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實習日記6：「都是因為女人為難女人」

「女人為難女人」這種說法，有時是對真實情況的描述，然而有時卻被當作虛擬故事的一種根本設定，彷彿這種背景再自然不過，無須多加說明，就能塑造一個看似可信的故事場景。以下這篇文章將分別討論，為什麼即便是在描述「女人為難女人」的案發現場，這種留言同樣不適當，以及，為什麼我們不應該把「女人為難女人」當作一種理所當然的故事背景。 #真的，女人為難女人。真的，大家都愛聽胖虎唱歌。 先對日本動畫《哆啦A夢》不熟的人進行說明，胖虎是這部動畫的主要角色之一，特色是歌聲非常難聽（至少其他角色都這麼認為）以及運動神經發達，缺點是生氣時常常使用暴力。胖虎不擅長音樂但卻熱衷於唱歌，還時常舉辦演唱會，並熱情的製作邀請卡要大家來參加。若是不知道內情的人，在經過演唱會現場、看到大批人群聚集的景象，恐怕會做出這樣的推論：大家都愛聽胖虎唱歌。但假如你明明是在「知道大家根本無法拒絕胖虎的演唱會邀請，因為拒絕出席就可能被胖虎打（而且被打完還是要出席）」的情況下，卻還是跑去跟那群「忠實」聽眾們面前、輕巧的說一句「嘿！你們都愛聽胖虎唱歌！」大概會惹來白眼，而你若不幸也是被迫的聽眾之一，聽到路人用事不干己的態度那麼說，應該也很難不生氣、覺得對方「講那什麼風涼話？」 事實上，這就是許多女性聽到「女人為難女人」的第一反應，「講那什麼風涼話？」特別是當這句話出自男性的時候。（這句話有時確實也出自女性，但多半是出自一種感慨的心情，或者，如果上一節所說，這句話有時也會被部分女性當作一種「壞女人」標籤來使用） 經典的「女人為難女人」場面是婆媳戰爭，雖然現今的異性戀家庭型態多半已轉為夫妻（有時加上孩子）組成的小家庭，婆媳要產生摩擦的機會相較於過去的大家庭組合確實減少許多，但卻未完全消失。婆媳發生衝突的原因眾多，舉凡對家務整理該如何進行、如何分工的意見分歧，或是自煮與外食的頻率各該為何、餐桌上應該有怎樣的餐點等等，即便沒有住在一起，想干涉與阻撓干涉的戲碼仍不實上演，各家劇碼大同小異，只是有時是「惡婆婆」有時是「惡媳婦」，而家庭裡面的男人，若不是如同透明人般毫無存在感，不然就是以一種無辜委屈的夾心餅乾姿態登場。 為什麼明明是家庭生活，男性卻離紛爭如此遙遠，事實上這也和父權體制有關，在父權規範下，家事被認為是女性的事，儘管現在有較多的人認為，男性也應該做點家事、分攤一些家務，但女性卻還是常常被當作主理人，女性看似對家務有更多的話語權，但同時也意味著一旦有任何情況，女性是該負起全部責任的人，因此女性的這份話語權通常不包括將家務指派給其他家庭成員，或者說，他確實可以要求其他家庭成員做點家事，但要是他們擺爛、亂做交差，或乾脆置之不理，最終要負責搞定一切的仍然是女性。更糟的是，當家庭被打理得井然有序，很少人會想起這些主責的女性（因為有條有理已經被默認為應該的事），而無論誰對別人家庭的樣子有什麼意見，也都能「都是為你好」的批評或建議幾句，而該去接受批評、好好改進的人，毫不意外，正是那些主責的女性。即便孩子已經成年，有自己新組的小家庭，女性也不會被認為是任務結束，他只是從原本的主責一個家庭，轉變為，繼續主責原本的家庭（只是人員減少）加上監督孩子的新家庭，如果是異男兒子結婚，媽媽就去監督媳婦；如果是異女女兒結婚，媽媽就去嘮叨女兒。在這些情境裡，「女人為難女人」的實情是：因為當這些事如果出了什麼錯（或親戚、朋友、鄰居和路人看不順眼），或被究責的只有女性，擔心被追究的女性只好努力率先負責：為難另一名女性。 「女人為難女人」不一定只在家庭中上演，它也可能發生在職場（例如女性上司要求新進女員工做職務之外的打雜工作，並稱這是職場內的不成文規定）或是不針對特定人的公開場合（例如女性公眾人物公開呼籲女性應該以男人的意見為主），然而，不管發生在哪裡，若是仔細觀察那些情境，會發現那些為難人的女性都是依循父權標準，搶先去提醒、規勸或規勸其他女性，因為在父權體制下，這種「管理/為難女性」也被視作女性的重要任務，一旦他們失職，他們也將成為被究責的對象。因此，那些遵守父權規矩的女性，就如同那些出現在胖虎演唱會的聽眾，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不得不；那些要求其他女性一同遵守規矩的人，則像是被胖虎逼著幫忙發邀請卡的倒楣鬼，為難同伴從來不是嗜好。 「女人為難女人」不只是一句風涼話，它同時也是在幫父權體制的忙，好讓它能繼續屹立不搖。 #許願一個容易有共鳴的故事。好吧，女人為難女人。 如同前一節所說，由於「女人為難女人」的劇碼總是大同小異，因此相關文章往往能獲得許多共鳴，也因此常被納入小說、漫畫或戲劇題材。需要注意的是，在這些故事中，反派角色並非總是女性，但是只有當女主角被其他女性以差勁的方式對待時，才會被特別強調是「壞女人」（或其他帶有羞辱性的稱呼），好像如果是男生這麼做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也不壞。事實上，這類故事就是在故意強化大家「女人為難女人」的印象，在現實生活中，會厭女的人確實不分性別，但差別在於，女生就算厭女自己也依然可能遭受厭女攻擊，甚至，有些女生是為了怕被厭女機制懲罰才厭女。 和「女生生性愛搞小圈圈」的聲明類似，在討論性別不平等時，有些人也傾向主張，那些所謂的「女性所遭受的壓迫」其實都是女性造成的，因為「女人為難女人」。有鑑於此，我們應該認真看待所有故意強化大家「女人為難女人」印象的劇情安排，不管類型是小說、漫畫、戲劇或廣告，只有辨識出它們並拒斥這種背景設定，我們才能夠避免繼續鞏固父權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