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聖誕節周末，我厚臉皮地去阿流家過兩天一夜。
阿流兩個孩子入睡後終於是大人的時間(?)，我和阿流夫妻一邊喝啤酒吃鹹酥雞，搭配我事先指定要看的網飛獨家紀錄片《韓國雨衣殺手：全面追緝柳永哲》。柳永哲，韓國犯罪史上最著名的連續殺人犯之一，目前已有相當多報導、著作、影視作品改編，2022年初又有一部連續劇《讀懂惡之心的人們》(由《追逐怪物的人》書籍改編)播出。大部分內容我都在書裡讀過了，我卻對紀錄片裡一幕印象深刻。
那是柳永哲被押出來，受害者家屬因憤怒衝上階梯卻被警察踢一腳摔落的畫面。
以暴制暴的合理性
《模範計程車》由同名網路漫畫改編，父母被殺害的被害者家屬張省哲(金義聖飾)繼承父業營運計程車公司，同時經營青鳥基金會關懷被害者家屬。張代表表面上原諒了殺人犯，是位貫徹「以善制惡」的偉大人物，然而張代表卻暗地裡與金道奇司機(李帝勳飾)、IT高手安高恩(表藝珍飾)、汽車專家崔慶久(張赫鎮飾)和朴鎮言(裴侑藍飾)成立代客復仇模範計程車服務。
要說服觀眾接受以暴制暴的劇情，迪麥自以為是地歸納出幾點要素：
- 建立合乎邏輯的世界觀
- 將惡角平面化
- 調整目標觀眾(Target Audience)可接受的道德底線
以《模範計程車》來說，故事一開始就先建立受害者及其家屬看到的世界：警察無能、惡法亦法、教化無效。編劇一開始使用海鮮醬工廠瑪麗亞案當成本劇第一案，瑪麗亞案故事原型是新安郡鹽田奴隸事件，身心障礙者被買賣奴役，求救無門(警察也是共犯)，壞老闆竟還得到社會良心企業的肯定。觀眾跟著絕對弱勢的瑪麗亞視角，經歷恐懼、暴力和無能為力的情境，馬上投入本劇建立起的受害者視角，進而肯定由受害者家屬組成的復仇者聯盟「代客復仇的模範計程車」，由他們為傷心憤怒的受害者們復仇，教訓藏於法制之外的惡徒。
迅速建立法制無效的世界觀後，接著必須讓主角們的暴力行為合理化，最重要一點就是讓壞人罪無可赦，讓觀眾氣得火冒三丈，才能在金道奇教訓他們時額手稱慶、大呼痛快。第二案是韓國時有所聞的校園霸凌案、第三案Youdata案則影射韓泰未來科技楊正浩會長誇張的暴力事件和N號房事件、第四案電話詐騙，以及接下來器官買賣、影射性侵犯趙斗淳的案件、柳永哲連續殺人案等等，皆是引起韓國社會熱議的刑案，編劇借用這些案件，也將這些熱議刑案的觀點順勢引進。劇情描述案件時刻意模糊了加害者的背景和發生案件的環境因素(社會安全網的不足、共犯結構等問題)，強調加害者的罪責引起觀眾共鳴，如此做法有助於讓觀眾覺得壞人死不足惜，進而肯定主角們的復仇行為。
儘管如此，以暴制暴的方式畢竟違背觀眾長久以來接受的文明教育，編劇也知道一定會有懷疑代客復仇正當性的討論，因此設計了原著漫畫裡沒有的姜檢查官角色(李絮飾)，隨著姜檢追查模範計程車的同時認識了金道奇、張省哲，藉由站在法律一方的姜檢同理受害者的過程和模範計程車小組遇到的挫敗，帶出私法正義合理性的辯思。
另一方面，主角們雖然以欺騙、暴力、監禁的方式處理法外之徒，事前對案件的詳細檢視(讓觀眾信服他們的道德標準)、討喜的角色群和充滿娛樂性的滲透行動(讓觀眾對復仇小組充滿好感)、快狠準的復仇手段(對現實案件不滿的代理滿足)，甚至連自我辯思反省的態度(復仇行為和加害者本質上沒有兩樣)，在在說服觀眾接受他們的價值觀、同情且同理，不斷下修觀眾可以接受非法正義到什麼程度的底線。
換個視角思考
看完《模範計程車》後，我就知道這篇心得會很難寫。
一方面享受李帝勳帥氣Cosplay各種角色接近加害者的華麗娛樂效果以及模範計程車小組懲罰法外之徒大快人心的同時，又不斷反省自己這樣的想法「夠不夠文明」。於是我在看完《模範計程車》後，接著聽了兩集哇賽心理學與犯罪相關的podcast內容，試圖轉換視角、沉澱思考。
我聽了下面兩集：
從實體到虛擬的性犯罪演變｜犯罪不思議ep07
電影裡殺人魔的心理病態特質是怎麼回事? 法客心法聊天室ep31
我從小就很喜歡犯罪類型的小說和影劇作品，自於方格子寫文以來，一直想寫「以暴制暴」相關的主題，但還沒有想透我該用哪種立場去寫這個主題。《模範計程車》一直是我待看片單之一，搜索一下也有很多有趣的劇評文章，我不知道我還能寫出什麼新意。不過寫文章之前最重要的還是「問題意識」，這次我帶著「犯罪娛樂」的問題意識看劇，終於知道該從哪個角度切入，完成這篇廢文。
