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meetta_(五)

這天，天文館收到了一封用字慎重的郵件。

李珍基盯著螢幕，指尖懸在鍵盤上。那封來自小學的電子郵件，一字一句都透著熱切與期待──孩子們因為上次參訪而興奮不已，如今老師們希望能組織一次「夜訪星星」。對方的用詞既真誠又單純，讓人很難狠下心拒絕。

他開始敲擊鍵盤，禮貌而疏離地編寫一封拒絕信。

這時，崔珉豪抱著資料走過，瞥見了螢幕上的內容。腳步停下，語氣輕快卻直白：「為什麼要拒絕呢？這樣不是很有趣嗎？」

李珍基下意識抬頭，想用「工作繁重」來堵住對方的興致。可還沒開口，珉豪的聲音就緊跟上來，帶著一抹笑意，卻像是正中靶心的箭矢：

「而且，這樣就能跟教授一起看真的星星了。」

短短幾個字，卻讓李珍基心口微微一震。像是被不經意揭穿了一個隱秘心事，他愣住，眼神閃爍。理智想要駁回，但身體卻比大腦更快一步。指尖在滑鼠上輕輕一按，「傳送」的提示隨即出現在螢幕角落。

李珍基怔怔望著同意的那行字，手心竟有些發熱。他很快別開視線，端起桌上的茶杯，假裝鎮定地啜了一口。嘴唇碰到瓷面的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竟有些心慌。

「……只是一次戶外活動而已。」他在心裡低聲對自己說，像是給自己找理由。

可茶香未散，腦海裡卻止不住重複回放那句──

「就能跟教授一起看真的星星了。」

他抿緊唇，指尖輕敲桌面，心裡的悸動壓也壓不下去。

而另一邊，崔珉豪抱著資料，眼角餘光捕捉到教授那一瞬間的慌亂，嘴角忍不住勾起來。那不是孩子單純的得意，而是帶著一絲溫柔的確信──他早就看見李珍基心口的那道裂縫，並打算悄悄將自己嵌進去。

後來他們找到一片在半山腰的露營場地，離大學不遠，空曠處能清楚仰望夜空，四周環境安全、視野良好。崔珉豪像是得到了某種使命，他全力投入其中──查資料、擬教案、設計活動，甚至為了讓孩子們留下難忘的回憶，把每個細節都思考得面面俱到。

李珍基看著他在辦公室裡忙前忙後，臉上帶著興奮的神情，忍不住出聲提醒：「別太勉強自己，盡力就好。」

崔珉豪卻只是笑了，眼睛亮亮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任性的堅定：「只要能讓更多人知道星星有多有趣，我就要做到最好。」

不僅如此，他還獨自跑去現場場勘，回來時拿著一張手繪地圖，清楚標記了活動區、教學區，以及必須避開的斜坡與草叢。李珍基翻閱過那份地圖與教案，才真切意識到，這個表面看似大而化之的年輕人，其實比誰都謹慎細心。

「如果天氣好，肉眼就能看得很清楚。到時候，我們帶一、兩台低倍率大口徑的望遠鏡，讓小朋友先用星盤找，再透過望遠鏡看清楚。」崔珉豪說著，眉眼之間藏著抑不住的興奮。

李珍基聽著，抓住了那句話的重點：「你自己晚上去過嗎？」

「嗯，」崔珉豪點點頭，語氣自然，「我先去看看有沒有風險死角。小朋友如果摔倒可就不好。」

那一刻，李珍基心口微微一緊，話音便不自覺溢了出來：「你應該叫我一起去的。」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帶著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思：「如果還要去，我陪你。」

崔珉豪先是一愣，隨即笑開，眼神裡多了點若有所悟的意味。他當然懂，教授表面嚴謹，但話語之下藏的，是渴望自己能更依賴他的心意。

於是他沒有拆穿，只是帶著一種溫順的乖巧，輕輕答了一聲：「好。」

那聲「好」輕得像風，卻落在李珍基心口，漾開了無法忽視的漣漪。

比夜訪星星還要早到的是籌備已久的彗星特展，開幕那天，天文館比往常更早亮起了燈。崔珉豪特別提前到館，甚至罕見地打上了領帶。那條深藍色的領帶和他一貫隨性的樣子顯得格外不搭，卻也因此顯得格外認真。

