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今日良宴會〉簡析

2023/08/13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今夜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
無為守貧賤，轗軻長苦辛。

注釋：

１［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良宴會，熱鬧的宴會；難具陳，難以一一述說；逸響，不同凡俗的音響；新聲，最流行的曲調，此處可能指西北傳來的胡樂，箏是秦聲，適合西北的曲調。首先四句鋪陳場景。
２［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貞。］，令德，指賢者，也就是知音之人；唱高言，本指發歌，此泛指用於言談、發表高論；真，指曲中之真意。此指知音者不但能欣賞音樂之悅耳，並且能將其體會發表為高言，所謂「高言」是指下面「人生寄一世」六句。
３［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這是說前面「令德」所發表的「高言」其實是大家心裡面都有的感慨，只是沒有人把它說出來。俱未伸，就是口中表達不出來。
４［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奄忽就是急遽，飆塵是指狂風中被捲起的塵土；高足是良馬的代稱，策高足就是「捷足先登」，要路津，借指政治上的重要位置。這四句跟最後兩句是令德說出的高言，並且是在席所有人心裡同樣的想法但是都說不出來的話。其意是說，人生短暫，就像狂風中的塵土很快就被吹走，那麼何不驅策良馬，趕快佔據政治的高位呢？
５［無為守貧賤，轗軻長苦辛］，無，通「毋」，莫要；為，語助詞；轗軻，本指車行不利，此處通坎坷。

賞析：

這首詩首六句都是在說作者所在的環境場景，用了很多稱讚的字，如「良」宴會、「難具陳」、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高言」，下面講勸大家去搶佔政治位置也是用很好的比喻，即快馬加鞭。但是這些溢美之詞，在最後六句道出後，便可察覺其隱含底下的諷刺之意，如我們談過的「青青陵上柏」中「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的那個宴會，失意文人，到了京都來卻無緣結識權貴，自己屈守貧賤，感慨人生苦短。但是今天這首詩的諷刺之意卻又比上一首更直接些，並道出「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講那位賢者發表的言論其實是大家心裡共同所想但是說不出的，那豈不是言一座之士竟皆貧賤失意呢？

末六句一個單位，首先揭櫫大時代下，人生短暫的這個共同感慨，然後帶出諷刺含意的後四句，催促大家快馬加鞭去搶好位置，不要苦守貧賤、坎坷度日。然而，「青青陵上柏」詩已經說過了「冠帶自相索」，有錢權貴只跟權貴來往，我等這種清貧之士是不可能與他們結交然後謀淂官職的；再者，「今日良宴會」一座之士這麼多人，心裡都這樣想，也就是大家也都還是貧賤之士，這樣的抑鬱悲涼，也就不言可喻了。

王國維曾評「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貧賤，轗軻長苦辛。」這兩句為「淫鄙之尤」，但是不能視之「淫詞鄙語」，「以其真也」。前一詩即我們看過的〈青青河畔草〉那首詩，因其中四句話被認為「淫」，而「今日良宴會」此詩則因為這四句話被認為「鄙」，即是「粗鄙」的意思，因其中那種勸誡大家追名逐利的的迫切樣子真的挺難看可笑的。可是我們可以將這兩首詩解釋為「淫詩」、「鄙詩」嗎？不行，因為這兩首詩反映了那個時代的「真」，即東漢末年的真實情況。

漢代選拔人才是用察舉、舉薦孝廉的方式，東漢光武帝開始強調「氣節」，於是有很多知識份子紛紛裝模作樣、欺世盜名，用「安貧樂道」的虛偽表面譁眾取寵，最後都達到目的獲得高位，這樣的情形後漢書記載的不可勝數。孝廉制度到最後越來越腐化，所謂「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這首尖銳諷刺的民謠就是反映了當時的這種情況。

後六句的直言是作者所說，本詩這樣一貫地順序性地陳述，便是把從殘酷的現實、社會亂象得來的激憤一步步白熱化地表達出來。其前用許多讚美之詞鋪墊，其後則是直指現實。情感的飽和熱烈，言詞之大膽直接，把人們共有而不得言的心願諷刺出來，婉曲深遠，引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