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蒲柳歌】--foxflame(下)

更新 發佈閱讀 39 分鐘

  青年與狗兒並肩走著,直到有人擋住去路。

  「這傢伙我知道。」狗兒興奮地湊近青年耳邊,低聲道:「他白天到鑄劍山莊鬧事,跟大房奶奶幹了一架,打拳好像挺厲害。」

  青年點點頭,將燈籠交到狗兒手裡,團手一揖。

  「晚輩見過華老前輩。不知前輩深宵攔路,有何見教?」

  華冷蒼白眉一軒,抱拳回禮。

  「客氣。我聽說『小臥龍』諸葛真是野雲庵諸葛家新一輩的佼佼者,這兩年在江湖中闖出好大名頭,今夜一見,果然氣度非比尋常。」

  「前輩過譽了。諸葛真是後生小輩,出入江湖,還有許多待學的道理。霸王臺與敝庵同列世家,敝家主時時提起霸王臺,說是中原正道的擎天支柱;貴我素有淵源,還要請華老前輩慨然指點,得讓晚輩受益終身。」

  「諸葛真」正是青年的名字。

  在野雲庵,大家都依族中排行管他叫「十九郎」,反倒很少有人以他的表字「品觀」相稱。近幾年來,放眼諸葛世家的子姪輩裡,以排行老三的「逍遙公子」諸葛雲深、排行老五的諸葛寂聲名最響,這兩人都是諸葛世家家主「千載餘恨」諸葛問情的親生兒子;諸葛真以旁系的身份行走江湖,闖下偌大名頭,即使在以智謀聞名的野雲庵諸葛世家裡亦屬難能。

  「喂,窮酸!你說你們姓諸葛的是什麼武林四大世家之一,那你的武功一定很好囉?」認識之初,有一次狗兒這麼斜著眼笑問。

  「我十六歲以前手無縛雞之力,是個只會讀書的小窮酸。」諸葛真哈哈大笑:

  「我這身武功,都不是諸葛家的。」

  「為什麼?因為你不是你們家老大生的?」

  「是『家主』,不是老大。」諸葛真糾正他。「當然不是這樣。我從小體弱,練起武功來很吃力,我爹想我約莫沒機會出人頭地了,要我加緊讀史,看能不能混到『汗青閣』裡的好位子,也算爭口氣。我娘哭著不依,偷偷教我兵法詩書,希望能像三哥一樣做個天下聞名的絕頂智囊。」

  狗兒聽得糊里糊塗。他不知道窮酸嘴裡的「三哥」,便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逍遙公子」諸葛雲深,也不知道諸葛世家的「汗青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不過就是幢閣子麼?居然要弄得爹鬧娘哭的,嘖!

  諸葛真莞爾一笑,悠然道:「我那時還是小孩子,什麼也不懂,最崇拜的還是我五哥諸葛寂。他是個練功奇才,無論什麼功夫都是一會即精,還能悟出許多旁人想不到的變化,這是連家主都當眾讚過的。但大家越是稱許,我五哥便越顯沈默,家裡人覺得他難以親近,還真是應了名兒裡的那個『寂』字。不管怎麼說,我小時候真是很崇拜他,明知道身子不行,每天仍偷偷練功,希望有天和他一樣。」

  「去!」狗兒揮手,老大不以為然:「你也真傻氣。」

  「是啊!」諸葛真笑著,忽然嘆息。

  「後來有年庵裡的元宵燈會上,眾人猜完燈謎、家主論功行賞之後,又談到武學進境,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誇著五哥,說他年紀輕輕,便練至『六爻劍法』中的『履霜冰至』之境,是諸葛家百年難得的奇才云云。他突然站起身,沉聲道:『諸葛家的智慧稱絕天下,我居然以武功聞名!』撇下眾人,獨自去了。」

  「那時,我才突然發現他的苦。」諸葛真淡然一笑:

  「若非十六歲上因緣際會,若許我會讀一輩子抄抄寫寫,做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是麼?」狗兒搖搖頭,彷彿也有些感慨,忽地詭秘一笑:「窮酸,你這話也不全對。老子一樣不會武功啊!說到『縛雞』,可是把好手。這種事講天份的,光有氣力不行。」五指箕張,作勢往他褲襠抓去。

  諸葛真大笑聲中輕巧避過,兩人便這麼交上了朋友。

  

  

  華冷蒼沒料到他如此客氣,反倒無處發揮;微一轉念,乾脆揭明。

  「霸王臺在此有些買賣,不便牽連旁人。諸葛公子監視了大半個月,待要怎地,還請劃下道兒來,華某悉數奉陪。」

  諸葛真臉色凝然。

  「貴我同屬正道,豈敢無端冒犯?晚輩此行,是為了鑄劍山莊。」

  「原來野雲庵也對鑄劍山莊有興趣。」

  「華前輩誤會了。」諸葛真搖搖頭,直視著那雙鷲一般的銳利目光:「前輩見過焦宴春,可察覺他的容貌有何異狀?功力是否陰寒迫人?」

  華冷蒼心念飛轉,不禁悚然。敷粉一般的雪白面頰,紅豔得幾近刺目的薄唇,還有那與鑄劍山莊嫡傳的《烈陽寶鑑》大相逕庭,陰寒詭秘的奇異內力……

  「他的『牝母功』已練到了『五形俱失』的地步。」

  「長生洞府!」華冷蒼驚道。

  在武林之中,「長生洞府」四字實足以令小兒止啼,豪傑股慄。長生洞府是一個以奉男女合修秘術《合和經》開宗的邪道派門,與神秘的殺戮團體「無明宗」、盛行於閩浙一帶的「大光明教」等兩支勢力,合稱「西方三魔教」。長生洞府為禍江湖甚久,門人自稱來自「奼女山雲雨巖」,然其正確位置謎雲重重,難以廓清。

  後梁開平年間,江湖赫赫有名的魔頭「碧眼判官」崔一嵬即出身長生洞府,四處採補,殺害婦女無數。其面如敷粉、唇若塗脂、鳳目尖牙的異相,正是修練絕學「牝母功」的徵兆。

  當時崔一嵬橫行無忌,殘殺無數正道中人,直到一名自稱「寒江一夢女」的擺舟少女出現,所用之武功「夢幻天劍」恰為「牝母功」剋星,崔一嵬終於證惡伏法。

  爭問其來處,一夢女嫣然:「長生洞府。」不理諸人錯愕,嬌聲吟道:「容成不出,豈道長生無法?赤松隱下,別有玄素仙鄉。」飄然遠去,從此不再出現。有人揣測「長生洞府」是若干宗派合稱,內部彼此爭鬥傾軋,均無從證實。江湖流言所至,益發傳得長生洞府撲朔迷離、「牝母功」陰毒可怖。