李珍基一踏進展廳，就看見他站在布幕前整理展板的身影。那一瞬，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低聲調侃：「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今天是你的成果發表會。」

崔珉豪聽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有些淘氣，故意挺直背脊，還抬了抬下巴：「雖然大部分是教授的研究成果，但我策展也花了不少心血啊。」那副邀功的模樣，帶著幾分少年的驕傲與輕快，落在李珍基眼裡，竟覺得可愛得過分。

他又接著半真半假地說：「而且大家都知道特展是因為教授回國才辦的，這可是面子問題，教授的聲譽可不能敗在我手上。」

李珍基望著他，心裡忽然有種難以言說的柔軟。他知道這孩子認真付出，也知道他說這話不只是玩笑。於是忍不住伸出手，輕輕落在崔珉豪的髮頂，溫和卻帶著堅定地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知道。」

頓了頓，他又壓低了聲音，像是不自覺洩露了心底最真實的部分：「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只在乎懂我的人的想法。」

這話說出口，空氣頓時安靜下來。

崔珉豪怔了怔，腦中像是突然空白了一瞬。他知道李珍基大概只是下意識，並沒有想太多，但那份被重視、被唯一指認的意味，還是讓他心臟猛地一緊。

指尖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溫度，他卻不敢抬頭。只覺得臉上的熱意一路蔓延到耳根。慌亂間，他抓起手邊的資料夾，聲音急促：「我、我先去準備文宣！」

話音未落，人已經快步走遠，幾乎像是逃。

李珍基看著他略顯窘迫的背影，眼神卻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心底卻在暗暗翻湧──他意識到，這樣的距離，好像再難回到最初的從容。

展廳的燈光比平日更明亮，透明的玻璃櫃中陳列著一張張彗星照片，解說版上標註著歷次觀測數據與研究重點，四周掛滿了藍底銀字的旗幟，營造出一種置身於星河之下的氛圍。

崔珉豪穿著襯衫、打著領帶，站在台前檢查最後的細節。他平時帶點隨意的神態，此刻卻收起了不羈，眉眼專注，肩背挺直，像是刻意要與這場特展的莊重氛圍匹配。

李珍基站在人群之外，看著那道背影，不知為何，心口竟有些發緊。他忽然意識到──這幾週裡，崔珉豪對他展現了多種不同的樣貌，從最初單純的研究生模樣，到如今能獨當一面地站在眾人面前。

當崔珉豪開始介紹特展內容時，燈光隨著投影打在他身上。他聲音清晰，帶著抑揚頓挫的熱情，把原本艱澀的學術轉化為淺顯易懂、容易理解的語言。觀眾不時點頭，甚至有年輕學生悄悄拿起筆記。

李珍基卻很難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展示的內容上。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落在崔珉豪的側臉──那眼神因自信而閃亮，語調因熱忱而生動。明明只是簡單的科普，卻讓人忍不住跟著被牽引。

他看著看著，心中不知何時浮上一個陌生卻真實的念頭：或許，他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在意這個人。

而就在此時，崔珉豪的眼神，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觀眾席。那一瞬，他停頓了不到一秒，然後笑容更深了一些。

李珍基心中一震，他知道那笑容不是對著所有人──而是對著他。

會場裡掌聲響起時，崔珉豪的手指在講稿上輕輕一頓，卻悄悄呼出一口氣。他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鼓動，不是因為人群的注視，而是因為在人群裡，他看見了唯一需要確認的那雙眼睛。

崔珉豪完成開導詞後，校方不免俗地要求李珍基上台致詞，台上燈光亮得刺眼，李珍基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走上講台。他微微彎起唇角，眼神卻淡淡的，只留一抹得體的禮貌。

