩籬,既像親人,又像戰場同袍。兩人對視一笑,眼底滿是彼此守護的承諾與滄桑。
後世史家多半認為,本次東南軍區任命首任總督,是帝國軍政體系的一次重大轉變。有論者譏為「母女檔權力輸送」,亦有人認為正是賽芙莉亞·卡圖莉娜的鎮壓與安撫,讓蠍軍得以在東南立足,進退有據。然而,無論功過,當時的蠍尾公主還只是個總愛惹麻煩的「孩子」,而賽芙莉亞,則是那個時代少數能以柔克剛、以母守疆的真正強者。東南軍區此後二十年安定,皆得力於此一夜之定策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