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隔天早上，休息一晚後終於冷靜下來的彩欣來到事務所樓下。昨日賀輔的話語還迴響在她心裡，讓她一時不知道等一下該如何面對賀輔。是該為自己的消沉和失態道歉嗎？還是裝做什麼都沒發生，充滿幹勁地繼續找小艾？
她邊猶豫著，邊將手伸向二樓事務所的門把，這才發現門還鎖著。
「也是呢，今天來得比平常早嘛……」
彩欣呢喃之際，從包包中找出備用鑰匙開鎖，輕拍自己的臉頰兩下，確認自己像平常一樣微笑著後，才輕輕推開門：「早安，賀輔先──啊。」
她話才說到一半，就趕緊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賀輔的衣著和昨日傍晚並無二致，他只鬆開襯衫第一顆扣子，鞋子也沒脫，一腳擱在扶手，整個人在沙發上沉沉地睡著。
彩欣看著賀輔微微起伏的胸膛及稍稍裸露的腹部，輕嘆了口氣：受不了，要睡就去樓上睡，在這邊睡會感冒的呀。
當初賀輔在前任所長離開，頂下事務所時，房東算是半租半相送把樓上的儲藏室也包在合約中；賀輔順勢將該處改造成自己的房間，但實際內部如何，就連身為助手的彩欣都沒親眼看過。
彩欣從辦公椅上取來外套，將其披在賀輔身上。才剛轉過身，她又瞥見桌上散落的便條和筆記，上頭的潦草字跡只能依稀辨認出一些國北市的街區名，其中一些標記著金毛或夏斗的名字，另一些則直接被劃掉；另一張紙上則寫著「誘拐？」、「勒贖？」等字眼，旁邊還整理著案件發生的時間及地點。
光從這些筆記，彩欣彷彿就能看到昨日直至深夜，賀輔坐在這裡，獨自苦思著案件的姿態。
「答應我，不要拿他們犯的錯懲罰妳自己，好嗎？」
昨日賀輔溫和堅定的神情閃過彩欣腦海，讓她不禁想道：什麼嘛，明明平常都在滑手遊抽卡，偶爾還藉職權之便吃人家豆腐，但真要認真起來──
「謝謝你，大偵探。」
陽光輕輕灑在賀輔安詳的臉上，彩欣倚在沙發靠背，輕輕地說道：「我也要努力才行呢。」
她說完後，便坐到賀輔對面，拾起筆記研讀。然而專心的她卻沒注意到賀輔偷偷睜開眼睛，把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傻瓜，妳進門時我早就醒了啦……」
15
「賀輔哥，有新的消息了嗎？」
在賀輔終於決定起床，到房間換了套衣服回到事務所之際，恰好碰到來追蹤狀況的錦懋。剛騎著機車趕來的他一進門就拉開防風外套的拉鍊，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我趁著早上去景麗區晃了一圈，也不在那裏。」
「還是沒有消息。」賀輔拾起散落在桌上的筆記，將景麗區劃掉：「雖然多虧你、我還有夏斗他們，姑且是確認綁匪不在國北市東半邊，但是也難保他們沒有在我們搜索時移動。」
彩欣也難掩憂心：「說到底，他們也可能根本就離開國北市了。」
「沒錯。」賀輔點點頭，下意識瞥了眼牆上的時鐘：「嘖，今天繼續搜索西半邊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什麼意思？來不及是指……」
面對錦懋的問題，賀輔表情倏地認真：「雖然現階段只是我的推測──你們覺得犯人的目的是什麼？」
錦懋一手撫著下顎，沒思索太多就回道：「綁架的話，大部分都是為了錢吧？」
「可是已經過了一個晚上，不管是我們還是委託人都沒接到電話啊！」彩欣想起昨日在商圈被小艾施妖術，以及之後她被擄走的經過：「對方很明顯是針對小艾，如果知道她是妖貓的話──該不會是反妖怪派的除妖師？」
「不會吧？再怎麼激進，這麼明目張膽擄走的，我從來沒聽說過。」錦懋邊說，邊拿出手機秀出通訊軟體的畫面：「我昨天姑且也請協會裡認識的除妖師幫我注意小艾的蹤跡，他們有消息也會讓我知道。」
