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非刀--【兇僧】--懷物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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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車上馱的,莫不是朝廷裡的天子錦緞?」

大雨滂沱中,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生冷的聲音。領頭的劭老三一聽,頓覺涼意直竄頭頂:「來了,劫鏢的真來了!」他心裡存鬼,腦筋頓時一片煞白,悄悄拔出腰間大刀,手忙腳亂地吩咐隨行的六七個伙計提神,心底卻著實發慌。

那聲音候了片刻,不見回答,便道:「嗯,那多半便錯不了。」

話聲甫畢,前方雨霧之間突然亮出紅光隱隱,周圍淡淡的白煙旋繞,蔚為奇觀。那點紅光愈移愈近,形象也愈來愈清晰,待得擴散到輪廓清晰,旁邊赫然遁現一個高大男子身影,髮鬚雜亂,衣衫破爛,頸上掛著一串長長的珠子,漆黑無邊之中,兩只眼睛卻格外明亮,在眾人臉龐上掃視而過,面帶困惑之色。紅光卻是男子手上一支刀狀鐵條,彷彿剛從鍛打熔爐取出一般,被大雨一蒸騰,激散出絲絲水氣,裊裊上升。鐵條遍體通紅,僅在尾端纏繫著麻繩不似麻繩、鍊子不像鍊子的異物,讓那男子隔著握住鐵條,竟似絲毫不覺炙燙一般。

男子右臂橫舉,高高挺著鐵條,見所有人望著自己,面有詫色,不由得怔住腳步,好一會兒才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幾名伙計本已各自從木箱縫隙、推車輪軸上抽出預藏的斧頭木棍,預備一擁而上,忽然聽他口誦佛號,兼之自稱「小僧」,都是一愣。劭老三定睛打量那男子,這才發現他脖子上的珠兒原來是串念珠,再看他草履破衣,竟是僧袍裝扮,心想此人真是和尚不成?然而他髮鬢不剃,戒疤半點不現,諸般跡象歸納看來,又實在難以令人相信。

那男子接著說道:「小僧前來尋覓一件緞子,此物要緊之至,麻煩各位大哥開啟箱子,借小僧觀看。」

這幾句話匪夷所思,語氣恭謹異常,但要脅之意卻又再明顯也沒有,眾人聞言,無不面面相覷,手上的兵器捏得更緊。劭老三心中更是連打了十七八個突:「這劫鏢的果然神通廣大,便連咱們運的是什麼貨也一清二楚……咦?和尚哪有不稱施主稱大哥的?如此神弄鬼……啊唷,難不成真是那群狗娘養的來搶回銀票?」

便是數日之前,忽有幾名漢子上門,自稱是河北「楓丹別業」的人,要他幫忙押一趟鏢。劭老三滿腹狐疑,心想要押鏢該找鏢局,怎會找上自己?領頭的長鬚人說得乾脆:「鏢局走鏢,引人側目。這批天子錦緞甚是要緊,出同樣的價碼讓你們幹,反而放心。」今早,幾人又再扛著三只木箱來到,那長鬚人說這就是貨,要他們即刻動身,攏袖取物,手掌攤開,赫然是六張五十兩銀票,以及一記浮刻「飛燕」二字的銅牌。「辦成了,另有酬勞相贈。倘若箱上的封漆缺了這麼一塊……嘿嘿。」忽然肚子一涼,劭老三順手摸去,胸腹間兩層衣衫被整整齊齊削落大片,飄落地上;長鬚人單刀不知何時已然出鞘,正慢條斯理地伸袖拭刀,「你們幾個毛頭看著辦。」

劭老三在道上打滾幾年,頗聽到過一些關於河北「楓丹別業」的名頭,知道他們雄霸燕雲十六州,財大勢大,委實招惹不起;又目睹那彪形漢子快捷無倫的刀法,差之分毫便要開膛剖腹,心下雪亮,連「楓丹別業」都不願明擺著幹的事兒,絕不是什麼好勾當,即使錦緞得以順利送達,只求這批怪人不過河拆橋,自己已是福大命大,再多的酬勞也萬萬不能再要。與那幾名大漢談妥三百兩,先來個二一添作五,出門同自家兄弟商量時已經剩下一半。歸自己的那份油水固然不少,加上暗槓下來的一百五十兩,日後上春意閣定要讓老鴇龜公另眼看待,舒舒服服地作他大半年的大爺。

此時劭老三見有人打劫,多說無益,便從懷中掏出銅牌,高高舉起,大聲說道:「這位英雄請了!咱兄弟們受託護鏢,也是討兩口冷飯吃,貨有任何差池,兄弟承受不起,盼英雄行行好,回頭咱們定給您登門賠罪!」說著彎腰打了一揖。

那男子瞄了一眼銅牌,見上頭浮刻了「飛燕」二字,更知所料不錯,微一欠身,橫舉著炙紅鐵條的手臂卻始終不放下來,又道:「阿彌陀佛!這位大哥有所不知,小僧尋覓之物,攸關天下人存亡生死,我佛慈悲,盼閣下能高抬貴手。」

劭老三暗罵:「不就是條緞子麼?什麼天下人生死的,你老子面前放屁!」更確信此人必是前來搶回銀票的打手無疑,顫聲喝道:「你……非要斷老子這幫兄弟的生路,咱們也只好拼了!大……大夥兒齊上!幹掉這廝!」眾人本就心下惴惴,聽老大號令開打,齊聲吆喝,朝那男子狂砸亂劈而至。

那男子突然喉頭咕咕作響,嘴唇微動,彷彿念了一串什麼字,一名瘌痢頭伙計一棍擊中他橫提鐵條的手臂。男子手臂絕不稍移,木棍卻「啪」地一聲斷成兩截,折裂處被雨水一澆,竟冒出絲絲白煙。瘌痢頭一個收勢不及,撲跌入水窪之中,摔了個狼狽不堪。

