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實習日記5：「都是因為女生愛搞小圈圈」

在求學階段，許多人都曾經聽過「女生喜歡搞小圈圈/組小團體」這種說法，儘管人本來就有和自己合得來、看得順眼的人交朋友的傾向，但這句話通常不是在描述這種自然狀況，更多的時候，說話者想傳達的意思是：女生間的情誼不如男生間的友情純粹和堅固，因為女生會講人壞話、將人分類，組成各式各樣的小團體。 而在一些討論性別平等的文章裡，也有人會主張，性別確實不平等，但之所以不平等是因為女生間有小圈圈、女生們不夠團結的緣故。以下這篇文章將討論這種「小圈圈」的成因，以及「女生喜歡搞小圈圈」這種宣稱所造成的負面影響。 #誰在搞分裂？ 對一些人來說，要承認性別不平等仍是現在進行式並不容易，儘管有許多的統計資料（例如我國行政院每年都會公佈的性別圖像）以及多人的現身說法（例如那些 #MeToo運動的參與者及其文章）可以提供證明。然而，只看見統計資料的人往往會抱怨那只是「統計問題」而非「真人實事」的證據，而只看見現身說法的經驗談的人又傾向於抱怨那只是「單方面」的說詞（或矛盾的稱它們只是「數量比較多」的個案），欠缺具備科學理性精神的確切數據。面對這些自相矛盾的說法，即使大家提供再多的資訊，似乎也很難說服他們，幸運的是，這些「資訊提供」並非完全徒勞，仍然有一些原本對性別平等議題不感興趣或對議題不甚了解的人開始關注相關論點，並逐漸形成自己的看法，當中不乏加入女性主義陣營的人，但是也有產生新疑惑的人：現狀是性別不平等，但是，那不也是因為女人不夠團結、愛搞分裂嗎？ 這樣的說法有時甚至是接在父權體制、厭女情結這些分析之後，讓部分人誤以為這種宣稱具備女性主義色彩，他們一方面在論述裡提到厭女情結對女性的壓迫，一方面卻又堅持，都是因為女人不夠團結，甚至習慣性貼人標籤，以標籤來區分好壞，再依照好壞與等級畫分出各種小團體，於是女生們爭先想進入最好的那個小圈圈，終日小心翼翼、深怕自己不小心就被原本的圈圈驅逐，下放至沒那麼高級的「壞圈圈」裡。 於是，好、壞女人標籤都是女人們自己互相貼的、愛搞小圈圈是女人的天性與男人無關。要戳破這種推卸責任的發言，我們首先需要了解什麼是「好女人、壞女人標籤」。 根據哲學家Kate Manne的說法，厭女情結是一種執法機制，作用方式為懲罰壞女人、獎勵好女人，為了使這個機制運作順暢，就比較先將女人歸類、區分好壞。值得一提的是，此刻被標籤為「好女人」的人並不代表能夠永遠豁免於懲罰之外，他還是可能因為那些「不符合父權標準」的行為，而被貼上新的標籤。更糟的是，怎樣算是「不符合父權標準」還時常依據不同狀況而有所變動，例如，當一個女生一到新環境就熱絡的和人打招呼、認識新朋友，他可能會被批評是不夠端莊、到處勾引人的壞女人；然而當一個女生到陌生環境不主動認識新朋友、面對別人的邀約也總是禮貌婉拒，他可能會被批評假裝害羞矜持、擅長裝模作樣的壞女人。 由於父權標準並非總是不變，有時甚至近乎任意「必須符合那個特定空間裡所有男性的想像或理想狀態」，因此女性很難避免被貼上「壞女人」標籤進而避免被懲罰（這個懲罰很可能是嘲弄、羞辱或涉及犯罪的行為），當一個空間裡有複數名女性，部分女性就很可能因為想要躲避懲罰（儘管可能只有一時的效果），而將其他女性貼上「壞女人」的標籤，以為自己爭取更多或更久的「好女人」標籤；而當空間裡只有一名或少數女性時，這些女性沒有適合的貼標籤對象，他們甚至可能需要透過「創造壞女人」來確保自己的「好女人」地位，此舉動額外衍伸的負面效果是，當部分人開始批評並散布「女生都如何如何」的言論時，那個關於女性的負面形象很可能原本就純屬於虛構，而這樣的虛構卻迫使女性人人自危，擔心自己被當作「那種壞女人」。因此，女性群體間的分裂實際上與天性毫無關聯，這種狀況實際上是父權體制下的產物之一。 #誰怕姐妹情誼？ 社會學家Sasha Roseneil認為姐妹情誼是一種團結力量，也是集體認同的基礎，它是一種女性互相支持、關懷以及表現親密關係的模式。換言之，「姐妹情誼」這個觀念正是為了對抗「搞小圈圈」這回事，它是女性得以集結的關鍵，讓女性能透過互助，開始思索受壓迫的問題。 依照上一節的概念，女性確實有「貼人標籤」的動機，然而這卻不代表男性就不會「貼人標籤」，事實上，區分好女人與壞女人雖然是確保厭女機制能夠開始運作的重要前置作業，然而，當厭女已經開始運作，繼續貼標籤的行為就能夠成為一種便利又划算的獎懲工具，當有女人做得夠符合標準，就為他貼上「好女人」標籤；反之，則貼上「壞女人」標籤，這種獎勵與懲罰絲毫不耗費任何成本，卻可以使得女性不得不按照父權標準（男性的理想）來行事，對有志於鞏固父權體制的人來說，相當划算。然而，從女性的角度來說，「被貼標籤」雖然乍看之下沒有造成任何損失或傷害，但由於我們都已經見證過太多的「厭女懲罰」（例如提分手就被殺害的女性、遭遇性犯罪卻受到嘲弄的女性），使得女性很難將「好壞女人標籤」只視作小事，而當女性難以置標籤於不顧，就確保了整套機制能夠運行無礙。 儘管如此，我們卻不應該忘記，這套機制最終鞏固的是父權體制及相關既得利益者（也就是男性們）的特權，因此，真正害怕「姐妹情誼」的人是那些享有特權的群體。而那些不得不參與標籤黏貼、塑造小圈圈的女性，多數時候僅是避免掉部分懲罰（甚至不是全部）並獲得暫時且微小的好處（例如「好女人」5分鐘標籤1張）。當我們理解標籤實際上是為了父權體制而服務，以及男性亦有貼標籤的動機（並且他們真的會付諸實踐），我們就能輕易看穿「性別不平等是因為女人天生愛搞小圈圈」只是一種轉移焦點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