「剛剛崔同學已經講得很完美了，」他語氣平穩，略帶一絲急於結束的克制，「那就祝大家看展愉快。」說完，幾乎沒有多餘停留，他便轉身走下台。

底下掌聲響起，他卻像沒有真正聽進去似的，被校長一把拉住，帶著他在人群裡周旋。各色笑容、寒暄聲、業界新聞與人脈交換，堆砌出一層厚重的社交面具。他說著應景的話，卻覺得那些字句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氣泡，沒有重量。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被某個方向牽引。展廳的角落，崔珉豪正站在一幅放大的彗星照片前，專注地向一群學生解說。那專心的神態，連手勢都帶著熱切的力道，映襯著他眼裡熠熠的光。周圍的人似乎都被感染，目光追隨著他的話語。

李珍基嘴上還在回答著「是的，最近那篇論文我也讀過……」可心思早已漂離。他隔著人群、隔著喧囂，只能捕捉那單一身影。那一刻，展廳裡熙熙攘攘的聲音都變得模糊，唯獨那個身影清晰得過分。

直到肩頭一緊，校長指節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把他從恍惚裡拉回來。

「李教授，這是市長，」校長壓低聲音提醒。

他愣了一瞬，隨即立刻收斂神色，露出得體而不失親切的微笑，伸手與眼前的人握手致意。只是指尖還殘留著方才的遲疑與空洞，心裡某個角落仍然停留在那幅彗星照片前──那個與群星並立的身影。

開幕式如預想一般完美。燈光、賓客、展品，都在秩序與熱鬧中交織成一場盛會。無論是校方還是市府代表，都給予高度肯定。李珍基在一片掌聲與寒暄中，仍時不時捕捉到崔珉豪在人群中的身影——挺直的背影、從容的笑容，以及專注替參觀者解說時的神情。他的心裡莫名升起一股安定感，好似一切順利不僅僅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那個人在場。

直到夜幕降臨，展館的人潮漸漸散去，喧囂沉澱下來。廊道裡回盪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清潔人員在角落收拾，館內的燈光一盞盞熄去，只留下展品的柔光還靜靜閃耀。

李珍基走回主展區時，發現崔珉豪仍站在彗星照片前，手裡攥著一份未收好的文宣資料。少年般的神情在空曠的展廳裡顯得格外鮮明，他似乎還沉浸在方才的氛圍裡，遲遲不肯離開。

「還不走？」李珍基的聲音打破靜謐，卻不自覺放得很輕。

崔珉豪轉過身，臉上掛著抑不住的笑意，語氣像是鬆了一口氣：「教授，今天真的很成功。大家都很喜歡，都說要再來看一次。」

李珍基走近，與他並肩而立，兩人一同望著那張捕捉了彗髮綻放的照片。片刻的沉默裡，只有展廳裡空調低沉的聲音。

「這是你的功勞。」他終於開口，聲音像是隱忍已久的讚許。

崔珉豪偏過頭看他，眼神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亮光，卻沒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彎起嘴角，像在等待對方說更多。

李珍基卻避開了視線，清了清喉嚨，僅是補上一句：「辛苦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算近，但空氣卻似乎被某種未言明的情緒悄悄填滿。那是一種不急不徐、卻讓人無法忽視的拉扯，像彗星劃過夜空後留下的光痕，餘韻綿長。

展館的燈光逐一熄滅，外頭的夜晚顯得格外靜謐。整棟建築彷彿被夜色輕輕掩蓋。李珍基與崔珉豪一前一後走出大門，身後的玻璃牆映出兩人並肩的身影，卻在門口散落的燈光裡漸漸模糊。

一路上誰都沒有急著開口。彗星特展的完美收尾帶來一種難以言說的輕盈感，卻同時也留下未曾言明的悸動。靜夜的風輕擦過臉頰，帶著夏末的微涼。李珍基低垂著眼，心裡還迴盪著剛才伸手輕觸對方髮頂時那一瞬間的觸感——那是他一向不曾容許自己做的親暱舉動。

