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的指尖停留在響的肩胛上,微微收緊。
懷裡的身軀滾燙,額前的劉海早已被汗水濕透,蒸騰的熱氣透過皮膚滲入她的掌心,燙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明知道自己應該放手,應該起身,應該像過去一樣逃避那些讓她感到不安的東西。可是她做不到。她只是低下頭,凝視著響的臉。她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看著她的?
她的世界裡,從來不缺愛慕她的女人,不缺願意為她放下自尊的人。
她的身邊充滿了女人,她卻從來不愛她們。
她知道她們只是逢場作戲,知道她們想要的只是她能給予的虛假溫存。
她不需要愛,也從來不想被誰愛。
可響不同。
她是唯一一個,不畏懼她,也敢與她衝突的人。
響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時,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崇拜,沒有討好,甚至沒有恐懼。她不是新宿那些依附著男人或女人生存的人,她有一種影從未見過的純粹與倔強,彷彿就算這世界將她踐踏,她也不會低頭。
他們的初見,並不美好。
沒有乖巧順從,也沒有好感可言。響甚至是帶著敵意與不滿闖入她的世界,語氣強硬,毫不退讓。她不尊敬影,甚至不屑於融入影的世界。
可影卻因這樣的響,產生了莫名的執念。
影早該把她趕走的。她討厭這種不識趣的存在,討厭那些不懂得規則的人。可是響不同,她既不迎合,也不挑釁,她就是站在那裡,像是要與影對抗,卻又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語。
她沒有討好她,卻輕易地讓她習慣了她的存在。
影從來不讓流浪漢、無賴、小鬼們在 Shadow 停留片刻。
這裡不是收容所,也不是給人避難的地方。她討厭這些死皮賴臉的傢伙,更討厭看到那些狼狽的影子出現在她的地盤上。她一向毫不留情,動手踹人比開口說話更快,從來沒有人能在她的地盤前站超過三秒。
可響不一樣。
她本該和其他流浪者一樣,被影不耐煩地踢開,然後再也不該出現在這裡。
可她卻一次次地回來。
影第一次見到響時,她不過是個瘦弱的小鬼,髒兮兮地蜷縮在 Shadow 門邊,不討飯,不搭話,連求生的意志都顯得稀薄。
影本來是準備直接把她踹開的,甚至已經抬起了腳。
可就在她的鞋尖快要碰到響時,對方竟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她。
不是哀求,不是畏懼,而是某種該死的倔強。
那雙眼睛讓影皺起眉,心裡莫名地感到煩躁。
她最後什麼都沒做。只是從響身邊走過,把她當成空氣一樣忽視,告訴自己這只是個過路的麻煩,很快就會自己滾開。
但響沒有走。
影也沒有趕她走。
她不懂自己為什麼會讓步。
她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這樣的例外,卻讓響破例了。
響已經成了她世界裡的一部分。
在響出現前,白雪是她最愛的女人。
她為白雪痛苦,為白雪墮落,為白雪在紙醉金迷中麻痺自己。她曾經以為,那是她唯一會愛的人,唯一能讓她產生情感破口的人。
可是白雪選擇了離開。
她並不是因為死亡而離開,而是選擇了與影分離,步入婚姻,再次回歸現實。她沒有違背影的愛,而是理智地將這份情感抽離。
影失去了白雪,卻沒有崩潰。 她只是沉淪了一陣子,然後學會了無所謂。
她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以為她再也不會被誰影響,以為她已經不在乎失去任何人。
可是當響倒下的時候,她才發現——她錯了。
當她抱著響衝向醫院,當醫院拒收她,當她發現自己無法為響做任何事的時候,她感受到一種比失去白雪更劇烈百倍的恐懼。
她從來沒有為誰這樣害怕過。
她可以忍受白雪離開,但她無法忍受響死去。
她甚至不理解,為什麼自己會為這個小鬼失控到這種地步。
她對響根本不熟悉。
她不知道響的過去,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流落新宿,不知道她的夢想,不知道她的恐懼,甚至連響真正的笑容是什麼樣子,她都從未見過。
可她就是害怕,害怕響從她的世界裡消失,害怕她再也無法看到她倔強的眼神,害怕她的生活回到沒有響的日子。
她不懂為什麼。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愛上響。
她只知道——
當她意識到響可能會死時,她的世界開始崩潰。
影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響的額際。
她一絲不掛地擁抱著響,一絲不掛的她,從來沒有對任何女人這樣過。
即便是白雪,她也未曾如此赤裸地與她相擁。
她的女人無數,但她總是帶著防備。即便是擁抱,即便是親吻,總有一層保留,總有一條她不願讓任何人跨越的界線。
可響是特別的。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當她意識到自己愛上響的時候,她已經在這個人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備,甚至在她懷裡露出最真實的自己。
響是她的光。
望著響熟睡的臉,手指微微顫抖。
她無可自拔地愛上響了。
她無法忽視她,無法趕走她,無法對她冷漠。她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戒掉了「愛」,已經學會如何讓人來來去去,可響卻成了唯一的例外,讓她不知所措。
她怕自己再讓響待在身邊,就會突破最後的防線。
她想要佔有她,想要讓她只屬於自己,想要讓她無法離開 Shadow,無法離開她的世界。
可她還未成年。
她的自制力正在崩潰,她知道,如果繼續讓響留在這裡,她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影緊緊閉上眼,指節泛白,手指死死扣住被單,壓抑著內心翻湧的情緒。她的喘息急促,心跳快得讓她無法冷靜。
她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
她拿起手機,手指猶豫地停在聯絡人列表上,過了許久,才終於按下了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的人懶洋洋地接起:「喂?」
影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Uncle,忙完後,能立刻帶她回家嗎?」
她的聲音低啞,像是費盡了全力才說出這句話。
「妳確定?」
Joe 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詫異,像是沒想到影會說出這種話。
影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將手機握緊,指節更用力地收攏,彷彿要把內心所有的動搖碾碎。
「……嗯,確定。」
她掛斷電話,整個人癱坐在床邊,手掌覆上自己的臉,指尖冰冷。
這一夜的烈焰,她拼盡全力地壓抑了。
可是,她知道,它並未熄滅。
它仍在她的內心深處燃燒,等待著下一次將她徹底吞噬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