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操控：從《危險關係》談自戀型人格障礙 #1

最近我看完了一部由吳慷仁和孫儷主演很有意思的電視劇[危險關係]，總共才22集不太費時間，這一部主講情感操控（俗稱PUA）的電視劇，描述一名罪犯，在故事中同時是一名精神科醫生，以他天生具有的操縱能力結合專業知識，將操控人類情感的手段組織化、系統化為一套擁有具體操作步驟的情感詐騙方法理論，且後續又為詐騙犯罪集團所用，成為線下PUA課程、電詐、殺豬盤等的基礎教材，除了詐取財物、甚至迫使被害者自殺。導演兼編劇薛曉路花了四年多的時間做田野調查、編寫劇本，電視劇中的故事線都有對應的現實原型案件（現實中的慘案比電視劇所演出的更加慘烈），劇本的故事線流暢緊湊，演員素質都非常高。一方面，這部劇有意義之處在於現在詐騙集團在全世界橫行，它回應了當下全球社會對治安議題的關注需求，另一方面，則是引起大眾重新關注在自身周遭如感情、職場、家庭中存在的情感操控。

劇中的精神科醫生的自戀型人格特質很明顯，同時也具心理病態（psychopathy）及反社會的若干特徵，高度敵意、高攻擊性的特點十分突出，在犯罪心理學裡敵意是罪犯普遍的特徵，而精神分析學家 Otto Kernberg 還認為，心理病態其實就是最嚴重、最極端的自戀病理，比惡性自戀還要更嚴重，心理病態者徹底缺乏罪惡感、悔恨感或焦慮感。而自戀與心理病態剛好又占了Delroy L. Paulhus與Kevin M. Williams所提出黑暗三角人格（Dark Triad）其中的兩種，表明其中有重疊的部分。在自戀光譜較低的一端，包括生活中比較常見的NPD、惡性自戀，其嚴重程度都尚未達到劇中主角的標準。

除了「B型人格」的共通特性之外，自戀型人格障礙（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簡稱NPD）最顯著、突出的特點有：誇大自我重要性、極度渴望讚美，缺乏共情能力因而嚴重缺乏同理心並以自我為中心，擅長操縱、貶低他人。根據精神病診斷學術標準，NPD有9個核心特徵，符合5項以上就可能具備自戀型人格的傾向。秉持著『珍愛生命、遠離NPD』的理念，分享一些我的深度觀察和經驗，結合電視劇對此類人格及其受害者的描繪，以供避雷。

首先，我是一名倖存者，我花了超過半生的時間對抗NPD。

我對B類型人格的行為模式並不陌生，我的生母就是一名相當嚴重的NPD，此外，我在28-29歲左右時不幸遇到過一個交往對象，時間維持僅不到一年，我非常明確能確認他是一名標準的NPD，他的特徵符合所有NPD的人格分類診斷標準，而回頭復盤所有相處的細節、事件，他的行為模式與我生母的行為模式也完全一樣。我覺得我非常幸運的一點是我擁有很強的省察能力，所以，等於是以「成年人身份與智慧」再重新經歷過一次與NPD的親近關係之後，察覺到他們倆怎麼會一模一樣？我才開始學習用與童年和青少年時期完全不同的審視角度，展開自救，並最終明白原來這是人格障礙、是一種缺陷殘疾，並不是一般的「躁鬱症」、「憂鬱症」等情緒疾病。

當然，其實沒有覺察到也是很正常的，很多成長經歷不幸的人會在成年後的情感關係中不自覺地不斷重複童年的情感創傷，變成「渣男／渣女吸引機」。我的生母是魔王等級的NPD，畢竟我在她的魔掌下早已生存了超過20年，所以該NPD前任雖然也恐怖，但程度上，我覺得沒有如同我生母那麼恐怖，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為我已經成年了，而且我當時也已經有一定程度的覺醒，切斷了和生母的一切聯繫和往來，完全自立自強，因此，實際上這個NPD前任並沒有真正成功操控我、也沒有成功向我借過錢。