走到岔路口時，崔珉豪忽然停下腳步，側身朝他笑，那笑容帶著毫不掩飾的明亮，仿佛仍閃爍著展覽大廳的燈火：「教授，晚安。」聲音裡透著一股少年特有的爽朗。

李珍基愣了愣，喉嚨裡似乎堵著什麼話，最終只化為極輕的點頭。他想要說「辛苦了」，或「做得很好」，甚至更直白的「我很以你為傲」……但他壓下了，怕自己一旦多說，就會顯得太過傾斜。

他靜靜看著崔珉豪揮手轉身，背影被路燈拉得修長，腳步輕快而篤定。李珍基的目光追隨著，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

風聲依舊，街道靜謐，可心口卻像有什麼尚未平息的波瀾，翻湧得叫人難以呼吸。他自嘲地笑了笑，攏了攏西裝外套，轉身走回自己的方向，步伐卻比往常更慢，好似還想停留在剛才的片刻裡。

夜幕徹底降臨時，天文館的燈火早已熄滅，李珍基獨自回到家裡。脫下外套掛在門邊，他的動作一向冷靜克制，卻因心神恍惚顯得有些遲滯。玄關的鞋櫃映照出一小片黯淡的倒影，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正不自覺地笑著。

他走到書桌前，桌燈亮起，暖色光暈安靜地覆在一疊文件上。可是視線落下去卻什麼都讀不進腦裡，頁面上的字句像是無意義的符號，隨著思緒一再被牽扯——回到展廳裡的光景。

崔珉豪站在彗星影像前，聲音乾淨而明亮，眉宇間的專注帶著少年氣的熾熱。那一刻，他眼中閃爍的神采與背後的彗影相互映照，彷彿連空氣都因他而鮮活起來。李珍基心裡暗暗覺得荒唐：自己應該是最清楚這些照片、這些數據的人，卻在台下被那股熱誠喚醒的不是專業，而是……心跳。

他終於闔上文件，靠向椅背，長長吐了一口氣。靜謐的夜色將房間染得格外安靜，只有時鐘的聲響在提醒時間仍然推移。可是胸口那份微微發燙的悸動卻並未隨時間冷卻，反而在寂靜裡被放得更大。

他想起自己在會場上不由自主的舉動——伸手揉亂了對方的頭髮，那樣親暱的觸感至今仍停留在指尖。他甚至還記得對方僵硬的反應、飛快逃開的背影，彷彿自己稍一靠近，就能聽見那急促的心跳。

李珍基將手覆在眼睛上，笑意在唇角若隱若現。他向來擅於控制情緒，卻發現自己一再破例。這種異常的狀態讓他感到不安，但同時，也隱隱期待著下一次相遇。

桌面傳來輕微震動，他拿起手機，只是工作群組的通知。視線停在亮起的螢幕上，他卻突然想——如果這一刻彈出的訊息來自崔珉豪，會不會毫不猶豫就回覆？甚至，會不會因此徹夜無眠？

他自嘲地笑了笑，將手機扣在桌上，關掉燈，讓夜色重新籠罩。可當他闔上眼睛，腦海裡那雙眼睛、那抹笑意卻依然熾烈清晰，像是星辰早已悄然劃進了他的夜裡。

清晨的天文館靜得出奇，只有保全偶爾走過走廊時，鞋底與地板的摩擦聲短暫響起，又很快消失。李珍基比平常早到許多，因為輾轉一夜，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在床上安穩躺著。

展廳的燈還沒完全開亮，大片的照片和展板隱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他腳步緩慢，像是在一處熟悉卻仍帶著神秘的場域中漂流。直到停在一張彗星的照片前。

那是 Hale–Bopp。多年以前，正是它讓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星星不只是冷冽的光點，而是能牽動心弦的存在」。當年，他站在野外，肉眼看見那條劃過天幕的光帶，心臟猛然收緊，直到今天，仍能回想起那份無法言喻的激動。