「信得過嗎？那些傢伙？」賀輔一聽馬上揚起眉毛。
「應該……沒問題吧。」錦懋收起手機，苦笑著說道：「可是大家好像都很忙，會不會認真找就又是另一回事。」
心中早有定見的賀輔聳聳肩，不打算在這問題上糾纏不清：「這麼明顯違法的事情，我也認為不太可能只是單純反妖怪的意識形態作祟。」
錦懋雙手抱胸，輕閉雙眼思索著：「那綁走小艾，又不勒索贖金有什麼好處？只要小艾不開口，不就只是隻普通貓咪嗎？難不成犯人只是喜歡貓嗎？」
「問題就在小艾不只是普通的妖貓，甚至還會招財呀。」賀輔一手撫著下顎，微撇著頭，同樣在整理思緒：「如果只是想要一隻普通的貓，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甚至去領養就好。對方昨天應該已經跟蹤了一段時間才下手。」
「所以是為了強迫小艾使用招財術才……」
「那只是其中一種可能。」賀輔翹起腳，繼續解釋道：「我擔心的是，對方的目的同樣是要錢，只是收錢的對象不是我們或委託人。」
「那會是──啊！難不成……」
見彩欣臉色一沉，賀輔心知她已明白大半。他彈了下手指，響聲彷彿宣告推論暫告段落。
「嗯，對方很可能是要『轉賣小艾』。」
「怎、怎麼這樣……」
「那不是不能再拖了嗎，賀輔哥？要是被賣到奇怪的地方去就難追了！」
「沒錯，趕快行動吧。」賀輔站起身，一手叉著腰指揮著：「現在夏斗他們也在找，我們就照昨天的模式，一人負責一個區。還有金毛，要是協會裡那些人信得過，就把剛才的推測說給他們聽，應該能讓他們積極一點──」
「鈴──」
豈料他話才說到一半，手機就震動起來。賀輔連忙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他瞥了眼來電者，先是咧嘴一笑，但很快轉為凝重。
「可能是對方。我開擴音，你們兩個別說話。」賀輔邊說，邊走回辦公桌旁，一手食指擋在自己鼻頭前提醒道。
「知道了！賀輔哥唔唔唔……」錦懋本還想帥氣地敬禮，結果嘴巴馬上被彩欣一巴掌捂上。
受不了。賀輔壓抑住想吐槽的心情，接通了未顯示來電的電話。
16
「敢騙我就死定了，知道嗎？」
一分鐘前，綁架小艾的男子惡狠狠地瞪了小艾一眼，拿出自己的手機。
「人家都被關起來了，騙你們做什麼喵。」在女子替籠內的小艾解開蝴蝶結，取出壓在其下的紙條之際，小艾哼地說道：「人家是招財貓喵，主人當然超級有錢喵！」
男子邊撥號，邊暗自思索道：這傢伙說主人搞網拍賺了一大筆，絕對能從他手上要到更多錢──雖然聽起來很可疑，而且搞不好那主人也跟條子在一起，但還是有一試的價值，速戰速決吧。
「喂？」
賀輔接起電話，他雙手撐著桌子，表情凝重：「請問哪位？」
「你不需要知道。」男子說完後，冷笑了聲續道：「但是你們那隻貓──叫小艾是吧？在我們手上。」
彩欣一聽便和賀輔交換了個眼神，隨即用通訊軟體聯絡芳婕和夏斗。與此同時，賀輔則故作輕鬆攀談起來：「這樣呀，真是太好了。昨天傍晚她走失了讓我們很擔心呢。能約在哪裡，讓我們去接她回來嗎？」
「走失？哈哈，你的用詞真有趣。」男子的笑聲帶著濃重的菸嗓和痰聲。在他談話之際，隱約能聽到背景傳來了下課鐘聲：「想要她平安回去，今天中午就準備贖金。」
「贖、贖金？你們竟然綁架我們家小艾──」「別裝了吧？」
被反嗆的賀輔瞥了眼時鐘，竊笑著對方的急性子。但他仍繃起臉，裝作相當緊張的樣子：「中、中午？可不可以再寬限一點時間？調錢也要點時間嘛！」
「不行，中午就是中午。不然已經有人要了這隻貓咪，牠可搶手了。」
「你們……」一聽到對方果然是想轉賣小艾，賀輔忍不住咬牙。但他仍按耐住性子：「他出多少？」
「三十萬──」「小意思！老子一百萬都出給你！」
男子話都沒說完，賀輔就意氣風發地喊價；然而對方僅僅用了兩個字就讓他的臉色垮了下來。