^{註：『魔王等級』的形容是我以前的心理諮商師，聽我講述不少童年事件之後他整個人表情嚇傻說出來的。寫到這忽然想起，我小時候私下在日記裡她代稱老妖婆，好像也差不多😆}

至於現在，我已經到中年，除了我多年來逐步斷絕了所有原生家庭成員的一切聯繫，同時我也能清晰地在人群中識別出NPD，也就是說，我已經有能力永久地在家庭和親密關係中擺脫NPD的危害，固然經歷未成年時期長期虐待後至今仍有迴避社會環境和焦慮的傾向，不幸的童年需要用一生治癒，確實是真實寫照。

接下來我就用最標準的NPD九項核心特徵，輔以我自身的學習、理解、與NPD二十多年交手經驗，深度聊一聊我的觀察、及如何從日常細微表象中識別出NPD或想PUA你的人。

一、誇大自我

自體心理學的觀點認為，NPD還停留在他們從母胎到出生呱呱墜地那一刻的心理狀態。白話文解釋，嬰兒在母胎裡面的時候就感到自己是全能、完美的，因為他的需求能夠完全被滿足，要啥有啥、飽足溫暖，嬰兒與母胎是一體，以至於嬰幼兒生下來時他並不知道自己是一個獨立於媽媽的個體存在，從而將「客體」視為「自我延伸」，若早期需求未被滿足而導致幼兒自體結構沒有發展，而形成自戀型人格者，那他即使成年之後仍舊會如同嬰兒般認為自己是「全能、完美」的人，擁有一種「這地球上沒有任何人能比的上他」的荒誕信念。

這種特點使擁有足夠能力獲得高成就的NPD具備誇大自我的傾向，因為他們的成就還算足以支撐其內在誇張的自我認知，此類型的NPD稱為「誇大型自戀」（現代心理學區分出兩種自戀表型分別是「誇大型」與「脆弱型」）。正常人都知道在世界上絕對不可能存在完美、什麼都會、什麼都懂的人類，對於不擅長的事物通常自己心裏有數，但NPD不同，他們相信自己是完美存在，從旁人的視角觀察現實生活中的自戀者，許多人會發現NPD都極為擅長精心打造完美全能人設，甚至，由於他們自體內核並沒有獲得發展，本身是很空洞、很虛無的狀態，他們的心理資源用於裝飾外在－構建一個外在的「誇大自體」的殼，他們的人設與對外展現能夠隨時百變，加上不錯的智力和社會化，自我誇大的特徵極為有利於NPD在職場、社會上的生存發展，甚至更容易在現代社會中向上攀爬至成功頂峰。

我很能在職業場景之中、例如面試過程、或者就說上司之中，識別出NPD，正是因為確實存在著許多NPD成功人士。其實自我人設打造的能力完美符合主流商學院流行的一種「把個人打造成品牌」的「自我異化」行銷學，一般人對於將自己徹底異化為一張精美履歷表與一堆數字、或者講難聽點自我獻祭去滿足、迎合資本主義的奴役，會隱約感到某種程度的不適應，而自體空洞虛無的NPD完全不會，由於內在即是空洞並不存在需要被異化的部分。同時NPD能夠做到完全心安理得、完全不心虛、臉不紅氣不喘，在需要自我展示的場合或履歷表上誇大自己的成就、能力、才華，因為在他自己的世界中，他就是如此偉大，即使現實中並非如此，他們也能通過竄改自己的記憶，使自己深深相信自己達成了許多非凡成就，於是他們能做到侃侃而談、全力表現，也會備受認可。

