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畫著生,亦寫著死。每一筆落下,皆非單純摹寫眼前物象,而是將魂魄深處的記憶,從幽微處喚醒,復於紙上重生。他畫夾深處藏著一本小冊子,紙頁泛黃,邊緣磨損得如枯葉——那是他為街角巷尾曾遇見的亡者描繪的肖像集。有的僅匆匆數筆,勾勒出魂靈離去後軀殼隱約的形貌;有的則精細刻畫著病榻上枯槁面容中深藏的寧靜。指尖撫過紙頁,恍若觸及他們曾有的溫熱,又觸摸到死亡本質的冰涼與肅穆。
行人匆匆,腳步雜沓於暮色之中。偶有人駐足於畫架前,瞥見陳伯正描摹一張彌留者的臉,頓時神色驚惶,彷彿撞見了死亡本身,慌忙避開那無聲的凝視。陳伯卻不為所動,他見過太多生者面對死亡的倉惶與躲避——他們腳步紛亂,恰似驚鳥撲翅,急急避開那終將降臨的必然歸宿。
某日黃昏,陳伯凝視著一位在街角閉目靜坐的老翁良久。炭條簌簌遊走於紙上,那老翁臉上的溝壑,是歲月鐫刻的深邃印記;他閉目的神情,蘊含著塵埃落定般的安詳。畫畢,陳伯將畫紙輕輕遞過去。老翁睜開渾濁的眼,對著畫中自己將熄的容顏看了半晌,枯瘦的手顫抖著撫過畫紙,眼中竟漾起笑意:「原來歸途之上,也有這麼一幅好風景。」數日之後,陳伯聽聞老人已溘然長逝,那幅畫被端正擺於靈前——畫紙上的面容成了生與死之間一道輕柔的橋梁。
陳伯的畫夾裡,生與死交織纏繞,如藤蔓共生於老樹。一邊是活潑潑的生之喧囂:孩童粉嫩的臉頰,戀人羞澀的眼神,市井煙火蒸騰的氣息;另一邊則是靜謐的死之肖像:那些被命運之手輕輕闔上的眼瞼,終止了塵世凝望的雙眸。生之喧嘩與死之靜默,在紙頁間咫尺相對——前者是後者的序曲,後者是前者的迴響。
炭條沙沙遊走於紙上,陳伯低語:「這炭條原是樹的精魂,歷劫火而不滅,終究為我執在手中。」樹木曾於陽光雨露中伸展枝葉,經烈火淬鍊成炭條,如今又在紙上喚醒生者笑容,復刻逝者容顏。這炭條,豈非暗合生死流轉的奧義?它的灰黑軀體裡,封存著生命循環的密碼——從蔥蘢的綠意,經過焚燒的蛻變,最終承載著人間的生之歡顏與死之靜穆,以最樸素的顏色,刻下最深沉的印記。
畫畢,他收拾畫具,步履蹣跚融入港島濃稠的夜色。燈火在他身後匯流成光的河流,喧囂不絕於耳。陳伯的身影在光影明滅中漸行漸遠,卻彷彿背負著一個無聲的世界——那是他用炭條從喧囂浮生裡提煉出來的寂靜,是他在市聲洪流中,為生者與逝者共同築起的、一方微小的紙上祭壇。
畫筆摹寫萬象,終歸要觸及那最深處的暗影與微光。陳伯於鬧市一隅,以炭條這卑微之軀,在生與死的深淵之上悄然架橋。我們避之唯恐不及的,他卻凝視;我們不忍觸碰的,他竟描摹——紙上黑白之間,那顫抖的筆觸,分明在低語:
生之絢爛,是向死而生的勇氣;死之靜穆,是生命最終的圓融與歸一。
這街頭的畫者,他寫生,亦寫死,筆端湧動的,是對人間無盡的悲憫與瞭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