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習騎士異聞譚✎XCVIII.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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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分三路的隊伍中,其中一側在眾人一進入裡面便相互失散──幾乎與地面顏色融為一體的轉移魔法陣就藏在踏進入口之處,充當著拖延與阻止前行的角色。這令本還想跟著班上騎士一起抓住皇麟的洛德,也在魔法陣生效之刻被迫斷念,而後跟除去皇麟外的楚彬、楚楓兩班與一部分弗朗傑的族人們落於一個陌生的場所。率先感受到的是濕氣──隨即映入眼簾的是一整排沐浴設施,遠處還有個散發宜人香氣的寬敞浴池。池裡似乎注滿水、上升的氤氳蒸氣朦朧了景色。這裡不僅有洗澡的地方,身後還有兩排屏風遮蔽、為沐浴完的人提供可用來更衣的空間,能夠容納十數人的澡堂有著明亮寬敞且愜意的風景。

  眾人才在張望出口在哪,便聽見池水攪動的聲音──有誰在裡面。

  「竟敢窺伺管理者入浴,何等無禮之徒──」似是因為被重重水霧阻擋,沐浴之人發出的是彷彿陷入泥濘般難以聽清的模糊聲音。「認清自己的身份。」

  發話之人語音剛落,弗朗傑一族的其中一名族人,胸口毫無預警地膨脹、隨即炸開──猝不及防的腥紅濺出一地血花。

  「不要──」距離他最近的另一名族人才剛伸手想要扶他,便遭受了相同的命運。眾人連呼吸都還沒做完一輪便遭受接連的噩耗,提醒了他們這是妥妥的戰爭。無論身處浴池內還是在陸地上,管理者都有辦法對他們施展魔法,而且不需要念咒、也不需要正面對看──

  「偷窺的還有很多人吧?以為能夠瞞過我嗎?」任由兩具失去支撐的軀體沈悶撞地、染出一片怵目驚心的鮮紅,凜聲質問的管理者,其身影依舊曖昧朦朧不清。「這片水霧是我的魔法。只要跟水有關,你們身上的水我也能像剛才那樣『使用』喔?」

  意識到情況對己方不利,洛德捏緊了魔杖。管理者先從非人類下手的舉動,毫無疑問是為了宣示人類主權的地位……而且,聽上去應是女性的管理者自稱水系魔法,那很顯然代表人體內的水也能為她所用。他們的對手早已勝券在握,僅是想滿足玩弄他們的慾望而已。更糟糕的是,她也看不見這位管理者的靈魂,難以看出對手的下一步;此刻的自己,只比不會魔法的普通人好上那麼一點而已。

  「在這片水霧所能及的範圍,你們都只能匍匐著去死。」如同預料一般降下諭旨的管理者,闡明了要將反叛者們趕盡殺絕的意志──這意味著他們必須盡快逃離這個澡堂。才這麼想著,洛德很快便從同樣一臉緊繃的楚彬靈魂讀取到他已經觀察到出口在哪的訊息。得到解答的洛德保持沈默與身邊的緹娜跟亞隆對看一眼,隨即輕輕頷首,傳達了要他們兩個掩護她保護盟友的意志。

  憑共同行動許久的默契,兩名騎士挪步擋到洛德前方好讓她所行不會被看見──藉由兩人的遮擋,洛德輕揮魔杖、低聲呢喃咒文,以過去曾經對靈魂說話的魔法「冥音」無聲地朝在場眾人的靈魂開口。

  『為了找機會跟這管理者一戰,我們必須先撤退。後方更衣處左右兩側各有一個出口。等下我一開口,就會跟那個紅頭髮的分別往兩個出口跑,你們也要分散兩邊跟著我們──她的攻擊範圍是整個水霧籠罩的區域、會優先狙擊非人類,所以,請務必躲在我們後面。』

  聽到洛德指示而匯聚過來的眼神之中,有些帶著驚恐、有些則是帶著決意──即使心底再怎麼清楚非人類在世界的主宰面前有多麼渺小、這些失去有何等無理,卻還是難以接受。然而,為了驟然逝去的兩名族人,他們必須強忍悲傷與憤怒;面對過於強悍的水系魔法,他們只能選擇遷就現狀、聽從洛德的指示。