依我多年觀察，NPD非常適合混商學院MBA學位，即使原本的專業是在別的領域，他們最後去混個MBA也是一個相當適性的選擇，天生就能無師自通地行銷自己是NPD極大優勢，從而使他們更容易平步青雲，邁向世俗意義上的功成名就，NPD前任就是個活人案例，他是一個政大MBA，而且我本人見過他的上司，他的上司確實親口對我稱讚過他「很有才華、非常優秀」，表現出非常認可。除了他以外，我在MBA群體裡識別出NPD的機率更是遠高於其他群體，這可以理解為，在每個領域當中的「高階、菁英群體」裡，出現NPD的機率會很高，NPD的內在本來就具有追求卓越非凡成就的強烈動機。

這也是我讚賞[危險關係]角色設計的原因之一，劇中最大尾的魔王居然是一位高社會地位、廣受同事歡迎的醫生，反而不是蜷縮在社會角落的怪人，這點打破了對罪犯既定的某些刻板印象，也符合在現實中我曾交手過的所有NPD，幾乎都是誇大型傾向的自戀者。

我生母作為一個國中理化老師，即使她並非明顯的誇大型自戀者，而是混合脆弱型自戀的特徵，但她也非常會包裝出「符合社會身分」的人設，在我成長的90年代，老師仍然是受到社會大眾尊敬的職業，加上穿搭和外型、談吐也都十分合宜，談論任何事情頭頭是道，很能取信於人，而外界的人完全不知道她不僅是個家暴慣犯，同時還是個思想齷齪下流的人。對於一個幼童來說，「只有我看到她的真面目」，還無法向任何人呼救、無法逃離，長期下去形成一種無法掌握自己生命的無力感，「我的想法感受不重要，只有她的才重要」，通常這個孩子必須在經濟獨立之後擁有了些許對自己生命的掌控感、他的知識和社會經驗超越了自戀型父母，才有可能逐漸脫離控制，若被害者足夠幸運，還有可能從經濟獨立進而走向精神獨立，這種心理學上『精神弒母』的概念並不是真的物理殺死母親，而是指斷絕與母親在精神上的共生依附，不再承接其情緒投射。更糟的是，自戀者母親會在孩子之中找一個「替罪羊」（還有另一個是「金童」），心理學概念認為擔當替罪羊的孩子是「自戀母親所不喜歡的自己」、而擔當「金童」的則是另一個孩子則是「因完美而備受寵愛的自己」的投射（如果只有獨生孩子，可能兼任兩者），她因為自己的不快樂和沒有安全感而指責、虐待替罪羊，孩子無法辨認出種種挑剔批評其實是來自於母親自身的挫敗，而誤以為一定是自己不夠好，批評打壓自己的聲音被內化，即使受害者成年後脫離了加害人，不斷打壓自己的聲音仍然繼續留在腦中，而成為日後很大的心理障礙，以至於我們對於每件事情都會害怕做錯、都變得過份敏感，也會形成過度的責任心。上述的這些生活經驗，大概率使替罪羊孩子會被迫成為高敏感族群和對自己極端苛刻的完美主義者（對別人寬容、對自己苛刻），高敏感族群具有深度思考、神經敏銳、高同理心、高共情能力，也容易因過度刺激而非常、非常容易感到疲憊和緊張焦慮的情緒，這是因為心中有個小警總隨時都能警鈴大作，類似於「背景程式」不斷運作無法關閉，所以會非常「耗電」，而面對批評極為敏感的狀態甚至會讓受害者「自己懷疑自己是NPD」，最危險的是，高同理心、高共情卻身負重大童年創傷的「受害者高危險群」，成年之後更容易被NPD察覺而成為他們的獵物，站在倖存者的角度，我其實覺得我們在社會上生存，高同理心和共情能力屬於是缺陷，不能算是優點，我也不贊成父母把孩子教得太善良。[危險關係]中的大學老師顏聆就是這樣的一個角色，雖然她的母親本質上不是NPD（在她父親過世之前她母親和她之間還是非常有愛、而且她後來發現真相之後會立即悔恨、向女兒道歉、誓言永遠保護女兒，這說明了她並不是NPD），但是在顏聆父親走後，顏聆成了承擔父親死亡責任的「替罪羊」，長期受到無端指責，母親確實在實質上創造了一種「類自戀型母親」的教養環境，使女兒深信世界上發生的一切醜惡都是她的過錯，長大後經常把所有事情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明明是別人的問題卻甘願自己受處分，面對外界誤會她、冤枉她、批評她，會應激耳鳴、頭痛的症狀，還成為極端惡性自戀者精神科醫師羅梁的捕獵對象，雖然她很理性、高知、一點兒也不戀愛腦不情緒化，但屬於「受害者高危險群」的內在的機制卻精確地、一分不差地在運行。