男子口中喃喃不絕,橫臂一揮,一高一矮兩人手上的斧頭巨鏟,竟被那支炙紅鐵條從中削斷,如切豆腐般毫不費力。那鐵條憑空劃過,兩人驚跳起來,直對著手臂搓揉呵氣,像是被狠狠地燙了一記似地。

劭老三見苗頭不對,靈機一動,伸腿在地上狂掃,掠起大片泥水,直往男子手中鐵條潑灑而去。他猜想鐵條必是剛從煉爐中打熱取出,觸之只怕燙傷難癒,遂在地上猛踢水花,淋向鐵條,盼能盡快將之冷卻,再聯合眾人一擁而上。

男子忽地住口不念,鐵條倏地向前點出。劭老三但覺一股熱辣之極的力量迎面而致,撲得他呼吸艱難,跟著胸口一疼,像被利刃給活生生劈中,大叫一聲,身不由主向後摔飛出去,重重地跌落地上。男子一聲清嘯,鐵條頓時間紅光大盛,反手輕揮,瘌痢頭躲避不及,竟被橫胸斬成兩段,慘呼淒厲,在雨夜之下遠遠傳出,迴盪不息。

其他人赫見瘌痢頭慘死,不由自主都停下手來,全身彷彿在一瞬之間冰冷下來。瘌痢頭兩截殘屍,腰腹斷裂之處竟不見涓滴血水,傷口剎那間已然烏爛如痂,且散發出濃重的焦臭氣味,中人欲嘔,彷彿是具隔月腐屍。

那男子掃視一圈,口中復又喃喃誦念起來。眾人一聽,頗為熟悉,似乎是將剛才殺瘌痢頭前所念的同一段話從頭誦起,莫非竟是索命咒語來著,不由得都是臉色大變,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突然同時發一聲喊,六個人丟下木箱不管,四散逃逸,各自沒命撒腿狂奔。

劭老三兀自滾倒在地,哼哼唧唧地爬不起身來,見狀大驚,忙叫道:「喂喂喂,你們……別走,老詹,這貨……」眾伙計顧著自己性命要緊,哪來理他?

那男子也不慌忙,橫舉鐵條,大步踏前,追上跑得最慢的矮伙計,嘴裡呼嚕呼嚕念得更緊,鐵條到處,矮伙計連叫聲也來不及發出,已然身首異處,頭顱軀體滾落在地上,濺起點點水花,一般地滴血未流。

那男子口中嘮嘮叨唸不休,動作直是迅捷無倫,頃刻間將獸散的另外五人一一追上,同樣都是鐵條一揮,將人硬生生劈作兩截,不餘半個活口。

劭老三撐坐在水窪之中,目睹平日嬉鬧長大的同伴一個個死於非命,竟連全屍亦無,剎時間只覺喉頭發乾,呆呆望著被雨水不斷激打著的一截截半焦軀幹,腦子彷彿糾結在一起,什麼也想不起來。

直到那男子高大的身影遮擋住他視線,橫舉炙紅的鐵條站在跟前,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劭老三心中突然浮起一個古怪的念頭。

「那根鐵條……怎麼好像從沒冷下來過?」

當此時刻,他不知道為什麼最想知道的竟是這回事。那男子嘴唇顫動,對著他再度誦念起來;這回,劭老三一字一句無不聽得清清楚楚。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帝,阿彌利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劭老三生命中所意識到的最後一回事,是鐵條揮向自己頸間的一剎那間,遍體濕冷中那絲直逼而來、難耐的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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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不多久,雨勢漸小,不到半炷香時分,終於完全止歇。烏雲緩緩褪散,朦朧間隱隱透出一線皎潔。

男子橫舉鐵條,眼神空望,佇立片刻,慢慢地移開腳步,跨過小水窪中那塊「飛燕」令牌而恍若不見,緩緩走近木箱旁邊。

雖只片刻,在他心中卻已來回交戰了不下數百回合,宛如已過了良久良久。

「倘若……仍然不在這兒,往後卻該怎地?」

一走近木箱,滿腔猶豫登時銷匿無蹤。他掀開油布,深深吸了口氣,真力貫向手中的刀狀鐵條,鐵條頓時紅光大熾;他將鐵條擱在第一只木箱邊緣乾燥一角,緩緩向下壓去。木板登時從中斷裂,開縫處不多時爆出幾點火花來。男子鐵條前伸,觸碰到裡面的錦緞,劈哩啪啦一陣輕響過去,木箱自開縫處竄出一絲火苗,不一會兒,整隻木箱更開始熊熊燃燒起來。火舌及於濕木,不住彈放出火星射向男子衣襟肌膚,男子恍若不覺,橫拿鐵條,沈默且焦急地注視著被一寸寸燒毀的木箱,等待。

直到木箱變成灰燼。

男子再深吸口氣,故技重施,引燃了第二只木箱,重複沈默的等待。第二只木箱同樣成為灰燼。

男子臉上閃過一絲焦慮,正要試第三只木箱,突然聽見木箱中隱隱傳出粗重的呼吸聲。男子警戒之心大起,右足飛出,將木箱一腳踹得粉碎,隨即倒退三步,雙手架了刀訣,凝神望向推車。

殘木逐漸粉碎剝落,露出箱內物事,卻哪還有什麼錦緞?破箱中竟橫躺著一個全身被粗大麻繩胡亂捆住,嘴裡塞了個麻核的青年。那青年抬起頭來,臉上非但未顯絲毫驚惶,反而甚是泰然自若,對男子眨眨眼,笑了一笑,嗚嗚地哼了幾聲。

男子呆望著他,仍是平舉著鐵條,宛如泥雕塑像般動也不動,但臉上神色變幻,從詫異、恍惚、失望、到憤恨;半晌,別過頭去,見所有錦緞盡數燒毀成灰,知道自己再度撲空,所要尋找之物固然不在其中,兼之又平白殺害八條無辜人命,想著想著,悲從中來,突然間撲伏在地,放聲大哭,竟是不能自已。