  而這令人髮指的邪功,如今卻在龍泉山步光谷中復現。

  華冷蒼震驚之餘,不禁起了疑心:「諸葛賢姪是如何發現此事?鑄劍山莊與野雲庵素無瓜葛,難道諸葛世家關心天下正道,隨時隨地派人監視?」

  「晚輩曾在附近的青牛峪受業,每年都會來浙東祭拜恩師,總在這步光谷外的小鎮集歇宿。」諸葛真淡然道:

  「數月前偶遇焦宴春,見他五形漸失、陰氣竄流,分明是修習『牝母功』的徵兆,因此特意留下來監視。霸王臺與敝庵歷來交好,晚輩手中並無實據指證,恐難取信於前輩,故意留下向風月盟購買情報、留下形跡,使前輩有所驚覺,或許能對鑄劍山莊一事有所提防。」

  華冷蒼暗忖:「諸葛世家子息,居然也拜外人為師。」隨即轉念:「鑄劍山莊由來已久,想不到居然是邪教的勢力暗樁。我若將焦宴春引入霸王臺,豈非在自家後門開了個鼠穴?」背脊不禁出了陣冷汗。

  「這焦宴春練『牝母功』多久了?」

  「據我推測,約莫不超過半年。這半年來,鎮集裡有四名女子意外身亡,一人於溪邊洗衣時溺斃,一人失足跌落山崖,一人絞心症猝死,另一人則是傍晚回家途中被野獸咬死。這四人都不超過十六歲,均是閨女,發現屍體的時間必在每月十五之後。」

  「你懷疑她們因採補而亡?」

  「不是懷疑。」一指狗兒:「靠我這位朋友大力幫忙,晚輩悄悄開棺驗屍,四人死前均已非完璧之身,死因也不單純,極可能是死後才遭人扔進山溝溪流,或被陰勁震斷心脈,又或偽裝出獸咬痕跡。這小小鎮集裡沒有名醫仵工,幼女夭折也是常有的事,故未引發父老疑心。」

  狗兒得意洋洋,用手肘推他幾下:「別說這些小的。要說,挑危險的說。」

  諸葛真一笑。

  「晚輩這位好朋友天生鬼眼,夜裡視物如白晝,我特別商請他於這幾日間監視鑄劍山莊。在下也於鎮中四處打聽,接觸山莊下人,發現焦宴春數月間未曾離開步光谷,無論在何處廝混,每逢十五必定返莊,事情絕不單純。」

  華冷蒼陷入沈思。

  「『牝母功』須以處子元陰練功,尤以月圓時為佳,這都是聽說過的;若於功成圓滿前與婦人交合,必受陰火反噬,輕則全身功力俱廢,重則有性命之憂。既有四名閨女受害,焦宴春至少練了四個月。」

  「據敝庵『汗青閣』中秘卷所載:『牝母功』初練時,受害女子並沒有身亡之虞,至少要至五形俱失的地步,才會將其蹂躪致死。所以晚輩大膽推測,前頭至少還有幾名女子受害。焦宴春一向花名在外,就算對哪家閨女下手,也不奇怪。」

  「汗青閣」是諸葛家匯集武林史記秘聞、整理謄繕的所在。為避免被後人濫用,諸葛家先人立下嚴規:凡進入汗青閣掌事者,終身不得離開野雲庵一步,也不許與外人接觸。諸葛家子弟在外揭破秘密、得獲奇聞,可依自己的判斷逕送汗青閣保存,不必稟報家主;進入汗青閣查閱資料,其觀視的權限、程度均由閣內主事決定,連家主也不例外。

  因此,被選入閣的均是能斷是非、公正睿智之人,在族內享有連家主亦無權干涉的自主與榮耀,沈浸於武林百年來各家各派的興衰秘辛之中,隨時可以得到最新、最難以想像的驚世奇聞,代價則是一生困守高閣,註定與世間俗務無緣。

  諸葛真於閣中的「長生洞府」一部極有研究,所知當然在華冷蒼之上。

  「方才修習六個月,背後必有操縱之人。」

  「晚輩正想去會會這位主謀,前輩可有興趣一觀?」

  「老子也去!」狗兒大拍胸脯。

  三人轉過幾條黑街,來到「暖香閣」前。

  推窗而入,濃重的血腥味迎面撲來,諸葛真心頭頓起不祥。

  蠟淚堆裡,即將燒盡的燭火劇烈搖晃,床邊伏著一具婀娜有緻的玲瓏嬌軀,頸部以上空空如也,地上血漬不多,黏稠稠的尚未凝乾。趨近觀察,斷首處切口平齊,骨肉一起分離,更無半分遲滯;若非兇手出手極快,便是鋒利無匹的寶刀寶劍所為。身體猶溫,但傷口肌肉泛青、鮮血凝結,觸手冰涼,僅有少量出血。

  「是誰殺了牡丹?」

  諸葛真搖頭,伸手撕開屍體的左袖,尚有彈性的雪白肌膚上紋著個鮮紅如血的徽記,似蝠非蝠,又有點像是符籙文字,看來十分詭秘。

  「她是『地煞』。長生洞府的七十二名『煞人』之中,有八名女子相偕行動,稱為『銷魂八仙』,這女子應是八仙之一。」

  長生洞府的成員詭秘迷離,目前於江湖上行走者,以「地煞」、「天罡」與「四象星宿」等較為人所知。餘下的組織支系則更為隱晦,若非親身遭遇,那是連數都數不出來。

  焦宴春既不能與尋常婦人合歡,豈有天天跑妓寨的道理?這牡丹必定是長生洞府之人,平日藉廝混之名授以修習秘術,再造焦宴春——華冷蒼在和諸葛真談話之後,早已推出牡丹的身份,怎知主謀者反被砍了腦袋。

  「聽說長生洞府的行事超乎常理,組織內彼此傾軋,手段兇殘。牡丹會不會是被自己人所殺?」

  諸葛真低頭無語,在牆角桌下四處翻找。狗兒指指他的背影,對華冷蒼悄聲道:「你別往心裡去啊,一會兒就好了。他就這個樣子,書呆。」華冷蒼名重江湖,在霸王臺內隨從簇擁、一呼百諾,威福慣了,今天居然被個小乞兒稱兄道弟地勾熟起來,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諸葛真突然起身。