至於在私人的情感關係上，NPD的人設設定也會隨著建立關係的需求而變化，他想尋求關係的對象無論是認可體貼入微、聊得來、風趣、事業有成⋯⋯等等特質，他都能隨心所欲去變換，然後進行非常誇大、誇張的表現。初始建立關係的時期，NPD情緒高漲，很自然而然就能施展「愛情轟炸」（Love Bombing），表現出極端且密集的關愛、讚美、送禮物、頻繁聯繫訊息、靈魂共鳴、給予承諾，一般人在這種操作之下確實很容易迷失，NPD對情緒的洞察力很強，非常了解如何迎合對方的需求，那麼對方就非常有可能完全認定他是「靈魂伴侶」、「命中注定」，以至於迅速墜入愛河。事情進展至此，其實NPD的內心有可能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假貨、在表演，因為本質上他就認為自己是全能的、擁有所有美好伴侶的品質，是完美情人，施展愛情轟炸對自戀型人格者而言信手拈來、不需要額外的學習。

雖然「愛情轟炸」表面上看似是運用於兩性關係控制手段，實際上它整個完整步驟－給予關愛、建立控制、打壓貶低－等等，完全可以運用於控制小孩子、甚至控制任何你想控制的人，我之所以能完全確定NPD如此高明的操控能力是渾然天成，是因為我確實在我生母身上看到一模一樣的推進順序與套路，而我生母的成長年代亞洲根本就還沒有PUA教學。

如今在很多PUA教學裡都能看到「愛情轟炸」，這些課程參照了真正的自戀型人格障礙者的操控手法，進行人為的系統化、教材化。多數人本來並不是真正被養育出來的NPD（達到診斷標準約6%～7%），有了一套系統性方法，所有人都可以開始模仿、學習NPD、「有意識」地去作惡、騙財騙色，未達診斷標準但已具有自戀人格傾向的人也越來越多。了解PUA各種陷阱雖然可以避免陷入被騙和有毒關係，但已經很難因此去認定對方真的是一個NPD。

二、嫉妒

首先我們現在了解，由於自戀者深信自己是全宇宙最完美、最善良、最美最帥、最人人稱羨、集一切優點於一身的人，所以在他的世界裡面，所有人一定得圍繞著他轉，他痛恨所有不把他當男神、女神捧著的人，同時，如果他發現別人也很優秀甚至比他優秀、或者別人也獲得了眾人的讚賞、歡迎與喜愛，就會非常非常嫉妒那些人，因為，他才是那個該被三千寵愛集一身的人呀！搶走了「原本該屬於他的一切」的人都罪該萬死，對NPD來說才是正義。