良久,忽聽得推車上傳來異響,男子舉目望去,見青年也正看向自己,用腳跟使勁踢打木板,嘴中嗚嗚亂叫,企圖引起他注意。男子搶上前去,掏出青年嘴裡麻核,喝問:「你是誰?為何躲在這木箱之內?」他咽聲未復,語調猶帶哭音,聽來頗不自然。

那青年活動幾下發酸了的顎骨,抬頭說道:「我可以告訴你我是誰,然而並非此刻;當務之急,你得先把我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男子一怔,「此話怎講?」

那青年睜大眼睛,反問道:「我被人綑綁著鎖在木箱裡頭,當作緞布推送,你說這難道合於常理?難道不是別人設下的圈套?」

男子聞言大驚,瞪視著青年,口中又喃喃念起剛才的古怪咒文,高高舉起鐵條。青年知他動手在即,也不害怕,翻身坐起,叫道:「好個『往生咒』!唸一回便能渡人渡己,嘿嘿,管他殺幾百回生,也照樣飛天成佛。好!我佛慈悲,普渡眾生,真是好!」他搖頭晃腦,叨唸不休,若非雙手被縛於身後,不定還要拍手助興起來。他眼光掃視了地上焦爛殘屍一圈,嘖嘖數聲,又道:「你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我早算到今日有此一劫;既是註定,自也作不得慌。」

男子住口停念,握著鐵條的手劇烈顫抖,竟是揮不下去。

「難道所有見過你手中『俱非刀』的人,都非死不可?」男子聽見「俱非刀」三字,登時全身一震,滿臉疑惑。青年斂起笑容,正色說道:「我知道你多年來心裡的困惑,清楚你手中這柄『俱非刀』的來歷變故;我還知道你殺這些人的真正理由。反正我今日非死不可,我這幾句話,聽不聽在你。」

男子對著青年打量良久,幾度欲言又止,終於點了點頭。青年又道:「『楓丹別業』藉私運錦緞之名,行那聲東擊西的障眼術,企圖運我出關,此刻他們尚在東面五里之外向著這條山道靠攏,估計要在四更時分會合。若非算出你將在此現身,我也不用故意讓他們擒住,躲在這木箱受悶啦。」

「你……你究竟是誰?」

青年微微一笑,「在下出身南陽野雲庵,江湖朋友給起了個『逍遙公子』的別號,本名諸葛雲深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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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將十幾截焦屍盡數投入山溝,搬些巨石隨意覆蓋住了,一手橫提俱非刀,一手提著諸葛雲深腰間麻繩,在山道間邁步向南疾奔。他似乎不懂輕功,但憑仗內力深厚,每跨一步均達常人的六、七步遠,是以步履如飛,猶如足不點地般,不片刻奔出三里遠,在山石間連拐數彎,來到一處偏僻的山洞。男子似乎對這個山洞頗為熟悉,將裹得如粽子般的諸葛雲深拋在深洞一角,伸「俱非刀」擱於地上一堆枯柴半晌,不一會兒冒出縷縷白煙,又不一會兒竄出火苗,漸燒漸烈,照得洞內亮如白晝。

諸葛雲深瞪視著男子的一舉一動,喃喃地道:「『一刀過處,人事俱非』!果然好一柄兇殘之刀。」想了一想,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僧法名善空。」那男子橫提起刀,瞥了諸葛雲深一眼,見他面如冠玉,氣宇軒昂,竟不由自主地自慚形穢。他回過頭去默然凝視火光,良久才道:「你說你知道我心裡的疑惑,那是什麼?」

諸葛雲深忽然說道:「要說話,怎不將刀放下來說?」

自稱善空的男子驀地轉身,惡狠狠地盯著諸葛雲深,手上俱非刀閃出隱隱紅光。諸葛雲深也不畏懼,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道:「啊,是了,差點忘了這就是你所想的問題:究竟要如何才能夠放下手中這柄『俱非刀』,是也不是?」

這帶髮僧人善空獨行江湖多年,飽嚐冷暖,歷盡滄桑,生平遭受過多少苦難折磨;然而即便是他所遭遇過最悲慘的事,都不及諸葛雲深這淡淡的一句話來得令他震驚。埋藏在心中七年的祕密,竟被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一語看穿,怎不令他措手不及,心旌激盪?他突然記起一事,忙道:「你打野雲庵來?『天機人喻』諸葛問情是你什麼人?」

諸葛雲深卻岔開話題,笑道:「勞駕,替在下把這繩子給鬆開了。有吃的沒有?葷素不忌。」

善空一怔,將「俱非刀」繞到身後,伸左手將麻繩捏斷,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遞給諸葛雲深。

諸葛雲深順手接過,望了一眼善空一貫橫臂提刀的姿態,彷彿早已成為習慣,長長地嘆了口氣,把玩著手中的饅頭,道:「七年來,你就這麼日日夜夜舉著『俱非刀』,從不離手?」

善空呆呆凝視著他,極緩極緩地退到洞口邊,又極緩極緩地坐上一塊大石,並不開口,隔著火光與諸葛雲深遙遙相對。

諸葛雲深察言觀色,知其心意,略一沈思,便道:「約莫七年之前,金刀聯會各停刀館,突然接獲一張杭州宇文府撒放的『鑑兵帖』,說是門主宇文無相廣邀天下刀法名家,於八月十五亥時,同至杭州宇文府賞月鑑兵。鑑兵會上九門刀劍,包括了宇文府新得的一柄曠世寶刀,同江南另外八大名門望族所擁有的寶刀寶劍,俱號稱為當世罕見神兵;但寶刀名號、來源出處,帖上卻未明說。宇文府乃是當年刀盟新興勢力,亟欲晉升刀盟龍頭之列,然而其金脈、人脈遠不及汴梁、洛陽、長安等威望早著的名刀世家,何況南走劍、北使刀,在各個地方劍盟有意無意夾殺之下,南方的刀府門派向來難成氣候。宇文府籌辦這『鑑兵大會』,自當是企圖以賞劍之名,行那立刀樹威之實;至於究竟那柄寶刀是他們自己鑄造出來,抑或蠻搶爭奪而來,自是不為人知。