  「找到了!」

  「找到什麼?」兩人忍不住趨前。

  「證據。」諸葛真指著牆角一個硃砂勾勒的奇特符號:「是『天罡』來了。」

  華冷蒼本要開口,突然間靈光乍現,一時無語。他說「證據」。只有在指證某個人時,才需要證據……

  兩人目光交換,心中默契已成。

  「狗兒,你聽我說,」諸葛真按著他的肩,神情嚴肅:「今晚要發生大事了,我恐怕保護不了你。你別回客棧,別去鑄劍山莊,到青牛峪等我。如果三天內我沒出現,你就拿這封信到襄陽城外的野雲庵去,交給一個叫『諸葛問情』的人。聽明白了麼?」

  「喂,你看我像這麼不講義氣的人嗎?老子……」

  「這事我只能拜託你。」諸葛真一笑,眼中和光閃爍:「你做得到罷?」

  狗兒一怔,微微聳肩。「行啦!誰教我交友不慎、遇人不淑?」

  連華冷蒼都被那句「遇人不淑」逗笑了。狗兒覺得莫名其妙,神情有些氣惱。

  「很高興認識你,狗兒。」諸葛真笑道:「你真夠朋友。」

  兩人拉著狗兒躍下閣樓,轉身聯袂疾行,片刻即消失蹤影。

  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狗兒眼中閃過一片光。

  

  

  老祖宗坐在堂上,望著三人。

  「這宅子破落了,長房、次房和外房只賸空殼,再提也沒意思。宴春,我把阿雲交給你了,以後長房和外房就合成一支。你媳婦兒那要安排妥當;要不,就休了她。知道麼?」

  焦起雲蒼白的臉上飛起一抹淡淡紅暈,神情卻不甚扭捏,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對面的焦宴春,閃動著喜悅的光芒。焦宴春俯身道:「多謝老祖宗成全。」臉色平靜,看不出特別的欣喜雀躍。

  老祖宗轉向另一邊。

  「香蒲,妳始終是我的孫媳婦兒,鑄劍山莊就是妳的家。」老人笑得慈藹:「妳想不想再嫁?一個人到底是清冷了些。既然喊我一聲『老祖宗』,我就當妳是自己的孫女,可以為妳招贅。」

  香蒲茫然搖頭。

  「那也好。次房沒有男丁,香蒲又不招贅,就一塊兒併入長房罷,反正都是一家人。」

  焦宴春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休了何若君?讓起雲嫁給自己?叫香蒲招贅?三房都併成了一房,長房只賸自己這個當家,肯定就是鑄劍山莊的莊主了,再沒次房、外房的爭奪顧忌——老頭子若非得了失心風,便是另有陰謀。

  當老祖宗一出現,焦宴春就知道牡丹已經失手,那一群婊子!他早看出長生洞府非是上算生意,才轉而與霸王臺合作,誰知牡丹和她的姊妹淘竟連最後一點利用價值也無,令人大失所望。老頭子到底再打什麼主意?

  老祖宗輕咳幾聲,展開手裡的軸幅,掛上身後的屏風。

  那是杜工部的《閣夜》詩,懸在閉室裡的鎮莊之寶。

  「這首詩裡嵌了十三樣兵器的名字,兵器裡藏著一樁驚天動地的大秘密。」老祖宗娓娓道來,焦宴春的心思卻飛到了別處。他並沒有對華冷蒼說實話——「閣夜十三絕」,不過是晉身霸王臺的階梯罷了,焦宴春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兵器裡的通天之秘。坦白說,他自己早就不信這一套。

  記得年少時,眾人心目中樣樣比不上弟弟焦振平的他,曾發了瘋似的發掘「閣夜十三絕」的秘密,甚至因此頂撞老祖宗,被打得賸下半條命。

  「我……會讓……讓爺爺知道……」趴在潮濕黑暗的地窖裡,嗅著腐臭的泥土氣,浮腫的眼裡其實根本看不見東西,勉強動著充滿血塊黃水的牙齦,吐出含糊不清的字句。焦起雲拿著清水布巾按住他破碎的嘴角,冰雪般的小臉淌著淚。

  「不……懂……打鐵,也……能……出……人頭……地……」

  (而老頭子現在……居然要說「閣夜十三絕」的秘密?)

  焦宴春幾乎放聲大笑。

  老祖宗剛把十三件兵刃描述完畢,頓了一頓。

  「鑄劍山莊找這些兵器很久了,但其中的秘密,我卻直到廿五年前才知曉。有一天,有個受了重傷的人闖進步光谷,交給我幾張破紙,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那是篇講火工秘術的抄本,原本的圖樣已亡軼,篇名叫〈鑄魂〉,是教人如何把精魂灌入兵器裡,飛禽走獸與人又有若干區別,須得如何注意云云。」

  三人聽得面面相覷。

  「我當時的反應與你們一樣,覺得是寫這鬼玩意的人是個瘋子,偏又說得頭頭是道,俯拾皆是玄奇妙想,令人嘖嘖稱異;只可惜是殘本,很多地方看不明白,我研究了幾日,已到難以釋手的地步。那人傷癒後對我說:『我來自與你難以相容的派門,請你不要過問,這抄本是我冒死攜出,來與你商量一件大事。』

  「照他所說,那幾張破紙乃出自一部名為《摶經》的奇書。這《摶經》又名《金火集》、《返還書》,來歷全然不知,只知號稱記載『救世馭人之大道』。這部書的擁有者均捨不得將之毀去,又無人敢讓它流出,幾經輾轉,竟多於各種離奇的秘藏之法中;最後一位持有者封藏這本《摶經》之後,把秘密藏在十三樣兵器裡,就是這『閣夜十三絕』。至於經書是分藏在兵刃中,或兵刃裡有藏寶圖或開啟方法的記載,須得找齊後方能知曉。

  「那人告訴我,他的門派裡也有部博大精深的武功典籍,只是流傳日久,遺失了許多重要訣竅,漸漸難以發揮;直到得了《摶經》的些許殘篇摻和補強,終於突飛猛進,卻也成了陰狠淫邪的路子。他在門中持正不阿,反對繼續研究殘篇,因而招致怨恨,形勢日危;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以《摶經》之精深絕妙,應非邪道才是。那人在武功方面找不著答案,把心一橫,拼死盜出殘篇裡關於火工的幾頁,來找我鑽研印證。

  「『如果你能證明《摶經》是正非邪,解開疑惑,我倆便將那十三柄兵器找齊,起出這本救世寶典;如若不然,就將這幾頁焚燬,咱們帶著秘密進棺材,教這本覆世邪書永遠都沒有會齊的一天!』那人是這麼說。於是我便對外宣布封爐退隱,專心研究那幾張紙頭,那人便在我們莊裡住下,一待就是二十五年。」