他的手指輕輕觸在照片下方的邊框，像是觸碰記憶的入口。腦海中卻不期然浮現出另一個身影——那個在展廳裡同樣眼神明亮、語氣熱切的人。

崔珉豪。

在他身上，自己總能看見當年的影子。那種因為星辰而熱血沸騰的單純，那種義無反顧的執著。只是，兩人又不全然相同。

崔珉豪是勇敢的，他清楚自己要什麼，會不遺餘力地往前衝，即使碰壁也不輕易退縮。而自己……他知道自己一向謹慎，太習慣在情感面前卻步。他的世界裡只有沉默與收斂。於是，外人眼裡的李珍基，永遠冷淡、難以親近。

他也曾經想過要解釋，想讓人知道冷漠背後並非不在乎。但時光一久，辯解的心氣消磨殆盡，直到最後，他只接受了這樣的標籤。畢竟，他也一直相信——世界這麼大，總會有人看穿沉默，懂得他不言而喻的在意。

然而此刻，站在這片半明半暗的展區裡，他第一次真切地希望，那個人會是崔珉豪。

這個念頭突兀又真實，像一道光破開夜色，灼得他心頭發燙。

展廳空曠無聲，李珍基的腳步聲在地板上被放得格外清晰。他並沒有特別的目的，只是順著心意，在這一片由彗星、行星與恆星組成的世界裡緩緩漫步。

每一張展板，每一個標籤，都能看見崔珉豪留下的痕跡。那不是冰冷的複製，而是一種帶著溫度的轉譯。李珍基讀著那些文字，不由自主地在心裡默默比對。這些概念、這些觀點，原本是他多年累積的研究成果，如今卻經過對方的手，被拆解、重組，再以一種更貼近大眾的語言呈現出來。

他看著看著，心裡忽然有種古怪的感覺。彷彿自己的心思、研究背後的脈絡、甚至那些最不欲外人知的執念，全都被對方看穿了。崔珉豪總是能準確捕捉到他沒說出口的東西，像是早已熟稔地翻閱過他所有的心境筆記。

李珍基當然知道，自己早就被摸透了。無論是嚴格背後的溫柔，還是冷淡下的在意，那些他費盡力氣想隱藏的矛盾，在崔珉豪眼裡恐怕全都一清二楚。

然而，他真正不確定的，是另一件事。

那個孩子——到底是以什麼心情看待他？是出於尊敬，將他當作值得仰望的導師？還是單純仰仗，一種年輕人對於安全感的依附？抑或……還有另一種可能，是他不敢輕易假設、卻在心底無聲渴望的「別有用心」？

李珍基停下腳步，抬頭凝視著眼前那張巨幅的彗星照片，像是在向它追問答案。只是夜空沉默，照片裡的光芒依舊冷冽而遙遠，什麼也沒回應。

他胸口緩緩起伏，彷彿在壓抑一種正在暗暗升溫的情緒。

崔珉豪一如往常提早來到天文館，手裡還提著一杯熱咖啡。他剛推開側門，便察覺特展區的燈竟然已經亮著。這個時間，館裡應該還是寂靜無聲的，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微微皺眉，心裡升起一絲疑惑。

他放輕了腳步走進去，展場裡靜得只能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當他轉過走廊，目光瞬間凝住——

在巨幅彗星照片前，站著一個熟悉的背影。

那背影筆直卻略顯孤單，西裝外套的線條被冷白的燈光勾勒得分明。李珍基雙手插在口袋裡，像是陷入某種深思，他沒有移動，只靜靜凝望著那張照片，彷彿時間都被凍結。

崔珉豪一時間竟沒有出聲，他止住腳步，只是靜靜望著。眼前的場景讓他心口微微一震——教授看起來不像平日裡那樣冷靜鎮定，反而多了幾分無人能窺探的寂寞。

他忽然生出一種錯覺，好像自己闖進了李珍基極為私密的心境裡。

指尖微微收緊，咖啡杯在手裡散發著溫熱。崔珉豪抿了抿唇，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輕：

「教授……？」

李珍基聽見有人喊自己，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震。那聲音熟悉到讓他心底泛起一陣騷動，他緩緩轉過身，果然看見崔珉豪正站在不遠處。