「此帖撒放停刀館,武林中人本也不如何放在心上。不料中秋未至,刀盟之間忽又傳出,就在鑑兵大會前夕,杭州宇文府慘遭血洗,上上下下四十四人,竟不餘一個活口。

「風聲一傳出來,江湖無不譁然,紛紛走訪調查。關於杭州宇文府的大小傳聞事蹟也迅速擴散至武林各角落,但泰半以訛傳訛,多不足信。然而宇文府一家大小,均都被人以重掌力擊斃,絲毫不見外傷;唯有宇文無相一人,死狀其慘無比,全身焦爛腐壞,連本來面目都認不清楚。宇文府大廳牆上,還留下了『一刀過處,人事俱非』八個血淋淋的大字。」

諸葛雲深說故事的本領極佳,眉飛色舞,宛如親見。善空聽到這裡,不由自主朝自己手上兵刃望了一眼。諸葛雲深接著道:「宇文府找不出任何所謂絕世神兵的蹤跡,想來也已不翼而飛,究竟那是柄什麼樣子的兵刃,宇文府既遭滅門,竟無一人知悉。金刀聯會十二龍頭,各派手下跋涉探訪長達三個多月,卻得不到半點頭緒。正當刀盟準備暫擱此案之際,杭州知府突然放出消息,說是幾名衙門官差回到宇文府重新查封時,赫然在本已清理完畢的大廳之中,重又發現宇文無相的屍首,非但面貌、服飾清晰可見,一臂一腿、頭顱均被平平整整地自軀幹部位切開,然後放置拼妥回人形,擺回宇文府大廳之中;宇文府鎮日有衙門捕快在外巡邏看管,這屍首是什麼時候讓人帶進大廳,眾捕快俱都無所察覺。更奇怪的是,屍首支離之處,盡皆焦爛如痂,宇文無相目珠不瞑,死相之悽怖,令人怵目驚心。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何跑出了第二具宇文無相的屍首?顯而易見,第二具屍體方為真身,那麼頭一回是誰在故弄玄虛?

「刀盟曲阜耆宿之一,『大破嶷刀』左敬遠,當時剛好正在蘇杭一帶,聽聞消息後連夜感到宇文府查看。他僅僅看了屍首幾眼,便斷言道:『這些創口皆是被人一刀截下。此刀若非是剛從冶爐取出,便即用以劈砍宇文無相,多半……多半便是自帶戾性,能憑之於頃刻間燒封人血。』後頭還附帶一句:『老夫用刀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兇殘之刀!』

「左敬遠對這把刀的兩個判斷,殊堪玩味。倘若第一句冶爐熟刀得以自圓其說,何來第二句話?更何況由傷口焦痂推斷『刀帶戾性』是如此荒誕不經,偏偏這樣的說法又由『大破嶷刀』這樣的刀法名家口中說出,顯然在左敬遠心中,是傾向於同意這種可能。此話傳開,登時許多人聯想到血洗宇文府當天,留在牆上的『一刀過處,人事俱非』八字,多臆測正是那奪刀之人,反過來以該刀殺害了宇文無相。從此,『俱非刀』之名不脛而走,未睹其形,先有了『刀中兇殘』的封號。

「多年過去,宇文府血案仍然高懸未破,俱非刀下落也無人知曉。直到兩年前,長安飛雲布莊倉房無故大火,死了三個管倉傭僕,其死狀、傷患之處無不與昔年的宇文無相相仿,俱非刀現世的傳言便又在江湖上盛行開來。」

諸葛雲深說到這裡,大嚼幾口饅頭,不再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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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空下意識拾起身畔幾支枯柴拋入火堆,焰舌登時更熾了幾分。他若有所思,目光漸短,轉為注視火光;右臂與刀自始至終挺得筆直,絲毫不見疲累,更像是已經從他軀體其餘部分區隔出來,自個兒經營著自個兒的生命。

「小僧是個孤兒,從小由普涼寺的說音師父撫養長大,八歲出家之時,師父已達九十高齡。當時我根本不知道,師父原來是多年前江湖人稱『無上三虛,僧、魔、人喻』的三大智者之一。(善空突然插嘴道,這無上三虛中的「人喻」,說的不正是你野雲庵的「天機人喻」諸葛問情麼?諸葛雲深聞言只是一笑,並不答話。)普涼寺遁隱山林,寺中只有另外四、五位師兄師姐,自從我皈依三寶,向來只同師父師兄們誦經清修,不問世事,自然更不知道所謂武林傳聞軼事。

「十四歲那年秋天,一日師父突然喚來所有師兄姐,說他要帶我一同出門遠行,歸期不定,當下便要動身,將寺門大權交給了識空師兄。至於何故遠行,又為什麼擇我伴隨,我們都想必有緣故,沒有一人問起。

「師父與我向西北前行,一路跋山涉水,也路經不少城鎮,足足走了三個多月。這之中平時化緣誦經,與在寺中的日子其實沒有太大差別。除了吩咐我化緣打雜,說些佛經故事之外,師父很少同我說話;我偶爾好奇問起此行目的,他也總是微笑不答。

「約是冬至時分,我們來到平陽府一個小村莊,化緣了十日乾糧,往紫荊山的最高峰處攀去。爬了一日一夜,寒意漸盛,到得峰頂,禿巖石道上盡是白雪皚皚,山風颯然,草木俱枯。我正奇怪師父為什麼帶我來到這種地方,忽見前方不遠處的一棵枯木底下,盤坐著一個白髮老人,遠遠見到我們,便即招手微笑,像是等候我們已有多時。