「──美金。」
儘管本來就沒打算付錢，習慣在貧窮邊緣打滾的賀輔一聽到有人打算用重金買一隻貓，仍不禁在心底感嘆那筆錢用來養自己該有多好。
「沒意見的話，那就說定了，一百萬美金。」男子輕蔑地笑了聲：「你做什麼工作的？喊得挺豪爽的嘛。」
停頓了數秒後，沒得到回覆的男子倏地壓低聲調，語氣也凶狠起來：「怎麼了？你親愛的小艾有告訴我答案呀，怎麼可能不知道──還是說是條子？」
錦懋一聽瞥向賀輔：糟糕，雖然不是警察，但也不能真的跟對方說是偵探啊！應該說經營咖啡廳嗎？可是咖啡廳老闆幾小時拿出一百萬美金，有誰會相信啊？況且沒跟小艾套過招，搞不好她根本就胡謅也不一定。
「唉，實在不好說。大哥你可別讓小艾聽到。」
在錦懋緊張之際，賀輔反倒不慌不忙地嘆口氣，一手扶著額無奈地說道：「我平常告訴她的當然是幌子，你覺得平常要賣什麼，才能在幾小時內搞出一百萬美金呀？大哥需要的話，下次試試我的貨如何？」
「呵呵，你小子膽子挺大呀，還跟綁匪談生意？」
「做這行的，心臟本來就很大顆。」
聽到對方的笑聲，連外表鎮定的賀輔也不禁捏把冷汗、且戰且走。就在此時，男子的注意力不知道被什麼分散後，還傳來「嘰」地一聲。
「那什麼聲音？」
「別緊張嘛，不過是今天太陽大了點。」男子沒正面回覆，旋即話鋒一轉：「那交贖金的地點──」
「等一下，我可以先聽小艾的聲音，確認她沒事嗎？」
賀輔突如其來的要求讓男子愣了一下，他考慮數秒後不耐煩地哼了聲：「知道了，就一句──喂，妳喵個幾聲給他聽。」
隔著話筒，三人從聲音可以感覺到男子將手機拿離自己，應該是對準了小艾。不料接下來小艾的舉動卻超出在場所有人的預期。
「窗戶外面看得到綠色招牌喵！上面有長手腳的甜甜圈喵！」
「哇靠！」
話筒的兩端不約而同地驚呼，而雙方通話應聲而斷，徒留斷訊後的音效和回過神的眾人。
賀輔望著待機畫面，捶了下桌子，忿忿地嘆了聲：「嘖、突然來這招！本來是打算在交贖金時把她給搶回來的……」
「怎麼辦？小艾她會不會──」
彩欣一想到小艾最後喊出的內容，緊張地掩住嘴。賀輔見狀連忙補充：「應該不用擔心。對方既然有轉賣小艾的買家，就不敢真的下手。」
「那這樣，就趁那些傢伙還沒溜走前，趕快把他們找出來吧！」錦懋一手握著拳，幹勁十足地捶了另一手手掌一下：「長手腳的甜甜圈和綠色招牌，一定是『Whole Donuts』啦！」
「說得也是呢。」
看到錦懋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賀輔和彩欣不約而同泛起微笑。
「能看到Donut君，表示在分店附近。」賀輔嘀咕後，向彩欣招了招手：「能再拜託芳婕幫個忙嗎？」
「已經在聯絡她了。」彩欣邊用手機通知芳婕和夏斗邊說道：「這麼說起來，剛才通話的時候好像有聽到鐘聲對吧？所以附近也有學校嘍？」
「嗯嗯，我也有聽到！」錦懋連連點頭，隨即補充道：「還有剛才不是有個奇怪的聲音，那個男的還說太陽很大──那個會是什麼？」
「我猜是這個。」賀輔轉過身，輕拉著窗戶旁的拉桿。原先只是微微灑入的陽光在百葉窗改變角度後，肆無忌憚地射進辦公室內。
「有道理！」錦懋恍然大悟地彈了個響指：「是百葉窗或拉窗簾的聲音！」
「不只這樣。這時間會覺得陽光刺眼，表示那面窗戶很可能朝向東方或南方──對吧，賀輔先生！」彩欣說完後，得意地望向賀輔：「我把這些條件發給芳婕搜尋。」
「哈哈，看來沒讓妳白打工呢。」
儘管感覺自己的台詞被搶，賀輔還是滿意地笑了聲。只是在彩欣傳訊之際，他也在腦內整理著剛才的對話，思索有沒有能夠再利用的資訊。他本以為已經竭盡所得的線索，不料他不經意瞥了眼空蕩蕩的手機待機畫面，又讓他靈光一閃。
「彩欣！再追加一個條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