  焦宴春猛然醒覺,忽地腹間熱流隱現,背脊裡陰陰刺痛,腦中烘然,一時間無法開口,卻聽焦起雲輕聲驚呼:

  「啊!是丁師傅!」

  老祖宗點頭:「正是丁一。他始終都沒告訴我他的姓字名號、來歷師承,我也就沒問。現下我老啦,不知道還有多少日子好活,這部《摶經》裡據說有武功、兵法、火工、經世與致富之法等,是千古獨步的奇書,我讓你們繼續追尋答案,完成我與丁一未竟之功。」

  「聽好了,」老人緩緩道:

  「丁一告訴我的秘密是:將有『十三絕之首』之稱的『歲暮陰陽催』,插入有『十三絕之末』之稱的『寂寥經』裡,就能開啟『寂寥經』。找到《摶經》的指引與十三柄兵器的使用之法就藏在其中。」描述首末兩樣兵器的形貌尺寸,如何組合、轉動機簧等細節,鉅細靡遺。

  信口雌黃變成事實,焦宴春應該高興才是;至少在面對傳聞中的當世霸者、可怕的「西川小霸王」孟無由時,他不必再擔心有謊言被揭穿的危險。但焦宴春隱約覺得不對,即使體內飽受熱流失控亂竄的煎熬,他還是無法忽略那種不安的感覺。

  老祖宗休息片刻,再度開口:

  「宴春,現在鑄劍山莊只有一房啦,你身為莊主,負有重振家業之責,不可懈怠。我決定派你去尋找這十三樣兵器,列祖列宗留下許多兵器圖譜文書,其中應有關於這些兵器的記載,線索必多,你要早日完成任務,讓鑄劍山莊之名再次傳揚天下。」

  焦起雲變了臉色。

  焦宴春注意力漸漸渙散,好不容易才會意過來。「老祖宗,家中豈能無長男理事?再說現下莊裡人手短少,依孫兒之見,還是先以那七百鋌黃金招募天下火工巧匠,重新翻修莊子;等山莊規模恢復了,再派人去尋找,方為上策。」

  老祖宗淡然道:「那也不必。找東西需要時間,況且你不在莊裡,難道我不能理事麼?我雖已封爐,可還硬朗著,最多收幾個徒弟調教調教,給重九幫手就是了,這有什麼打緊?」

  「阿爹,我要和宴春一起去。」

  「唉!也罷。路上……多個照應。」老祖宗猶豫半晌、終於點頭,焦起雲的神情稍稍緩和了些。

  焦宴春陡然醒悟,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老頭子知道霸王臺的事,那麼一切就都說得通了。讓香蒲招贅、收徒弟、三房合為一房,還有著自己外出尋找「閣夜十三絕」……

  「老祖宗,」他深吸了口氣,站起身來。「孫兒明日就出發。」

  「好。」老人笑開了:「爺爺果然沒看錯人。」

  

   

  三房合為一房後,焦宴春、香蒲與起雲同為長房之人;除他以外,兩女都失去了原本次、外房的當家身份,不具備繼承山莊的資格。這樣做的目的,正是為了安他的心。

  「老祖宗,孫兒另有個請求。」

  「說。」

  「孫兒想討那幅《閣夜》捲軸放在身邊,時時提醒自己。」

  老頭子必是看上了某個人。用香蒲的名義,讓那人入贅到鑄劍山莊來,成為長房的一份子,授以畢生絕技,栽培成像振平一樣的理想繼承人——這些事,都必須乘焦宴春在外頭四處奔波、找尋根本就不知是真是假的兵器時,悄悄部署完成……

  「難得你有這個心,我就把它送給你罷。」

  「多謝老祖宗恩賜。」他躬身上前。

  如果焦宴春無法如期帶鑄劍山莊投入霸王臺,形同欺騙華冷蒼、愚弄霸王臺,勢必要付出慘痛的代價,以維繫霸王臺在武林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信。獨自踏上旅程的焦宴春,正是霸王臺要殺剮以立威的獵物……

  一步步走近老人,焦宴春低著頭,強忍體內熱流翻攪,初次湧起悲哀的感覺。

  (你要殺我,我沒話說,我倆的樑子早已結下……可起雲是你最疼愛的女兒啊!怎麼忍心讓她一起送死?)他突然又開始嫉妒起振平來了。連死都死得好運——如果振平斷去手腳,或瞎了眼睛回來,從此不能打鐵,會在老人的眼裡變成什麼樣的東西?

  老人把卷軸交到他手裡。

  「孫兒會好好保管,請老祖宗放心。」

  「好、好!」老人欣慰點頭,笑著湊近他的頰畔:

  「下次要偷襲時,不要這麼早凝氣。老遠就聽見了。」

  焦起雲、香蒲還來不及反應,老祖宗倏忽扣住焦宴春的手腕,面掌熾光大盛;焦宴春痛苦嚎叫,手裡的紙幅木軸「轟!」冒起濃煙烈焰,被掐住的腕部嘶嘶作響,傳出陣陣炙肉的焦臭。他運勁急奪,誰知卻紋風不動,眨眼間左腕已被熱勁燒得皮焦肉爛。

  焦宴春單膝跪倒,突然拔出佩劍削去,老祖宗「咦」的一聲,鬆手躍開,屏風頓時平平分成兩半。焦起雲飛身來救,虛招一晃,將焦宴春接回位子。

  「阿爹!」她尖叫:「你不能殺他!你答應過的!」

  老祖宗冷笑。

  「若非我先察覺,這會兒死的就是我。妳不信,看看他的佩劍!或者妳也是這下流畜生的同謀?」焦起雲低頭望去,焦宴春手裡的劍明如秋水,整間廳堂的燈火燭焰加起來,都及不上其炫亮奪目,一望就知道是柄萬中無一的好劍。

  「『片光』怎麼會在你手裡?」

  「若……若非早將『片光』掉換過來,」焦宴春強忍疼痛,怒道:

  「方才誰能救我?」

  焦起雲頓時語塞。

  老祖宗冷笑:「我是你的親祖父,你和你爹都是我的血脈所化,不聽我話已是萬萬該死,還敢幹逆倫弒親!你以為你指使那些女子伏擊我,我會不知道是你幹的?尋常夜襲,都是乘黑動手;我練有『羅漢功』之事江湖上無人知曉,若非是你指點,那些妖女怎會利用月明之際狙殺?」

  焦宴春無話可說,突然躍起,一劍刺向老祖宗!