「師父一看見他,便即拜道:『阿彌陀佛!老衲已加快行程,不想韓長老仍是早到一步。這是小徒善空,』說著向我一擺手,又轉頭對我說道:『這位前輩是師父多年神交的朋友,大光明教離火長老,韓拯兵,韓老爺爺。』

「卻說這韓拯兵韓老爺爺是誰?無上三虛,他便是其中的魔智者啊。他老人家年紀只怕比師父還多上幾歲,一看到我,似乎頗感意外。我搶上前去,伏地磕頭不止。韓老爺爺笑容可掬,直道:『呵呵呵,小朋友,不必多禮!』也不知怎地,就有一股力道將我身子撐托起來。

「我抬頭看他,這才發覺他身旁不遠處,還插有一塊紅色長形的鐵條。說也奇怪,當時山頂積雪已有寸許,那塊鐵條周圍半尺方圓盡是乾土空地,竟不見點滴雪蹤,更有絲絲水氣不斷攀沿著鐵條裊裊上升。外圍的冰層晶瑩剔透,顯然仍在不住融化。」

諸葛雲深聽到此處,心想:「那塊鐵條,顯是眼前這把俱非刀無疑。」

果然聽善空接著說道:「師父拉著我,盤坐在韓老爺爺身邊,看見『俱非刀』,便道:『三個月前,我見大片血雲北遊,隱帶刀光殺戮,於是帶著這小徒兒專程前來,看來源由便在這柄奇門單刀,卻沒想到你已經得手了。』

「韓老爺爺苦笑道:『大和尚具天眼神通,料事如神,沒什麼想不到的。也難怪你今日要專程趕來。』他說話中氣虛疲之極,臉色慘白,彷彿患有重病,兩眼卻炯炯生光,突然間上上下下對我打量半晌,又道:『你收這小孩兒為徒,想必知他天性慈悲,兼具慧根,足堪大任是不?』

「師父只是一笑,閉起眼睛,並不說話。韓老爺爺似乎明白師父意思,點了點頭,道:『老夫時日所剩無幾,卻原來大和尚也好不到哪裡去。總算還有個小徒兒,這柄兇兵原委,總要有人知曉。』邊說,邊從懷中掏出一捆奇特的草莖之類,輕輕放到身邊雪上。

「韓老爺爺背脊微駝,說道:『你們來到平陽府的路上,多少聽到一些杭州宇文府血案的傳言。』他看師父兀自閉目養神,便接著說道,當年宇文無相得到這柄俱非寶刀,按捺不住性子,急於開一個鑑刀會,奠定自己在金刀聯會地位。韓老爺爺夜觀天象,驚覺宇文無相所得神兵,自帶魔性,且兇殘無比,不由得老大納悶起來:兵器不使則不活,宇文無相見識武功皆只平平,不具在江湖上翻雲覆雨之運勢;天下間又如何能有自帶兇性的死物?但這顆兇星日漸熾旺,證明他推算不假,於是決定夜潛宇文府一探。

「那晚,韓老爺爺見到宇文無相提著這柄勉具刀形的鐵條,在府後院獨自揮舞習練。那把刀上並沒有握把刀柄,說也奇怪,他每練得幾招,便將刀丟在地上,搓了幾下掌心,像是遭到燙傷似地,然後拾起刀再練。韓老爺爺見他刀招勁力所及,草木無不焦枯發臭,心想這把天象所喻兇兵,花草遇之便即枯亡,若遇人身卻將如何?韓老爺爺認為事不宜遲,當即現身,三招之內奪過寶刀。宇文無相極無骨氣,見敵韓老爺爺不過,二話不說磕頭求饒,還說願以全部身家財產乃至於任何代價,換回這把寶刀。韓老爺爺自是不去理他,點了他的穴道,訓誡其不得危害天下蒼生,隨即帶刀揚長而去。

「韓老爺爺手捧寶刀,夜走仙都山,愈是奔跑愈是驚訝;隨著體內真氣流轉,那柄寶刀竟然逐漸生發熾熱火勁,到後來熱到簡直無以拿持。他緩下腳步,熾熱隨之稍減,卻不盡褪,仍是燙得難受。韓老爺爺這才知道,原來此刀兇性若斯,直是世間罕見。

「第二天,忽然傳出宇文無相一家四十四口遭人滅門的消息。當時韓老爺爺驚訝萬分之餘,赫覺衙門竟將矛頭指向盜刀之人。韓老爺爺隱隱覺得事有蹊蹺,正想重回小鎮想探個究竟,一日竟在偏僻山道上撞著宇文無相!

「兩人一打照面,俱是詫異非常。韓老爺爺又再制服了他,喝問他怎地逃過了滅門劫厄?又怎會有一句燒焦了的宇文無相死屍?宇文無相被韓老爺爺略施小法逼供,登時承受不住,只好乖乖地和盤托出。

「卻原來宇文府一家乃是四十五口人,報成四十四名實為衙門疏失。宇文無相求名成瘋,喪心病狂,千辛萬苦得手的寶刀被奪,不甘受辱之下,竟爾在當夜親手殺害了自己一家人,還找了其中一個與自己身材相當的屍首,予以焚燬,冒為自己。留下了八個血字後,便即遁入山林不見蹤影,其目的在於欲借天下豪傑之力,逼出韓老爺爺,進而替他奪回那柄寶刀。