  「不過在死前,你們還需要做件事……」

  「就是現在!」絲毫不管水霧之後的朦朧人影再次發話,洛德當機立斷、下令指揮全員撤退。屏風後的兩側是乾的、而且各有一道門,只要能夠從那邊出去──怎麼轉也文風不動的門把、無論推拉、上下左右移動都沒有開啟跡象的門板,清楚地表明門早已上鎖,他們的退路就到此為止。

  一口氣湧上的驚愕險些轉化為尖叫,卻在意識到將要喊出聲之際及時按捺住了情緒──清楚還不能夠在此刻潰堤,洛德本想喚亞隆用地系應用魔法讓地面變形好把門擠開,卻在開口前便見到舉著魔杖試圖擋在非人前方的亞隆被高速水彈射穿肩膀──正規裝用來護肩的金甲直接被毀壞、亞隆的臂膀無力地垂下、刹那之間血流如注──在他身邊的緹娜眼明手快地攙扶住險些傾倒的亞隆,將其帶到有屏風遮蔽的位置。

  「我的話還沒說完,誰准許你們動了?」

  任由管理者在水霧的掩護之中再次發話,洛德判斷著亞隆的傷勢──他是在發現自己的魔法對這裡的地面不管用後,為了保護非人挺身而出才中彈的。雖然並不致死,但很顯然在接受正式的治療前會有一段時間無法活動了。

  用水氣控制了這整個澡堂的管理者,不只是單純為了施術方便、受到她掌握的空間也有著讓其他人的魔法難以起效的作用,證據便是剛才也試著用冥音呼喚艾夏琳等人卻沒有回應……雖然事前就已經有心理準備、知道管理者很不好對付,卻沒有料到是這種等級的難纏。瞥了一眼楚彬那邊,洛德發現他也對如何解決現狀一點毫無頭緒。

  雖然難以直視這件事,但此刻的情景就跟鬼銀之玹曾說過的一樣──他們能夠對抗這名管理者的手段可說是零。因為經過了別墅內的鍛煉就自以為可以與誰抗衡,這樣的想法實在太過天真可笑。

  「在你們死前,先好好地懺悔自己的罪過,對偷窺一事下跪道歉吧。」

  單方面聽著水霧後方的人繼續發話,洛德拼了命地想找出能夠解決現狀的線索。

  的確,管理者對於魔法元素與運用的掌握程度,遠遠超過在大地生存的他們所能理解的程度。一個人的魔法實力的基於對系別的熟稔程度與掌握度累積到什麼地步,這點通常都是與自然共存的妖精、或者是鑽研鍊金術的人類才能夠辦到深入的認識……但是,肯定還有什麼能夠跟他們對抗的手段。

  僅靠一族的戰鬥能力便能完美駕馭戰場的莫葉;與萬物共生、傾聽世界的索羅;熟悉各種魔法並且創造出以黑魔法為動力、專屬自己的世界的冰姈,除了都是非人類以外,他們的共同點還有什麼?若是找出這些點,說不定就能成為突破現狀的線索。

  還在思索怎麼辦,洛德見到緹娜低聲地施展魔法替亞隆先進行止血。殷紅的痕跡促使她捏緊魔杖,暗自深吸一口氣──身為亞薩奇爾魔法騎士團的班長,她的使命跟任務就是不再讓更多同伴死去。

  「等她一攻擊,我們就跟著用防禦魔法──大家的防禦魔法疊在一起,肯定能撐一點時間。」壓低聲音試圖柔性安撫與他們共同行動的幾名妖精族人,洛德的微笑依舊堅毅。「現在情勢對我們不利,要打贏她恐怕很難,必須讓她離開這個地利之處。不過,我的魔法沒辦法打開或是破壞門,只能夠拜託木系的朋友破壞那個門讓大家逃出去……」