  一道藍光閃過,「叮!」劍芒從中分成兩段,焦宴春提著半截「片光」,愕然看著刺入自己腹中的青色匕首,不禁瞪大了眼睛。焦起雲面色慘白,咬牙撲來,但那奇詭的身法卻全不管用,老祖宗輕輕揮袖,正好擊中她腰間空門,穴道被制,倒地不起;時間、方位拿捏之巧,彷彿兩人練習過千萬次一般。

  「這柄匕首叫『冷月』,是我將那幾頁〈鑄魂〉融會貫通之後,秘密鑄造出來的。我花費無數心血,造出了這柄融有高手精魄的神兵,不但削鐵如泥,更具有人所難敵的怨氣與靈性。」老祖宗笑得猙獰:

  「可惜他自己是看不到了,否則必會覺得沒找錯人,我『火手神龍』焦應天確是天下最好的火工。鑄造『冷月』最困難處,在於如何以篇中所載『活殺』之法取出高手生魂。丁一修為奇高,著實費了我好大功夫;當年的長生洞府卅六天罡之首、『天雄星』歐陽震北,確實不凡。」

  焦起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爹!你……你殺了丁師傅。」

  「那有什麼?他是魔道中人,本就該殺。我鑄劍山莊是武林正道,收容他廿五年已是仁至義盡,要他一條生魂來煉劍,也是天公地道的事。」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焦起雲,逕對焦宴春道:

  「我與天罡之首打了廿五年的交道,底細摸得乾淨透徹,你居然找長生洞府的人來殺我?你才練了幾個月的『牝母功』,怎及得上歐陽震北數十年的功力?鬥?你這沒用的東西,憑什麼來和我鬥!」

  順著眼角餘光望去,屏風後面放著一套疊好的黑色夜行衣,衣上置著張黑檀木雕成的恐怖鬼面,作工與「銷魂八仙」相彷彿,卻猙獰得多,應是「天罡」的面具。面具旁置著一柄長劍與兩個首級,其一是牡丹,另一顆首級竟是在客棧內歇息的傷將「赤羽鵰」商震海,那柄劍自然便是「洗霜」了。

  「看見了沒?我的東西,誰也不能拿去。」老祖宗獰笑:

  「若有來生,你要好生緊記。」

  「我記住了。」焦宴春忽然一笑——

  當老祖宗察覺不對時已然遲了,焦宴春雙掌挾著奇寒無匹的凶猛內勁,結結實實擊中他的胸膛,瘦小身軀以奇異的角度弓起離地,帶著下半截屏風摔入內堂。這掌蓄含的力道絕不在當年的丁一——或說「天雄星」歐陽震北——之下,但老人瞬間的大意卻足以致命,這又是歐陽震北所沒有的優勢。

  焦起雲一怔之間,已明白是怎麼回事,猛推身畔簌簌發抖的香蒲:「快!快走!大爺要來害妳了!」聲音雖低,卻有種尖嘯般的淒厲之感。香蒲驟爾回神,顧不得手足發軟,趕緊爬出「鑑秋水堂」。

  「牝母功」本就是雙修之術。習練之人追求進境,想從採補一途取捷徑,殊不知已偏離了行功的道理。焦起雲自五歲起修習「牝母功」,有十幾年的修為,雖無男子修習時每逢月圓陰陽交衝的問題,但也無過人的功力。

  這一切從她將身子交給焦宴春後,起了驚人的變化。

  焦宴春受惠於她修習「牝母功」多年的處子元陰,陰質根基異常渾厚;每逢十五,牡丹指點他四出採補後,焦宴春便返回莊內與焦起雲合修,雙管齊下,功力更是突飛猛進,遠遠超過牡丹、諸葛真、甚至老祖宗所料。

  而他整夜故意裝作不敵,也就是為了等待此刻。

  眼看老人躺在地上,漸漸沒了氣息,焦宴春卻沒心思享受勝利。

  咬著牙猛將「冷月」拔出,他扯下衣帶連繞兩匝,束緊傷口,將焦起雲抱起:「香蒲在哪兒?」焦起雲看著那雙脹得赤紅的眼睛,知道他體內的陰陽交衝已至臨界。

  隨著焦宴春的功力飛快進步,焦起雲已無法像初時那樣,藉由一次合歡便能為他抒解痛苦。這意味著焦起雲所扮演的角色從「合修」變成了「消耗」,等於取代那些被採補的對象,即使不斷損失功力,她還是願意如此。

  「你解開我的穴道,我來助你。」焦起雲柔聲道,像哄孩子似的。

  焦宴春咬牙眥目,額上青筋賁起。「不行!我受了傷!需要元陰滋補,老鬼的劍有花樣,傷口痛得特別厲害……我今天很奇怪,很……很不舒服,妳受不住的。快告訴我!香蒲在哪裡?」說到末尾,已咬得牙關格格作響;不等焦起雲回答,驀地仰頭狂吼一聲,一把將她擲在地上,抱著頭衝了出去。

  

  

  諸葛真與華冷蒼奔進「鑑秋水堂」時,遠方的鑄煉場已濃煙沖天,吞吐的火舌猶如惡龍飛竄,順著風勢往院落建築這邊撲來。

  堂裡橫七豎八倒著十來個人,男子中有霍重九那圓睜著眼睛、頸歪手折的屍身,其餘人幾乎都是被震斷心脈或捏碎喉管而亡,可以想像所有人奔入堂內、正要閉起門窗禦敵的瞬間,卻被人一舉格殺的慘狀。幾名僅著單衣、披頭散髮的少女半身赤裸,顯然生前曾遭玷辱,閉目吐舌的死狀令人不忍卒賭。

  兇手居間端坐,面色雪白,更襯得唇紅如血,鳳目斜飛,笑得有些癡傻。

  諸葛真拔出長劍。

  「怎麼回事?這……」華冷蒼瞥見屏風後的頭顱,面色驟變,卻被諸葛真一把攔住。焦宴春低頭看著自己修長秀氣的十指,華冷蒼頓覺眼前白影一晃,胸膛已濺出鮮血;身邊一團劍光陡然炸裂,只聽一聲尖亢的怪叫,白影倏地退回原位,影風颯颯,又疊合成焦宴春玩弄指頭的認真模樣。

  華冷蒼甚至還沒來得及出手。

  諸葛真挺劍護在他身前,不敢分神回頭。

  「前輩!您沒事吧?」

  「皮肉傷。」華冷蒼咬牙切齒,緩緩提運功力,全神戒備。

  諸葛真正要舉劍,才發現劍尖陷入兩隻手指間。一抬頭,焦宴春雪白的笑臉赫然已在眼前;「鏗!」一聲劍已賸下半截,華冷蒼的掌風怒吼方至。諸葛真不敢後退,施展畢生絕學「星羅雲劍」,半截斷劍快若流雲翔風、密如繁星驟雨,猛然撲向身前那團白影!