「韓老爺爺一聽之下,登時怒不可遏,但他沈住了氣,說道:『你想瞧瞧,何謂江湖兇殘之刀,何不自己見識見識!』說完亮出寶刀,刷刷兩刀,將宇文無相右臂左腿齊根卸去。」

善空說到此處,左手不自禁地抓緊頸上掛著的佛珠,默誦幾句佛號,然後說道:「韓老爺爺說,當時宇文無相半個軀體在地上扭動打滾,慘叫淒厲,傷口卻燒得焦爛,流不出血來,一時竟不便即死。韓老爺爺本待卸他四肢,但見他生不如死的慘狀,不忍卒看,拋下一句:『一刀過處,人事俱非!你殺人之際懵然無覺,親身體驗之時卻又如何?』刀一揮,取下了宇文無相首級,然後將數截殘屍連夜扛回宇文府,安置回大廳。」

諸葛雲深深深吁了口氣,嘆道:「宇文無相在江湖上藉藉無名,哪知他城府深沈如此,且又殘忍嗜暴如此!」

善空覺出諸葛雲深這話似乎另帶玄機,不由得為之一怔,卻看他神情泰然自若,只是等著自己繼續說下去,似乎別無他意,便道:「師父曾說,韓老爺爺身為魔教長老,仍得武林中人首肯敬重,非只在他精通大秦天文曆算,能卜知世事未來,更因為他胸襟廣闊,慈悲為懷。奪這『俱非刀』之舉,顧念的是天下蒼生,當真是菩薩心腸。

「韓老爺爺又說:『這俱非刀看來是以奇特天外隕石所打造,觸及人氣,便能自引火勁,沈水不息;是以習武之人功力愈是深厚,愈難拿捏得住這把刀;即便此人全然不懂武功,靠近這俱非刀同樣熾熱難耐。我這兩天在呂梁山幾處峰頂上仔細找尋個遍,總算才在這兒發現了一朵冰蓮,截下莖梗。』說著往雪地上那捆草莖一指,原來便是他所說的紫荊冰蓮梗。

「師父聽完韓老爺爺一席話,睜開眼睛,說道:『雖說先有眾生,後有器皿刀劍,然而兵器自身無罪可言,罪禍實源於眾生之起心動念,妄想我執。我執不破,即便萬物俱存善,也萬物皆藏兇。』頓了一頓,又道:『即使破除我執,仍是在六塵境界,眾生果報相應循環,此方善意起,彼處惡念生,唯有不住一切法,方能破法執,安住真心。』

「韓老爺爺慘然笑道:『大和尚……莫同我講經說道,老夫今日命中該絕,能親賭大和尚風采,交了你這號……朋友,老夫死而無憾。』我嚇了一跳,心想難道韓老爺爺生了重病?然而看他說到此時,氣息弱極,話音更時有時斷,掙扎著拾起紫荊冰蓮梗,往師父手裡一塞,道:『俱非刀交給您老,必是蒼生之福。老夫……先行謝過。』突然不知哪裡冒出來一股氣力,翻身跪倒,朝師父盤坐著的方向連連磕頭。

「師父說道:『阿彌陀佛!韓長老快快請起……』韓老爺爺不理,顫巍巍地轉過身來對我拜倒。我嚇了一跳,衝上前去攙扶,他額頭碰地,十指在頰邊向上噴起作火焰形狀,再也不動分毫,竟已溘然長逝。

「師父臉上不現訝色,吩咐我將韓老爺爺身上衣衫盡數除卻,並挖了個大坑將屍首埋葬妥當,領著我跪在墳堆旁邊,誦念七七四十九遍往生咒。

「我正鼓起勇氣想詢問師父,韓老爺爺如何突然死去,師父說道:『善哉!善哉!韓長老將兇兵交予老衲,卻不知老衲今日也是為赴佛祖召喚,來到紫荊山。有負韓長老所託,真是罪過,罪過。』

「我聽到師父這句話,登時嚇得魂飛天外,師父卻先開口對我說:『善空!師父也不來瞞你:你剃度於普涼寺,實乃天意,也是為師多年前已算到會有今日一劫;若非為師年紀老邁,時日無多,這則重擔原不該放在你的身上。』

「我愈聽愈是糊塗,連忙跪在師父面前,說道:『師父千萬保重身子。這山頂風涼,徒兒攙師父下山,咱們慢慢再說。』

「師父卻說:『不忙,為師有幾句話,不妨先跟你說。你天性慧根,福澤深厚,或有機緣除卻這俱非刀兇性,免無辜性命於水火。這機緣,一半看你自己,一半卻看天意。』將那捆紫荊冰蓮梗遞給我,說道:『紫荊冰蓮物性奇寒,乃世間極少數可以剋制純陽火性的寶物之一。』

「我接過莖梗,但見其通體墨綠,毫不起眼,然而觸手寒涼,似乎比冰雪還要冷上幾分。師父說道:『俱非刀在前,你有一樣能將之剋制的寶物,卻該如何?』

「我拉開冰蓮梗,堅韌俱備,確是奇物,然而不過半隻手臂長短,跑到俱非刀旁邊一比,別說莖梗細小,長度也不及刀身。想了很久,靈機一動,挑了刀身尾端最細的部分,用莖梗連打上幾圈,再勉強打了個結,喜孜孜地回頭望向師父。

「沒想到師父臉上反現惋惜之情,嘆道:『天意,天意!你既有善惡之分,便不能盡泯兇念。』靜默半晌,才道:『就為師臆測,天下間只有三樣東西,能夠懾服得住這柄俱非刀引火兇性。其一便是這紫荊冰蓮梗。這朵冰蓮百年一度開花,世間獨一無二,況且此梗細短,根本覆蓋不住整塊刀面,只能權作刀柄,使人握著而不至漸催火勁不止。你確是悟性高超。』師父話雖這麼說,卻殊無嘉許之意,又道:『第二樣是一塊玉河血海湘繡錦緞,名為「秋水緞」,得之裹住刀身,可權作刀鞘。第三種方法,則是找到傳說中的「天涯霜雪刀」。傳聞中,天涯霜雪刀與俱非刀似乎屬性相剋,倘若二者相逢,緊鄰放置,寒冰烈火相含互融,便是最破爛脆弱的木盒也放得進去。然而傳聞畢竟只是傳聞,說不得準。』