  在場的非人們所使用的魔法系別沒有任何一個是水系,但有木系的同伴,也有其他像黎恩那樣偏向輔助性質的系別、不適合在前線戰鬥的人……判斷在場的眾人雖不擅長進攻的卻相對能夠支撐必要的防守,洛德決定將希望賭在盟友身上。儘管是一場看似幾乎必輸的賭注,卻無法阻擋洛德思考如何逃脫。她的目光看向魔法系別是為木系的男性妖精,確定他有在看自己後,伸手指了指自己剛才試圖打開的門。「雖然這個被蒙了一層阻擋施展魔法的水霧,但是木系是你的專門──門就拜託你了。我相信你。」

  不敢大聲回話的妖精侷促地抿唇,卻還是以頷首取代回答,並靠近門口準備嘗試。同時,洛德看向另一側的楚彬──為了保護身邊尚未恢復意識的少女,他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其專注分析對策所得出的結論、並且傳達給其他盟友的下一步防禦行動,正好跟自己的一模一樣。班長之間的默契不需過多的言語,洛德衝著與自己所想相同的楚彬送去一個微笑眨眼。

  早已習慣洛德這般緩和氣氛的舉動,楚彬輕吁口氣──那個笑容不僅是因為自己過分緊繃到被洛德關愛,也是在暗示她們的作戰方針一模一樣……雖說旁人看起來大概只是她突兀地朝自己拋了媚眼,但至少此刻不需要跟其他人解釋那是什麼意思。重要的是這麼做生存率可能會提高。

  洛德的眨眼彷彿信號。逼人的威壓伴隨洶湧水氣襲來,意識到管理者為了讓他們開口道歉,刻意選擇發射不致死卻會相當疼痛的高壓水彈,兩側的人馬立刻各自展開防禦魔法、將其重疊──像是早已參透他們的方針,雖然前方確實擋下了水彈,站在門前嘗試對木質門扉施展魔法的妖精右手卻猛地不自然膨脹、隨即爆裂開來──斷去一肢的劇痛打斷了妖精的專注與努力,他發出扭曲的悲鳴、掐住持續失血的斷臂、雙膝跪地縮成一團,過份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昏黑了一片。

  「對,我就是在說跪下,這不是很好嗎?」藏在水霧後方的訕笑聲,彷彿嘲諷著在大地生活的人們根本逃不出管理者的手掌心。「想做還是做得到嘛。」

  「等……」事情發生得太快,洛德不禁咬牙──打從一開始她就失算了。地利之便令管理者的兇惡魔法能夠無孔不入。與意圖取人性命的黑魔法可說是同等級的恐怖魔法,這就是地面的人與天上的人所懷的差距。無論能否擋下水彈攻擊,他們都只有單方面被凌虐的份。還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洛德聽到了努力張開防禦的緹娜靈魂所傳來的道歉聲。

  『雖然對大家很抱歉,但我想用空氣隔絕她的攻擊也失敗了。』

  不僅是她,維持著防禦魔法的眾人,其毫無欺瞞的靈魂之音是排山倒海而來的恐懼與畏怖。

  『一切都要結束了。』

  『我們無法活著離開。』

  『我們會被殘忍地殺死。』

  『我們的終點就在這裡了。』

  『無法再次見到弗朗傑大人。』

  『要回歸普依路大人的懷抱了。』

  顫慄的語句混入此刻現實無數濕潤的聲響,由腥鹹與鮮紅交織而成的狂宴,幾乎要將洛德的知覺壓垮──身份是管理者的對手,同時高聲地指名:「管理者可是無所不知,自稱洛德的冥系小丫頭。當時在會議上的出言不遜,還沒聽你好好道歉過呢。」

  指稱著第一次匯報時試圖替校長爭辯的那一段摩擦,默認了選拔賽的主辦大會確實已被管理者掌控的她,語調漸趨戲謔、不懷好意。「這樣好了,我數幾聲,你不道歉幾次我就殺掉幾個人吧?讓我不滿意也會有人遭殃喔?」

