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坊劇集 FourFun Theatre —《十二怒漢》
2024.10.04 臺大藝文中心遊心劇場
我是在疫情的時候第一次認識《十二怒漢》這個文本，看的是2019十貳劇場在水源搬演的錄影版本，很專心的把12人辯論的過程看完，攻防精彩，演員的表現也是，留下深刻的印象；後來在大學最後一個學期課堂上看了原版電影，50年代的美國黑白片。
四喜坊的《十二怒漢》
四喜坊的《十二怒漢》把陪審團的設定改成網路競賽節目的形式，陪審員是參賽者，全程於網上直播，第四道牆外的我們是直播節目的觀眾，而雙重觀眾們在進場時會拿到兩顆乒乓球，一紅一白（如果當天穿的衣服沒有口袋我一定會弄丟）；臺上的參賽者們穿著同款不同色的連身工裝，像是被關在偵訊室的犯人，有自己的編號。
開場一定要是室內空調溫度不夠，大家都在流汗搧風。
十二位參賽者和觀眾們聽完案件內容展開了第一輪投票，記得有人說這案子這麼容易，一定很快就有共識，很快就可以結案拿走獎金離開。但是真相真的那麼顯而易見嗎？具名投票之下僅有8號一人投下無罪的票，他對事情的真相與少年犯罪的事實保持懷疑的態度，不斷舉出疑點，為之找出無罪的可能性，他的逆風在上半場成為全場的焦點，可以說是從8號的懷疑開始了整個往後的辯論。
因為沒有全數通過，接下來的120分鐘裡，十二個人用多項人證、物證、還原現場的實驗試圖拼湊出案發當時的真相，與兇刀一模一樣的彈簧刀、行兇時彈簧刀的拿法、鄰居的說法、目擊者的說法，還討論到兇手究竟是是笨還是聰明？怎麼會留下這麼多無法百分之百確定的細節。太難以重現的細節，困在揣測的迴圈中難免會覺得鑽牛角尖，過度執著，為何不能把看到的當作真相就好？
簡單整理有記錄到的幾輪投票結果（有罪：無罪）
第一輪 11:1（只有8號投無罪）
第二輪 10:1（匿名投票，8號沒有投，9號投了無罪，因為他想聽聽多一點8號對於無罪可能性的想法）
第三輪 6:6（懸置判決）
第四輪 3:9（4號改了票投無罪）
第五輪 1:11（只有3號投有罪）
投票的結果是完全的翻盤，無罪方以逆轉的形式在下半場取得多數優勢，有些人隨著討論過程改變立場，或是棄權投票。可以看得出來團體中的人，在需要表達立場、做出決定時，真的會因為旁人的選擇而有壓力或是改變決定，而對於這個故事來說，最難的是在於所有的人都需要持一樣的立場，最後的結果才算數，就像事實（或者真相）不能有一點不確定的雜質，只能是二元的非黑即白。
8號與3號
8號是從一開始就對需要為少年定罪提出懷疑的人，不太確定他的懷疑是出於法、理、或是情？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持不同意見的人，所以要說服眾人需要花很大、很大的力氣，我覺得他的角色很像是被告的辯護律師，很多時候明明罪證確鑿、毫無疑問，但辯護律師還是要在既定事實中盡可能找到微乎其微的其他可能性，用盡方法去解釋一件可能不是真相的事情。前半場處在少數的8號冷靜的分析與說服眾人，想讓我想到《八尺門的辯護人》的主角。
法律面前只需要事實，白紙黑字，無關乎真相為何，因為人的記憶很可能是存在謬誤的，記憶只能透過語言輸出與紀錄，相信什麼就是什麼，存在不可靠的時候。
第二位焦點人物是立場明確又情緒比較激動的3號，他有個叛逆的青少年兒子，所以針對案件中的被告一直持有罪的立場。這個角色讓我想到一樣出自美國的法理情電影《大法官》，法官在自己成為被告的庭中告白，說出多年前輕判一位青少年罪犯，是因為那個少年讓他想到自己的兒子，他知道自己對犯錯的叛逆兒子太過嚴厲，造成往後兩人之間嚴重的心結，因此當再有一次機會決定一個少年的命運時，法官選擇從寬包容，為自己找到解脫之徑。
不過3號不一樣，雖然他沒有詳細地說他和兒子關係的前因後果，可是他選擇的是將所有迷途少年看作需要被嚴懲的社會亂源，堅定的立場讓他和8號在劇情前後的角色對調，從多數成為少數，成為下半場的焦點。最後，剩下他一個人堅持著有罪立場，甚至因為其他人都被說服改變了立場，讓他也開始懷疑自己的堅持是否有意義，尤其是在一個需要全體一致有共識的團體之中。
3號不懂為什麼這個題目那麼難，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其他人都沈默，戲就在3號的激動情緒之下，沒有結果的結束了。
不記名的國民信心調查
配合網路直播節目的性質，中間有「黑箱會員時間」讓參賽者和觀眾喘口氣，只有付費的會員能看到休息時間偵訊室裡發生的事——我想我們應該都算是付費會員。
參賽者們暫時從討論中抽離，輕鬆閒聊，好奇著主持人怎麼神出鬼沒；第二次黑箱時間是讓觀眾投票的環節，用手中的兩顆球來投票。
題幹為：你是否同意目前的臺灣社會實施陪審團制度？
彷彿回到學生時期面對著作文題目，腦中出現一條條同意與反對的理由論述，沒有思考很久就投下了我的這票。這一連串看人投票、自己投票的過程都讓我好想玩一場阿瓦隆。
馬上開票。參賽者們繼續辯論著，主持人把投票箱中的球一顆一顆拿出來唱票、計票，計完把球往身後一丟，乒乒乓乓的落在臺上，或近或遠的散落，滿地紅白相間，演員走位時不時會踢到小球們，散場時也有人踩到；這個開票方式頗有創意，但乒乓球在地上彈的聲音有一點點干擾聽參賽者們繼續辯論。
投票結果：多數人不同意在臺灣實施陪審團制度。
在這場意見調查的投票之中，我投下了反對的一票。
四喜坊的《十二怒漢》是讀演版，臺上所有人都拿著劇本，邊讀邊演，我覺得這種只在一個空間、只演一個時段發生的事的戲很適合讀演，這個主題也很適合，很像一群人拿著資料在開會討論，會議時間到就一起退場下臺。
希望之後可以看到正式演出的版本，因為很喜歡這個文本，尤其在生活中經歷了太多情緒化的溝通，能沈浸在120分鐘的理性辯論裡是很舒服的，也能比較冷靜下來思考事情；我也很喜歡這些演員的表現方式，辯論的戲臺詞功力要很好，我看演員好像也沒有帶麥，兩個小時演下來真的非常厲害。
很期待未來再跟《十二怒漢》相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