  一聲長笑,焦宴春如游魚自兩人間從容滑開,倏忽退開兩丈餘,諸葛真等要追擊都來不及,攻勢頓時停止;劍、掌才稍微偏開,白影「颼」的又掠回身前,兩人慌忙抵禦,被逼得不住倒退,身上、臂上爪痕激增,濺開點點鮮血。華冷蒼掌力沉猛異常,卻怎麼也打不到焦宴春,全靠「星羅雲劍」的綿密攻勢與只攻不守的拼命打法掩護,堪堪支持。

  若非焦宴春莫名其妙退了開來,這一輪兩人可能會斃命於斯。

  「這……這就是『牝母功』?厲害,真是厲害!」華冷蒼搖頭喘息,忽見諸葛真唇色灰敗、汗流浹背,幾乎喘不過氣,分明是內力耗竭之兆,低聲道:「諸葛老弟,你受了內傷麼?」

  諸葛真直搖頭,甩了滿地汗珠,片刻才道:「晚……晚……輩內力平淺,不……不耐……久……久鬥……」大口喘息,神光渙散。他習武是半路出家,根基平平,「星羅雲劍」固然奧妙無方,卻也是快劍絕技的一門。自來快劍不久鬥,實因焦宴春速度太快,諸葛真施展「星羅雲劍」時片刻未停,完全沒有感覺;稍一休止,竟然無以為繼。

  華冷蒼莫可奈何,低聲道:「你儘速調息,我來纏他。」不等諸葛真答應,雙掌一錯,逕朝焦宴春衝去!諸葛真心裡暗暗叫苦:「兩人聯手都打不過,難道一人還神勇些?」可惜有心無力,難以援手,趕緊爭取時間盤膝調息。

  華冷蒼身形未至,焦宴春已轉到背後,朝他頸間呼口涼氣,伸出濕涼涼的舌尖嘻嘻一舔;華冷蒼急忙轉身,焦宴春呆滯的眼神驟寒,五指已「噗」的插入他胸口!

  一聲悶哼,華冷蒼咬牙冷笑:「你還不中計?」左臂倏地纏住焦宴春,右手三指曲成鷹爪,悍然扣往咽喉。兩人近纏短打,「牝母功」趨避如鬼神的好處全然無用,眨眼已換過數十招。

  諸葛真拄劍站起,忽聽腳邊有人輕聲道:「快幫我解開穴道。」低頭望去,只見那女子蒼白的面容俏麗脫俗,神情甚是冰冷,兩頰卻隱有淚痕,正是焦起雲。

  「姑娘可是焦氏家眷?」諸葛真將她扶起,隨手拍開穴道,忽聽華冷蒼大叫:「不要解!她與焦宴春是一夥的!」諸葛真肩頭劇痛,已被一掌打飛出去,撞倒門扉,似絆到了什麼物事,兩個筋斗滾下五階月台,口鼻溢出鮮血。華冷蒼稍一分神,也被焦宴春轟得跌入內堂,恰好滾落老祖宗的屍身邊。

  火勢沿著迴廊燒到「鑑秋水堂」,四壁沾上零碎火星,倏地燃起,將木柱布簾都捲入火舌裡。紅光照亮了大半個天空,被撞倒的門扉邊翻開一口大紅木箱,一條纖細苗條的人影冒了出來,顫抖的手中緊握著柄短匕。

  焦宴春雙眼一亮。

  在他走火入魔、失去清醒意志之前,「香蒲」是他最後所殘留的一絲執念。諷刺的是:被這個焦宴春念茲在茲的「香蒲」,既非所愛、也非所恨,對另一個野心勃勃、機關算盡的焦宴春而言,其實只是強採元陰以供療傷的工具而已。

  焦宴春吃吃怪笑,倏地掠出,猶如巨大的蝙蝠般撲向香蒲。焦起雲橫裡撲至,張開雙手攔阻,卻被一掌打得嘔血飛出。

  焦宴春十指箕張,咧開貪婪的癡笑,眼看便要將蒼白發抖的香蒲攫入手中;忽然一聲虎吼,華冷蒼由後堂躍出,挾著一道銳光直撲焦宴春背門,但終究還是慢了些。焦起雲掙扎站起、諸葛真翻上月台,誰也來不及趕上。

  一條小小的身影飛快衝來,攔在香蒲身前,速度快得不及瞬目。焦宴春暴怒而止,左爪一閃,來人胸前迸開五片血幕,如虹影斜斜灑開,餘力所及,瘦小的身軀被狠狠摜至一旁,撞地後猛地彈起,才又重重摔落。

  原本來不及的終於趕到。

  半截利刃「噗!」透出焦宴春的胸膛,華冷蒼死命將劍鍔抵緊背門,沾血的劍尖幾乎戳中香蒲的臉;諸葛真掠過她身邊,一把搶過短匕,搠入焦宴春腹中,新創舊傷一起迸裂開來,倏地將腰帶染成深赭色。焦起雲失聲尖叫,將傷重力竭的華、諸葛兩人打倒,搶過被一長一短兩柄利刃貫穿的心上人,轉身竄入濃煙滾滾的堂內……

  呼喊聲、木頭燃燒的嗶剝聲、哭聲……大樑傾倒的轟隆聲……風聲……鎮民趕來救火的吵嚷聲……

  

   

  (狗……狗兒呢?狗兒在哪裡?)