「師父又說:『善空,你與佛有緣,今生在世,佛祖賜你兩次禪機,得救助眾生,無奈你年紀幼小,面對的又是如此艱鉅任務,這……唉。』

「我不敢答話,更不懂所謂二次禪機所指為何。師父繼續說道:『你首回禪機已過,這第二次禪機,需足足等候七年。在往後七年之中,你定要設法找到秋水緞或者天涯霜雪刀二者之一,知道麼?』我連連點頭稱是。

「師父這時忽然喃喃唸起一串法咒,前後約莫百來字,唸完一遍,又是一遍。我聽出那不是我所學過的任何經文,料想師父必有深意,趕緊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師父一面唸,一面伸手去提俱非刀,握扶之處不是莖梗刀柄,竟是刀身。但師父拿在手上,似乎不覺炎熱,轉身將俱非刀遞給了我。

「甫一接刀,登覺一股辛辣之極的熱氣傳上手腕,雖是隔著冰蓮梗,仍是難以忍受。我嚇了一跳,趕緊隨著師父默唸那百字口訣。說也奇怪,只要我寧定心神,默唸口訣,那一陣陣傳來的熱力便逐漸化在我手掌之間,消於無形。然而只要我心神略弛,俱非刀火勁便立刻逼將過來。

「師父見我握住火刀,微微一笑,誦了幾句佛號,軟軟地盤坐回雪地間,竟然……竟然便圓寂了!」

善空說到此處,忍不住伸袖拭淚。諸葛雲深雙手攏袖,默然不語。

過了一會兒,善空才又說道:「頭幾個月,我試過各種方法想毀去這柄兵器,卻始終無法成功。我不敢棄於山谷,怕終究為人撿拾,天下終不得寧靜。曾將俱非刀擲入一口水井,沒想到不出半月,水井便即枯竭,方圓草木盡皆變色;又將之三沈東海,每一次,我都在海岸痴痴等待,果然短則數日,長則三月有餘,竟然俱非刀最終都被浪潮捲回岸邊,讓我拾回。想來水火相剋,這『俱非刀』兇性猛烈,竟連滔滔江海也容它不下。」

善空語氣忽然哽咽,像是說到了他心中最痛處。「我謹記師父和韓老爺爺的叮囑,俱非刀一旦為人拾獲,天下必將塗炭生靈,是以打從第三次從東海拾回俱非刀起,我便這麼握著它,亙久不變。每當抵擋不住熾熱之意,就誦念那不知名的百字口訣,消解痛楚。然而刀面近身,仍被火勁螫得難受,只好這般遠遠地橫舉著刀。六年!整整六年了!我從無片刻放下俱非刀:吃飯,舉著;行走,舉著;就連睡覺,我也將它高高舉起,不敢放下……我不敢放下,我只怕一旦與這俱非刀有片刻分離,明知道要辜負了師父的殷切期望,我也……我也會從此不想再去握這把刀!」善空聲淚俱下,心情激盪,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諸葛雲深忽道:「說音大師與韓拯兵老前輩二位,俱是通曉古往世事、知卜未來的賢者,兩老同歿紫荊山之事,小子也是今日方才得知。」掐指算計,低頭沉吟,良久才道:「兩位老前輩修為精純,本來命中應達逾百高齡,然而得了這俱非刀,為免蒼生於水火,不惜大違本願,洩漏天機,這便大損壽算,同歸於西了。」

善空聞言大奇,道:「洩漏天機?施主此言從何說起?」

諸葛雲深朗聲說道:「當時俱非刀落在宇文府,本應輾轉三年,歷經殺戮,這才來到山西平陽府;韓拯兵洞悉天機而逆天行事,欲免去這三年之間二百一十七條人命屠戮,直接將刀迎至平陽府,是以註定命歿紫荊山。說音大師附和韓拯兵之議,並多賜你一次禪機,雖然你年紀幼小,沒有悟出,大師卻仍要折去壽算,唉,悲夫!哀夫!」

善空神情迷惘,問道:「究竟這禪機為何?我……我一點不懂!」

諸葛雲深卻不回答,轉移話題說道:「近兩年來,中原、江南十三處布匹倉房無端大火,損失無數,便都是你尋找那張『秋水緞』的手法囉?」善空心想此人心思敏捷之至,果然厲害,便點了點頭。諸葛雲深又道:「嗯,看來你既找不到秋水緞,更不可能得到天涯霜雪刀,否則剛才何必殺害那幾個金刀聯會聘來的朋友?」頓了一頓,又問:「十三間倉房中,二十八個看管伙計,倘若他們先見到火起,必定想辦法呼援求救,多半他們也是先死在你俱非刀之下,再被拋入火中毀去屍體,是也不是?」

善空臉色慘白,全身微微顫抖,半晌才答:「為拯救無辜而殺害無辜,小僧早已不見容於世間,只盼禪機到來,棄刀那一刻,能夠……立地成佛。」說到「佛」字時,音量卻是微乎其微。

諸葛雲深縱聲長笑,道:「呵呵,禪機,禪機!禪機一到,便得成佛,那麼多殺幾人也沒有差別,多唸幾遍往生咒罷了,哈哈,哈哈。」

善空見諸葛雲深毫無來由大顯狂態,笑聲迴盪在山洞之中,不由得訝異非常。他七年來躲躲藏藏,警覺心極強,忽地想起:「咦?剛才運錦緞的那批……明明是『楓丹別業』的人,怎地他說是金刀聯會?」