NPD對現實如此的認知錯亂，會使他們幾乎每天都在嫉妒別人、而且他們嫉妒的對象不分同性或異性，是普遍、廣泛的嫉妒，比較常見的應激反應就是「瘋狂說別人壞話」，在我的經驗裡我生母和NPD前任這個症狀都很嚴重。由於他們同時擅長操縱，所以在「多人」人際環境中，舉凡4～5人的家庭、十幾名同事的辦公室等等，他們會「對A說B的壞話、對C說B的壞話⋯⋯」等，刻意製造一種人際關係混亂的狀態，目的是在這群同事或這群家人之間挑撥離間，造成這群人彼此之間產生嫌隙或某種程度各自孤立，從而讓自己成為所有人的中心點。從我小時候到成人，幾乎每天都會聽到我生母私下罵其他家中成員、罵同事，我知道她同時也對其他成員私底下罵所有人，通常都罵的很難聽，而且內容經常都偏離事實、甚至都是捏造的，或者是自覺逮到別人難為情的事情而得意洋洋、想故意給人難堪的嘲笑；此外，我曾經有個女性同事，她也喜歡私下說同事壞話，第一次我以為她只是不喜歡那位同事而已，沒當回事，但後來她罵的人都不一樣，其實一個正常人實在不可能在一個只有十幾位同事的辦公室中看誰都討厭，她肯定有自戀型人格傾向，我當時很快就直覺到此人肯定也會跟其他人說「我」的壞話，畢竟這就是自戀者的行為模式，不過她只是一個與我同級的員工，所以我當時不是很介意；至於高階領導階層中的自戀者，我觀察到容易的出現的行為是對著自己所認定的「心腹員工」瘋狂講其所認識的各種各樣人的壞話，也會離間領導高層之間的溝通和信任關係，摧毀整個管理決策層的運作，越是身居高位的自戀者對工作環境的影響越壞，公司內的氛圍會很差。

我必須強調『挑撥離間』是自戀型人格在多人場景中會表現出的典型行為，自戀者並不是單純為了講壞話而講壞話，此行為是一種策略、而不僅是愛八卦，底層具有很明確的心理動力，也就是「鞏固自己的焦點中心地位」、企圖讓每個人都「只」相信他們說的話，識別這個特徵對於辨認NPD非常有效。

在 [Will I Ever Be Good Enough?] 一書中，作者 Karyl McBride 博士表明，自戀型人格母親嫉妒女兒，將女兒視為威脅，理由很多，諸如外表、成就、教育、物質條件都有可能，而如果女兒的外表好看，則可能受到母親的「蕩婦羞辱」，書中其中一個案例是一名32歲的女性，只因為繫了一條皮帶展現了腰部曲線，就被罵像個蕩婦，這部分就是基於母親對女兒的嫉妒。

還有個常見案例是媽媽會從小就不斷說女兒很醜、並且企圖跟女兒競爭，而這也恰好是我的個人經歷，我打從有記憶以來到成年就沒有一天不被說醜過，長大之後我才從別人口中意識到，哦，我好像不醜，問題是，潛意識中已經根深蒂固仍然覺得「我醜應該要遮起來」，所以我從上大學開始就很愛化妝，在我年紀越小的時候反倒妝越濃，隨著我走出陰影、越來越自在，現在倒是懶得畫。

在我國小才10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因為肚子痛很不舒服，在床上動來動去想要找個姿勢緩解疼痛，結果發現跪姿趴在床上讓肚子貼著軟軟的床會比較舒服，就這樣待著休息，生母看到之後就不斷大罵「只有妓女才會做這種姿勢」等，不管我怎麼解釋，說也奇怪，我當時才10歲，怎麼可能會知道妓女是什麼姿勢呢？作為一個媽媽不關心小孩肚子痛已經很失職了，對10歲小兒罵出這麼骯髒陰暗的話直到今天我都還蠻匪夷所思，到我青少年時期時她就罵得更惡毒、也會牽涉暴力行為，不過，在此我就不污染讀者眼睛了，以上是所謂「蕩婦羞辱」我親身經歷過的小案例。

在[危險關係]中也有男主角姊姊被父親「蕩婦羞辱」的段落，我以前在其他的中國獨立電影作品中也看過，醜惡太過超乎想像，所以其實沒有經歷過的人難以明白。蕩婦羞辱雖然在自戀型母親對女兒非常普遍，但的確也常見於父親對女兒、或者男性對自己的伴侶，當身邊認識的人出現這種情況，我通常也會非常警覺，這種行為語言模式對女性的心理健康非常有害。