  

   

  (噓——狗兒睡著了。)

  

   

  香蒲睜開眼睛。

  土堆上已長出青草,在風裡輕輕搖曳。她將剛摘下的鮮花放在墳頭,擺了幾個花樣,很滿意地吁了口氣,迎風輕掠髮鬢。身後的男子默然站立,頭臉、肩背都纏上了包紮傷處的白巾,一隻右臂還吊在胸前,模樣有些滑稽。

  香蒲站起身,笑著打招呼。

  「諸葛公子,多謝你天天來看狗兒。」

  男子頗為尷尬,搖頭不語,轉向土墳的目光又變得深長。

  「妳有什麼打算?」半晌,他才打破沈默。

  半個月前的那場大火已將鑄劍山莊燒成一片白地。分隔很遠的院落本就是為了要避免火災蔓延,弔詭的是:那蜿蜒曲折、足以通往各處的迴廊,以及院落間的疏落矮牆,卻意外成為導火的引子,乘著獨步天下的強勁風勢,終將整座步光谷吞入火海。

  大房奶奶何若君意外躲過了浩劫。焦宴春走火入魔、肆虐整座莊子時,不知怎的卻沒到長房院裡;火起之際,何若君立刻收拾細軟逃出山莊,叫喚鎮民起身救火。

  張羅老祖宗與莊人的後事完畢,她乘著輛小小的篷頂驢車離開了步光谷。「我要回京兆府。」這是她倆那些天裡所說過的第一句話,香蒲幾乎要脫口:「妳娘家的哥哥嫂嫂會不會為難妳?」但始終還是沒問。

  她還是一樣倨傲優雅,眼裡微帶煞氣。

  臨上車前,香蒲輕輕說了聲:「保重。」從前香蒲很怕她的目光,現在卻不怎麼害怕了;覺得可憐,彷彿又太看不起她,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但至少可以打從心裡笑得坦然。何若君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眼光似乎柔和了些。

  此後香蒲再也沒見過她。

  放下遮簾,小驢車喀搭喀搭地晃出了香蒲的視線,也將大房奶奶、振平、老祖宗等帶出了她的生命。

  她在谷口最靠近鎮集的地方蓋了座小茅屋,在屋後種菜養雞,打算以後拿去與鎮民換白米針線。不管多忙,每天都會摘些新鮮的花,提著水桶到狗兒的墳頭給青草澆水,希望草也能像狗兒一樣長得自由茁壯,早日綠油油的一片。

  「我想明年春天在谷裡灑些花草種子,看看能不能長回原來的樣子。」她微側著頭想了想,笑得有些害羞:「當然需要很久的時間啦!我對花花草草還有點信心就是了。」

  但諸葛真想問的不是這個。猶豫半晌,他問得還算直接:

  「香蒲姑娘,妳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野雲庵?」

  與其說害羞,香蒲倒真是嚇了一跳。

  諸葛真望著墳頭的青草,神情卻很認真。

  「野雲庵附近也有很多花草,諸葛家人很多,也有些規矩,不過都是好人。我想妳一個人總是少了照應,如果妳願意,可以和我一塊兒回野雲庵。」

  香蒲微微一怔,笑開了。

  「諸葛公子,你真是好人。我能照顧自己的;再說,這裡也需要我來照顧啊!」

  諸葛真思索片刻,彷彿在斟酌著該怎麼表達。「我從小常進出汗青閣——呃,就是一間放了很多武林記錄的大房子。關於『閣夜十三絕』的記載足足有三十幾卷,裡頭全都是殺人的記錄:誰因為這些兵器殺人,接著又被誰所殺……像這樣的東西堆滿了好幾櫃,反而說到兵器的部分非常少,幾乎等於沒有。」

  望著香蒲困惑的神情,他顯得有些靦腆,繼續說道:

  「我不太會說話。其實我想說的是,武林的歷史本身就是一部殺戮的歷史,沒什麼道理好講。妳知道了『閣夜十三絕』的秘密,就算不說,別人還是會找上妳,帶來殺身之禍。我想帶妳回野雲庵,諸葛家可以保護妳的安危,決計不會讓妳有半點不舒服的地方,希望妳能好好考慮。」

  香蒲想了片刻,突然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諸葛公子,其實你真正想說的是:『因為妳保護不了自己,讓妳待在這裡,等於就是把秘密公諸武林。為了守住這個秘密,所以妳一定要和我去野雲庵。』我猜得對不對?」

  這回又輪到諸葛真滿臉通紅,支支吾吾半天,露出尷尬的苦笑。

  「我不懂江湖,也不想懂,即使鑄劍山莊還在的時候,江湖也沒找上過我。老祖宗說的那個秘密,其實我也聽不懂,現下早記不清了,要說也說不出。」香蒲微笑:「你看,我就是這樣普通的女人,還有點傻氣,別人一眼就看出來了。如果和你到野雲庵去,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就算諸葛家是銅牆鐵壁,只要知道我的存在,外面的人總有辦法把我弄出去。」

  「守住秘密最好的辦法,就是忘掉它。」香蒲看著他,流露出寬容與理解:

  「謝謝你,諸葛公子。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你的考慮都是對的。我突然有個傻念頭:會不會所有製造或流傳秘密的人,其實心裡都很憎恨武林?恨得希望所有人自相殘殺,最後通通死掉?坦白說,當狗兒死的時候,我曾經這樣想過,還好怎麼都想不起那個秘密,老天爺待我真好。」

  看她掩嘴輕笑的模樣,諸葛真突然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他蹲下來,伸手撫著木片刻的簡陋墓碑,微微一笑。

  狗兒,你真是好眼光。有她陪著,你會很高興吧?

  「明年我再來的時候,妳能請我吃一盤生炒蕪菁苗麼?」諸葛真站起身來,隨手拍拍塵土,將行囊上肩,和煦的陽光照亮了他略顯風霜的娃娃臉,以及眼尾的一抹笑意。

  香蒲怔了怔,隨即點頭,笑得比陽光更燦爛。

  「一言為定。」

  

  

  柏木參天,濃如墨色的樹蔭有著難以言喻的威壓之感。

  走過三百階的筆直山道,金瓦紅牆的雄偉建築赫然矗立眼前,巨大的橫幅上以粗厚如刀戟的厚重字體寫著「霸王臺」三字,氣象森嚴,彷彿壓得人難以抬頭。在鑲滿碗大銅釘的六扇中門前,今日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女子滿身素白,鬢邊簪著朵白茶花,蒼白的俏臉略顯尖削、脂粉未施,山風吹得她衣袂飄飄,纖細的腰肢與修長的腿似將被風吹折,難以禁受,更顯飄逸出塵,直如天人下凡。

  在踏上最後一級石階之前,她悄悄將繫在臂上的白綢解下,收入懷中,臨波般點足越起,輕輕巧巧落在大門前。

  守門的魁梧漢子一看來人是個天仙般的年輕女子,登時有些遲疑。

  女子輕輕一笑。

  當然這個笑容是生澀的,只因她實在太過清麗絕俗,明明那玉一般微帶透明的面頰毫無血色,剎那間大漢還是產生了「飛上一抹淡淡紅暈」的錯覺,不禁怦然,說話也客氣得多。「請問姑娘有什麼指教?這裡可不是遊山玩水的地方,還是請姑娘到他處去罷。」