犯罪不思議提到隨著社會變化、人權意識和犯罪型式的變化，對於性犯罪的定義也不斷演進。但令人悲傷的是，這些改變往往是基於受害者犧牲生命或傷害才有機會推動修法。法律永遠走在案件的後面，法律永遠都在亡羊補牢。這大概就是犯罪娛樂類型的戲劇歷久不衰的最大理由。
現有法律無法平息怒火，憤怒卻來得又急又快，當虛擬劇情展示出來的私刑正義像避雷針一樣快速把憤怒導掉，卻無法避開下一次的雷電；也可能造成觀眾對劇情自我解讀、潛移默化以暴制暴的價值觀，從旁觀者、被害者變成加害者。若是處理得宜，如《模範計程車》等這些犯罪娛樂作品提供一些觀點，讓平常沒注意到這些議題的人也能思考受害者、加害者以及旁觀者的立場，從這一點來說，某些犯罪娛樂不光停留在娛樂層面，其實有機會延伸出更多社會價值。
很多人都很困惑，如果真的有絕對的惡，是不是應該讓他與社會永遠隔離？
法客心法聊天室則聊到所謂「心理病態/病態人格(Psycopath)」實際上並不是一個在醫學名詞，尤其評鑑量表的效度和信度是否適用台灣社會尚有疑慮，又在媒體渲染和台灣法庭上的盜用(非合法授權)，很不幸地，評鑑罪犯是否具有心理病態成為法官心證和量刑重要的判斷。在法官心證被告已無教化之可能，很可能會加重量刑或永久與社會隔離。
可是絕對惡的定義到底是什麼，誰說了算？
攸關人類生命的事，難道不該更加謹慎嗎？
連續劇是一種服務業
《模範計程車》劇組對於應該要由犯罪娛樂的角度呈現這部劇，還是應該要著重在關懷受害者、探討體制的人道思考做了很久很久的思考討論，這件事在第十集換編劇的事件被突顯出來。
編劇吳相浩認為應該將原本設定明快的犯罪娛樂調性貫徹到底，曾任韓國時事報導節目《想知道真相》製作人的導演朴俊宇則認為後面應將犯罪娛樂效果「壓低氛圍進行」。雙方一直無法成功協調，最後決定在第十集後換編劇，轉而探討復仇與非法正義的底線，主劇情圍繞在模範計程車小組週邊，原先用來服務觀眾的黑色幽默變成冗長的武打戲（你知道主角威能全開，再怎麼危險，他一定會贏啊），造成劇情有點拖沓，主角智商開始下線，姜檢角色也開始邊緣化。
《模範計程車》拍得很有電影感(車子都不知道撞掉幾台了，只好讓觀眾忍耐置入性廣告才有經費)，企畫意圖也很好，可惜故事後段人設不一致、部分邏輯錯亂，收尾收得有點遺憾，主因恐怕還是因為換了編劇，好不容易說服觀眾進入《模範計程車》的世界，卻無法堅守以暴制暴的世界觀、人物設定和帶有黑色幽默的復仇手法，讓整部劇出現斷裂感。
每集後面都有延伸片段，隨著劇情變得冗長沉重，第15集後記甚至出現二十年冤獄事件原型尹成楊的真實訪問片段，我想起自己看《徐自強的練習題》、《島國殺人紀事》等冤獄紀錄片的心情，一時哭得無法自已。我沒辦法把他人的真實傷痛當成一種娛樂，就像當我去了解《模範計程車》事件原型後，就算這是他國事務，我也一樣難過、一樣憤怒、一樣無奈。
到底應該輕鬆享受犯罪娛樂，還是要接受導演想傳達的沉重訊息，看完整部劇的我也不斷擺盪，我的心得和《模範計程車》的調性一樣，有點難確定下來。
思考了兩三天，極討厭被說教的我還是傾向享受犯罪娛樂。
娛樂戲劇作品還是應該堅守本份，著重在藝術性的經營和服務大眾，現在觀眾很聰明、網路也很方便，有些東西不說明，觀眾也會自己去找reference。文以載道、任重道遠的部分嘛，導演其實還有其他選擇，這是迪麥真心建議。
發花痴的部分
聽說要拍第二季，我還是很不爭氣地期待原班人馬回歸，自從《信號》認識李帝勳之後，他的戲我也算看過一些，他屬於演員本身魅力比角色更討喜的類型，這次他和金義聖的化學效應發揮得很好，真的好棒（愛心）。
說到李帝勳在《模範計程車》的多重角色挑戰，電話詐騙案件真是令人回味無窮，希望第二季裡愛情騙子王道吉可以回來～除此之外也恭喜飾演林福子女士的沈素英榮獲2021年SBS演技大賞Scene Stealer(搶戲角色)大獎，林福子是帶著東北朝鮮族口音，時不時拿把菜刀耍狠的暴牙大姐頭，卻陷入小鮮肉的愛情陷阱裡(本段還不時搭配《花樣年華》和《甜蜜蜜》配樂)。
從事電話詐騙者沒想到反被愛情詐騙，最後一段不願相信現實的吶喊依舊在我耳邊餘音繞樑：王道吉，不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