待要相詢,洞口忽然一個聲音笑道:「洞內可是逍遙公子?房某姍姍來遲,失禮莫怪。」

善空大吃一驚,洞外匿有旁人,他竟然懵然不覺,霍地起身,咬牙道:「你引人前來捉我?」諸葛雲深淡淡一笑,還未答話,善空怒道:「那……剛才同我說這許多,目的何在……」

話沒說完,洞外倏地竄進六、七條人影,每個人手中各自拿著鐵鍊大刀,從中緩緩步出一個面若冠玉,長鬚飄飄的高瘦男子,倒持單刀,向諸葛雲深躬腰唱喏。諸葛雲深還禮道:「豈敢!『大封門刀』房劍玄,野雲庵素來久仰,小子得見,幸何如之。」

房劍玄抱拳笑道:「無上三虛,僧、魔、人喻!強將底下無弱兵,野雲庵逍遙公子,果然名下無虛,在下拜服!」

諸葛雲深手一揮,淡淡地道:「此人除了手上神兵凶器,論點穴、輕功、刀法、拳掌,盡皆一竅不通。避其鋒銳,鎖其四肢便了。小子就此告辭。」說完,袍袖微振,大步出洞。

善空被諸葛雲深出賣,怒不可遏,見眾人手持鐵鍊兵刃逼近,忽然記起先前諸葛雲深所說:「我算到自己今日必死……乃是註定。」心中大嘆:「註定,註定!你今日原本註定死於我手!」一咬牙關,揚起俱非刀,狠命飛撲上前,大叫:「姓諸葛的!給天下蒼生納命來!」一刀朝諸葛雲深將沒的背影劈砍過去。

房劍玄冷冷地道:「哪裡走?」驀地數條墨龍竄飛上前,鐵鍊纏絞向善空頭頸四肢。善空追殺諸葛雲深,一刀拼命,固然撲了個空,中門大開,登時吃招,他仰頭慘呼,嘶聲淒厲,卻原來鐵鍊盡頭另有機括,甫觸人身,便即兩塊鐵板猛地彈夾,緊緊扣住手腕、腳踝,力道之強,幾乎要將骨頭都給擊碎;再被巨力向後一扯,背心重重地擊上山壁,剎時間五臟宛如翻轉過來一般。這一下偷襲出其不意,善空右手吃痛一鬆,俱非刀匡噹落地。

房劍玄慢條斯理地走近,悠然道:「你不懂武功?枉費逍遙公子深謀遠慮,命我們冒充楓丹別業,還挑了個楓丹別業運輸錦緞的假線死角,虛虛實實,引你入甕;又擔心讓你嗅出人氣蹤跡,要我們墮後七里半循線跟隨。嘿嘿,照這樣看來,實在高估了你,平白浪費我們不少時間氣力。」

善空一字一句聽在心裡,眼中如要冒出火來。房劍玄姿態悠閒懶散,拾起俱非刀,被熾熱火勁迎面一螫,疼得「啊」了一聲,叫道:「好刀!真乃好刀!」端詳好半晌,淡淡地道:「老子初得寶刀,算你前輩子修來的福氣,讓你作第一個試刀人,且看看這『一刀過處,人事俱非』的滋味如何?」幾名同行弟子聞言,不約而同緊握鐵鍊,紛紛向外退開。房劍玄高聲酣呼,朝善空當頭一刀劈下。

善空齜牙咧嘴,一股氣力貫上右臂,待得俱非刀達頭頂上方半尺處,使盡全力向上一揮。砰然巨響,善空竟一掌擊在刀面上,房劍玄但覺手臂劇震,拿捏不定,俱非刀脫手射出,插入山壁之中;幾乎同時,握鐵鍊拉扯善空右臂的弟子被這股大力反拉,驚叫聲中,身不由主向前飛撞房劍玄。

善空狂意畢顯,將餘下的三條鐵鍊使勁一扯,右臂亂揮,拳掌所及,三名弟子應聲倒地,再也爬不起來。其餘正好撲上前來的弟子,不過略觸拳風,當者披靡,盡數倒地不起。

一連串變故當真如兔起鶻落,迅捷無已。房劍玄勉強推開那昏厥過去撞上自己的弟子,揚起單刀,招數虛無縹緲,封向善空八方去路。善空狀若瘋虎,於凌厲刀招恍若不見,右臂探出,竟然不架不擋,一拳擊向房劍玄心口。房劍玄單刀中途變向,「著!」直截來臂。

半空潑灑出滿天淒豔,單刀竟被遠遠彈開;善空右臂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卻不斷折,拳心正中房劍玄心窩。

房劍玄七孔流血,僵立原地,氣息已無,竟是不能瞑目。

善空心急如焚,一手推開房劍玄屍體,隨便堆疊幾具刀盟弟子的屍身,攀上石壁拔回俱非刀,衝出洞口四下張望,卻哪還見得著諸葛雲深的影子?

好容易,方才片刻激戰的情緒稍稍平撫下來,忽然一陣聞之欲嘔的焦臭,隱隱自洞內傳出。善空用力嗅了幾下,微覺奇怪,轉頭探看洞內。

倒在地上的八個人,每個中了善空掌招致命之處,衣服皮肉皆焦爛如痂。

宛如中了俱非刀之症兆。

怵目驚心,善空心頭如夢還真,恍惚不知所以,匡噹一聲,俱非刀掉落在地。

*****************************************************************

他拎著俱非刀,一步一步爬上紫荊山頂。同樣在個雪日。

日夜等待「禪機」,等待著或日終能放下手中「俱非刀」的機緣。

等待七年,卻把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俱非刀」。

他坐在說音與韓拯兵的墳前,凝神思索:什麼方為「禪機」?

九天九夜滴水不進;第十個晨曦,將他自定中驚醒。

他將俱非刀插在墳前,伏拜喃喃。

然後,靜靜盤坐在兩墳中間,重回定中。

三個時辰過去,隱隱有火苗自他七竅竄出。

不多時,火苗長為火舌,將善空軀體吞噬其中,個把時辰方息。

三天之後,枯萎了的冰蓮梗,自刀柄鬆脫,墜落於地。

三個月過去,俱非刀不復具有絲毫光芒,黯淡如一只頑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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