年輕人手裡提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顯然是剛進門的模樣。他看上去一副訝異卻帶著小心的神情，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們的目光在空曠的展廳裡對上，那一瞬間，李珍基竟覺得自己藏在心底的寂寞與軟弱，全都赤裸裸地攤在對方面前。

他下意識偏開視線，像是要掩飾什麼，卻沒能遮掩住眼神中閃過的一絲慌亂。

崔珉豪走近幾步，腳步聲在展場中回響，卻又輕得像是刻意放緩。他站在李珍基身側，抬頭望著那張巨幅的彗星照片，語氣溫和卻帶點探尋：

「我也很喜歡 NEOWISE。」崔珉豪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回憶的柔和。「我記得那時候，我每天都從黃昏開始到處找沒有光害的地方，只為了把它看得更清楚，一直看到日出之前。」

李珍基聽著，胸口微微一震，低聲應道：「我那時候跟團隊一起去了內蒙古……在草原中央，抬頭就能看到。」他的聲音不自覺放得很輕，像是怕打碎什麼。

崔珉豪微微一笑，眼神裡閃著星光般的亮意：「原來我們這麼久以前，就一起看過同一顆星。」

這句話像是一記溫柔卻直擊心臟的流星，讓李珍基呼吸一窒。他想說點什麼，卻只覺得喉嚨乾啞，所有話都卡在胸腔，無法出口。他只能定定望著崔珉豪，那雙清澈眼眸裡彷彿真的映出了閃爍的彗尾，將他整個人牢牢牽引住。

在一瞬間的衝動裡，他伸起手，指尖輕輕觸上崔珉豪的臉頰。那觸感是如此真實，卻也讓他驚覺自己越界。手還未來得及收回，心跳已經亂了章法。

「抱歉，我……」他急促地開口，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崔珉豪微微一怔，卻沒有退避。反而只是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溫溫的笑容，緩緩低下眼，像是默許。

兩人之間的空氣，因為這個不經意的觸碰而變得炙熱起來。李珍基的手雖然已經緊張地收回，但那一瞬間的溫度仍殘留在指尖，灼燒般提醒著他方才的魯莽。

崔珉豪卻沒有打破這份沉默。他只是安靜地站著，眼神仍舊專注，嘴角那抹幾近不可察覺的笑意，像是在默默接住李珍基所有的遲疑與不安。

彗星的巨幅影像就在他們身後，靜靜散發著冷冽的光，映照著兩人之間的呼吸。時間彷彿被拉長，只有彼此的心跳聲在空氣裡迴盪。

沒有人開口，卻彷彿早已在無聲裡交換了承諾。這份張力，曖昧到近乎要溢出，卻被小心翼翼地壓抑著，像隨時會破裂的薄冰，又像是下一秒就會點燃的火花。

李珍基感覺胸口一陣緊縮，他甚至害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瞬，便會說出不該說的話。可偏偏，他又不願移開視線。

崔珉豪安靜地與他對望，目光清澈而坦然，像是等待，也像是邀請。

就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逐漸緊繃、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時候，展廳的大門忽然傳來「喀嚓」的聲響。

沉重的鐵門被人推開，一道腳步聲隨之傳來，還伴隨著清脆的鑰匙碰撞聲。那是管理員早晨例行巡查的動靜。

李珍基猛地回神，像是被冷水澆醒一般，手下意識收緊成拳，迅速退後半步。他極力讓自己恢復一貫的鎮定，眉眼間重新戴上那層習慣的冷淡。

崔珉豪也轉頭望去，雖然臉上帶著微笑，但眼底仍有一抹未及散去的悸動。

「啊，教授，這麼早就來啦？」管理員推著推車走進來，語氣裡帶著一點驚訝與隨意。

「嗯，只是過來看看。」李珍基淡淡回應，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壓得太快、太急。

兩人之間的那份曖昧與張力，就像被人不由分說地扯開，散落在空氣裡，無處安放。可偏偏，那悸動卻更加清晰地烙進心底。

崔珉豪望著李珍基的背影，心裡暗暗笑了笑——這份被打斷的距離，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