接著，我就藉著NPD前任的自白，談一下NPD本身實際感受的嫉妒是怎樣運作。我從他口中與其他NPD的自白中都確認過，惡性自戀者會發現自己內心深處始終存在著一股深沉、強烈、衝動的惡意，如同住著一個惡魔，完全天然產生，他們自己不知道這惡性是哪裡來的、不太知道怎麼控制它，也不知道只有B類人格會這樣而其他人完全不會。假如某天他情緒不怎樣，卻看到有個人今天很開心，心中就會冒出憎恨的念頭：「他憑什麼可以這麼快樂？」、「這個人最好不要再讓我看到你這麼開心！」；對於生活幸福、工作順遂的他人，NPD也會自然而然對他們升起強烈的厭惡和仇恨。我當時對該NPD前任的工作狀況算是了解（因為商管背景語言相通，講什麼對方會懂），他的上司和老闆都對他很好、認為他很優秀、薪資也很優渥，無論怎麼看都完全沒有任何地方虧待了他，甚至於他自己也沒覺得被虧待，但是他就是想要破壞他們做的事、想要害他們失敗垮台，並暗示自己可以去取而代之。

嫉恨是嫉妒更深邃的一種延伸，由於對方處於比自己更高位、或擁有自己所缺失的、在他眼中具有價值的事物，即便對方對自己有恩，NPD也會產生將對方毀滅的念頭，當時年輕的我聽到他這段自白的時候，著實被嚇一大跳，我現在回想當時感受到的那種恐怖感都還記憶猶新、覺得這個人怎麼會這麼壞心？但當我轉換視角客觀看NPD這種特性，其實長期由嫉妒衍生而來的恨意、惡意，在他們的心中根深蒂固無法消除，連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而來，他們自己有可能會因此感覺到痛苦，甚至很可能並非故意對他人壞心，在他的世界裡他就是唯一存在、唯一主宰，本來就只有他自己、絲毫沒有「他人」，只有「工具」。前面說到NPD的人格特質使他們更容易功成名就，這也是眾多原因當中之一，他們能夠單純地為了滿足自己而去消除任何成為他們阻礙的人，不帶任何愧疚感。

「嫉恨」與「單純的恨」之間，有很大的區別，如果我們只是對於某種人事物懷有單純的恨意，那解決方式很簡單，我只需要遠離那種人事物就可以過得舒舒服服了，但是嫉恨是恨「那個人擁有了我渴望的東西，而我卻無法擁有」這整件事情，即潛意識中他既承認了他很渴望那個東西、又承認了他根本無法擁有那個東西，也就是在潛意識中他發現自己的無能平庸，對於原本自我認知是「全能、完美」的自戀人格者的心理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打擊，難以接受自己是一個普通人的事實，潛意識中的無能感會永恆地拉扯、阻止他去獲得他所渴望的東西，雖然在現實當中他當然仍有可能得到那個東西，但是他所深深恐懼的平庸與無能，始終會是他的夢魘，也因此，他們幾乎無時無刻地產生各種「某某人憑什麼⋯⋯」的念頭，習慣性用攻擊性的憤怒、否認、合理化、貶低他人等來維持自尊。

至於，NPD會跟人坦白這麼隱密的心聲嗎？我是怎麼知道NPD如此私密想法的呢？實際上，他們是會透露的，在我交手過的自戀者裡面，至少就有3個曾向我透露類似的信號，而我能確信他們自己也很困惑，他們真的並不明白自己為何莫名其妙就會「對路人甲不滿」，這種「日常困擾」對他們而言，有時候大到令其感覺有必要向親近的人訴苦。實際經驗中，我後來又超剛好的認識了另一個有政大MBA背景的男性，同樣也會訴苦、會莫名厭恨他人，此一特色我又再度確認了一次。

總體而言，我覺得嫉妒是NPD最顯著、最核心的特徵，他們的很多迷惑行為都在此心理特徵上發展而來。NPD的9個臨床特徵中，嫉妒應該會是我花最多篇幅聊的一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