  掌握著在場眾人命運、躲在水幕後方的管理者哼笑了幾聲:「不用著急,那邊的楚彬,下一個就輪到你。」

  被點名的少年捏緊了拳。他很清楚,管理者只需要一瞬間就能夠將在場所有人四分五裂──玩弄弱者是他們的特權。漸次失去戰意的眾人,恐怕是沒有逃出生天的機會……還在運轉思緒試圖找出對策,管理者又一次發動魔法,這回是毫不留情地在防禦魔法形成的空間內,直接凝聚出水彈,隨機的軌道擊穿身邊一名盟友的心臟──嘔出鮮血的妖精立即因致命的傷害而失去支撐身體的力氣而跪倒在地。楚彬班上的騎士們只能盡量攙著對方慢慢躺下、呢喃咒文替他止血,卻無法保證被當成殺雞儆猴對象的妖精是否還能夠撐下去。

  「沒有聽到回答,不合格呢。」擅自落下懲罰與恐懼的管理者,連一點喘息的空間都不給。「記好了,擅闖浴室的大地之民們──會有這般遭遇,正是因為連靈魂都召喚不了的冥系魔法師的傲慢與無禮所招致。」

  強行導出的結論令現場鴉雀無聲。即使知道這有多不合理,卻沒有誰敢回話。開口就會招來的殺身之禍早已讓他們做不出反應。來自管理者的單方面碾壓讓受傷的人不斷增加,他們卻怎麼也出不去、連魔法都被限制住功率,更別提會有援軍……

  「呼──」用力地嘆了一口氣,洛德突然仰首──「啊哈哈哈哈哈!真的是這樣呢。」她朗聲大笑、放棄一切似地聳肩,坦承了自己無法召喚靈魂一事:「就像管理者大人說的,我在這裡只是一個毫無用處的冥系魔法師,連普通的靈魂都召喚不了。」

  沒有給其他人反應的時間,洛德上前幾步在眾人前方蹲下身子,將魔杖按到地上。「但是,那是因為一般的靈魂全數受到管轄。」注視著地面,洛德深吸一口氣。沒錯,身為冥系魔法師,這世界上沒有自己找不到的靈魂──既然所謂的靈魂會一直在構成世界的息之洪流裡生生不息,那麼……「如果是『不受管轄』的靈魂,無論靈魂的痕跡再怎麼破碎,只要能傾聽到我的聲音,就會回應召喚對吧?」

  「真是幼稚的魔法理論……看來你還不夠明白,這世上沒有不受到拘束的靈魂!」同樣因洛德的話語發笑,穩操勝券的管理者心情似乎更加愉快。「要真有的話我還想看看呢!」

  楚彬就在這時湊了過來。「洛德,不要送死。強行召喚的話,你會──」急切地壓低聲音制止同伴,從洛德的舉動,楚彬已經大致猜到她想做什麼──

  「見習生們都這麼拼命了,身為他們的班長,我怎能輸給他們呢。」微笑著回應楚彬,洛德的神情絲毫沒有陰霾。「不試試看的話,大家都會死在這……這可是只有我可以做的事,讓我稍微亂來一下沒什麼關係吧?反正也不會比你還亂來了。」

  輕巧地用事實堵上楚彬的嘴,洛德才輕聲開口:「亡佚之靈啊,自浩瀚無垠之中藉此魔力回應召喚,死灰復燃、再度現於陽世……」

  想要召喚靈魂,必須從眾多靈魂傳來的身份訊息之中,先捕捉想要召喚的靈魂逝去的時代、以及其所遺留之靈魂軌跡或碎片、才有辦法鎖定想要召喚的對象。然而,是否願意回應自己一點,是取決於被召喚的對象──沒錯,如果是那部作品裡的『洛德』,肯定會這麼做。就算不知道想要召喚的對象最終是否回應,也不會放棄嘗試。

  隨著洛德呢喃出意欲召喚的人名,聽見的眾人無不瞪圓雙眼、無法作聲。待少女語落之際,絢爛的藍白光芒夾雜些許縱走的紅光,以洛德為中心向外擴散、籠罩視野──

  直至光芒散去,眾人才清晰地看見洛德前方出現了兩個背對眾人的身影。

  而成功喚出了援軍的洛德則是一歪身子向一旁軟倒下去。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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