  她低首嫣然,露出半截粉膩的細頸,白皙如雪的肩頭與胸口肌膚若隱若現,大漢的呼吸陡然間濃重起來。

  「這位大哥說笑了。煩請大哥替我通報一聲,我想見霸王。」

  大漢捱不過她微帶朦朧的企盼眼神,轉身開門之前,忽然想到個極有效的軟釘子:「姑娘,您總得給我個姓名字號罷?我家霸王日理萬機,沒時間見閒客。」

  「大哥說得是。請大哥轉告霸王,就說我姓焦,從杭州來。」

  美麗清冷的眼中迸出光芒,剎那間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寒笑意:

  「我要告訴霸王,一個驚天動地的大秘密。」




─────────────────(全文完)

留言
avatar-img
意念飛梭無窮
2會員
86內容數
小說、隨筆、其他
意念飛梭無窮的其他內容
2025/08/03
  「鏗!」巨大的鐵錘擊得砧上火花四濺,眼前陡地一片刺亮,耳邊迴盪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敲擊聲響。被逼到角落的少年卻未眨眼,蓬亂的長髮下射出兇厲精光,猶如一頭負傷的困獸。   「信不信我殺了你?」漢子舉起鐵錘,眥目欲裂:   「說!你在門口鬼鬼祟祟的瞧什麼?」   漢子身量不高,肩胸卻十分寬厚,兩臂
2025/08/03
  「鏗!」巨大的鐵錘擊得砧上火花四濺,眼前陡地一片刺亮,耳邊迴盪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敲擊聲響。被逼到角落的少年卻未眨眼,蓬亂的長髮下射出兇厲精光,猶如一頭負傷的困獸。   「信不信我殺了你?」漢子舉起鐵錘,眥目欲裂:   「說!你在門口鬼鬼祟祟的瞧什麼?」   漢子身量不高,肩胸卻十分寬厚,兩臂
2025/08/03
「你車上馱的,莫不是朝廷裡的天子錦緞?」 大雨滂沱中,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生冷的聲音。領頭的劭老三一聽,頓覺涼意直竄頭頂:「來了,劫鏢的真來了!」他心裡存鬼,腦筋頓時一片煞白,悄悄拔出腰間大刀,手忙腳亂地吩咐隨行的六七個伙計提神,心底卻著實發慌。 那聲音候了片刻,不見回答,便道:「嗯,那多半便
2025/08/03
「你車上馱的,莫不是朝廷裡的天子錦緞?」 大雨滂沱中,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生冷的聲音。領頭的劭老三一聽,頓覺涼意直竄頭頂:「來了,劫鏢的真來了!」他心裡存鬼,腦筋頓時一片煞白,悄悄拔出腰間大刀,手忙腳亂地吩咐隨行的六七個伙計提神,心底卻著實發慌。 那聲音候了片刻,不見回答,便道:「嗯,那多半便
2025/08/03
【閣夜】 杜甫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   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   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數處起漁樵;   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 ~兵器草案(依詩句次第排序)~ 閣夜十三絕   分「刀劍雙對,九大奇門」共計一十三樣。 ◎歲暮陰陽催
2025/08/03
【閣夜】 杜甫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   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   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數處起漁樵;   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 ~兵器草案(依詩句次第排序)~ 閣夜十三絕   分「刀劍雙對,九大奇門」共計一十三樣。 ◎歲暮陰陽催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長大] 從爬 到 慢慢學站 開始會走 是我們第一次長大 跌到 受傷 挫折 努力再站起來 是第二次的成長
Thumbnail
[長大] 從爬 到 慢慢學站 開始會走 是我們第一次長大 跌到 受傷 挫折 努力再站起來 是第二次的成長
Thumbnail
  少年在林中奔跑著,淺金色的頭髮在身後隨風飛揚。
Thumbnail
  少年在林中奔跑著,淺金色的頭髮在身後隨風飛揚。
Thumbnail
  桂芝正在草叢裡和精靈們玩耍,面容有些稚氣的黑髮青年從不遠處走來。   「褐雲,你來啦?」她開心地望向褐雲,眼神中充滿了喜悅。   褐雲手僵在空中,臉轉向一旁,表情有些緊張。   他說:「歲瞳讓我出來替他、替他......」   桂芝理解的點點頭,善解人意地說:「是秘密
Thumbnail
  桂芝正在草叢裡和精靈們玩耍,面容有些稚氣的黑髮青年從不遠處走來。   「褐雲,你來啦?」她開心地望向褐雲,眼神中充滿了喜悅。   褐雲手僵在空中,臉轉向一旁,表情有些緊張。   他說:「歲瞳讓我出來替他、替他......」   桂芝理解的點點頭,善解人意地說:「是秘密
Thumbnail
  心裡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剛剛那個黑影腳程快得不像正常人。   深思了幾秒,他放棄想自己的鼻血,果斷追了上去!   他跑向樹林的深處,看起來像是跟丟了,四周除了樹木以外沒半個人。
Thumbnail
  心裡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剛剛那個黑影腳程快得不像正常人。   深思了幾秒,他放棄想自己的鼻血,果斷追了上去!   他跑向樹林的深處,看起來像是跟丟了,四周除了樹木以外沒半個人。
Thumbnail
[躲] 有時候 很想一個人 就這樣躲起來
Thumbnail
[躲] 有時候 很想一個人 就這樣躲起來
Thumbnail
2018/11/19 19:23 雜記日誌 拍圖
Thumbnail
2018/11/19 19:23 雜記日誌 拍圖
Thumbnail
大家都聽過放羊的孩子,但你知道古代也有「狼來了」的故事嗎?
Thumbnail
大家都聽過放羊的孩子,但你知道古代也有「狼來了」的故事嗎?
Thumbnail
隔壁牢友隔壁牢友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你我本是同根生,同牢相煎何太急 這個嘛,小寶我呀別的不敢打包票 但是談起聲色犬馬,小寶願意學習 說起我那座只聞其聲的近水第一樓 小寶可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打造它 只是天意難測,銀兩賞賜時有時無 搞得我這不就被誣陷貪汙抓進來了 唉,
Thumbnail
隔壁牢友隔壁牢友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你我本是同根生,同牢相煎何太急 這個嘛,小寶我呀別的不敢打包票 但是談起聲色犬馬,小寶願意學習 說起我那座只聞其聲的近水第一樓 小寶可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打造它 只是天意難測,銀兩賞賜時有時無 搞得我這不就被誣陷貪汙抓進來了 唉,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