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千萬的重量
天堂，最高議會 - 環形議事廳外。
會議結束了。
厚重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議事廳內眾神或是激昂、或是沉痛的討論聲。冥王達克特獨自一人，像個被抽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那間決定了他兒子最終命運的房間。
他走在天堂那條以潔白雲石鋪就、神聖而明亮的長廊上。兩旁是精美的浮雕，頭頂是永恆的聖光。但這一切美好，在他眼中都顯得那麼扭曲、那麼不真實，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嘲笑他的無能。
此時此刻，他的聽覺彷彿消失了，腦海中只剩下轟鳴聲，反覆迴盪著剛剛火神主席宣布的、那一串串如同宣判死刑般的冰冷數字。
雷神族的五十萬精銳弓箭手……他們的雷電箭矢，只需一輪齊射，就能輕易地將連綿的山脈夷為平地。
海神族的三百萬深海士兵……他們組成的海嘯軍團，曾在一日內淹沒了整整一個大陸，讓億萬生靈葬身魚腹。
火神族的兩百萬重裝騎士……他們是三界公認最強悍的步兵，每一個戰士都如同移動的火山，所過之處，焦土千里。
還有那總數將近一千萬的、來自各個神族、武裝到牙齒的精銳部隊……
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鋒利尖刀，狠狠地、一下接一下地刺進他身為一個父親的心臟，將他的尊嚴與希望攪得粉碎。
千萬……
達克特的腳步變得無比沉重，每邁出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痛徹心扉。
一千萬的神族精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不是凡間的軍隊。他們是神，是與天地同壽、擁有毀天滅地力量的神祇。
而現在，這股足以將整個世界毀滅並重塑數十次的可怕力量，將會全部、毫無保留地，傾瀉到他那個……還躺在病床上、什麼都不知道的兒子身上。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嚨，將他徹底淹沒。
我該怎麼辦……
達克特扶著冰冷的石柱，大口喘息著，冷汗浸濕了後背。
面對整個世界，我到底該怎麼辦？
恍惚間，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
他彷彿看到了兒子第一次去人界時，在街頭吃到草莓可麗餅時，那沾著奶油、笑得眼睛彎彎的開心笑臉。
他看到了人界的草原上，兒子與好友海斗在溪邊無憂無慮地追逐嬉戲，那充滿活力的背影。
他看到了冥界的劍道場裡，兒子握著鐮刀，即使大汗淋漓也咬牙堅持，努力想要「駕馭」力量時，那認真而又堅定的眼神……
這些溫暖、瑣碎、充滿希望的畫面，與即將到來的、那鋪天蓋地、遮蔽了天空的千萬大軍，形成了世間最殘酷的對比。
我給了他新生，給了他家庭，給了他愛……
達克特痛苦地閉上眼睛。
但到頭來，我卻還是無能為力。我還是要讓他，獨自一人，去面對整個世界的惡意，去面對那無盡的刀劍與火海。
他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看著天堂穹頂那永恆不滅的光明。
但在他的眼中，這片象徵著神聖與正義的光明，卻比冥界那萬年不變的永夜，還要冰冷，還要黑暗，還要讓人絕望。
「孩子……我的孩子……」
達克特緊緊地握住雙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膚，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一滴不知是極度的憤怒，還是深沉的悲傷的淚水，從他那雙赤色的、彷彿燃燒著餘燼的眼眸中，悄然滑落，摔碎在潔白的地板上。
他知道，沒有退路了。
從這一刻起，他將要面對的，不再是議會上那些虛偽的唇槍舌戰。
而是一場真正的、註定要與全世界為敵的、為了保護自己兒子而戰的……絕望戰爭。
（第八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