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火:血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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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自一九九六年真實刑案

桃園縣長官邸的清晨,八具屍體排列如祭品。

唯一倖存的建設局長,在生死邊緣掙扎數日後甦醒,

顫抖的手畫出兇手素描——穿著警察制服的男人。

彈道專家在現場發現一枚刻著「軍特」的彈殼,

追查指向一座不存在的軍火實驗室。

當倖存者筆下的警察肖像開始在街頭流傳,

那些握有權力的人,決定讓真相永遠沉默。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桃園,寒流初至的清晨。天光未透,縣長官邸便如一座巨大的冰窖。空氣裡浮蕩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銅腥,濃烈得幾乎要凝成實質,黏在鼻腔深處,讓人窒息。客廳的水磨石地磚上,七具軀體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排列著,頭部均朝向大門,像是某種殘酷儀式後靜默的祭品。血,早已流乾,凝結成暗紅發黑的硬塊,在地磚紋路裡蜿蜒、凝固。另一具屍體倒在通往臥室的走廊盡頭,姿勢扭曲,身下拖曳出長長一道掙扎的血痕。死寂,是這裡唯一的聲音。窗簾緊閉,將屋外世界隔絕,只有一束微弱的晨光,從縫隙中擠入,斜斜切過縣長陳正雄蒼白僵硬的臉,他大睜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吊燈的某個水晶墜飾,瞳孔裡凝固著最後一刻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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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濃稠死寂的核心,靠近大沙發的地面,還有一個人。建設局長莊文生俯趴著,頭部側向一邊,黏稠的血液和灰白色的腦組織凝塊從他左太陽穴一個猙獰的洞口溢出,糊滿了半邊臉頰,也浸透了身下昂貴的波斯地毯。他的胸膛,許久才出現一次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弱起伏,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牽動著破碎的氣管發出“嗬…嗬…”的微弱聲響,像破敗風箱最後的掙扎。生命之火,正在他體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只餘下一縷隨時會斷的遊絲。

時間在冰冷中流逝,每一秒都無比漫長。官邸外,街道上行人車輛漸多,平凡的一天開始了,喧囂卻絲毫透不進這座瀰漫著濃重血腥與死亡的宅邸。直到上午八點過後,官邸的司機老李像往常一樣來接縣長,他按了許久門鈴無人應答,試著推了推大門,竟發現門是虛掩的。一股不尋常的氣味鑽入鼻腔,他疑惑地推門而入……

“啊——!!!”一聲淒厲到變形的慘叫劃破了官邸的死寂,也撕裂了桃園縣清晨的平靜。緊接著,是老李連滾帶爬衝出大門,歇斯底里的呼救聲:“殺人啦!救命啊!縣長…縣長他們……都死啦!”

刺耳的警笛聲很快由遠及近,尖嘯著包圍了官邸。藍紅色的警燈瘋狂旋轉,將這座豪邸映照得如同魔域。大批警察拉起刺眼的黃色封鎖線,圍觀的人群被驅趕到遠處,嘈雜的議論聲浪洶湧起伏,恐懼與猜疑在空氣中瘋狂滋長。媒體記者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長槍短炮對準了這座吞噬了八條人命的兇宅。閃光燈此起彼伏,每一次閃爍,都像是給這慘劇烙下一個驚悚的定格。

“桃園縣長陳正雄官邸遭血洗!八人身亡!”

“行刑式槍決!台灣治安史上最黑暗一日!”

“誰是下一個?” 斗大的黑體字標題佔據了所有報紙頭版,電視新聞裡一遍遍滾動著官邸外景、封鎖線、驚恐的民眾面孔和面色凝重的官員。

桃園縣警局刑偵大隊隊長吳振鋒第一個衝進現場。他是個老刑警,辦過無數大案,見過各種慘烈的現場,但當客廳裡那副修羅地獄般的景象撞入眼簾時,一股強烈的噁心感還是猛地湧上喉頭,他死死咬住牙關才壓下去。七具排列整齊的屍體,那冰冷的秩序感比混亂的屠殺更令人膽寒。法醫和鑒識人員戴著口罩手套,小心翼翼地移動、拍照、測量,動作間帶著一種壓抑的沉重,現場只餘下相機快門的“咔嚓”聲、腳步挪動聲和壓低的指令聲。

“吳隊,這裡還有一個!” 一名年輕的鑒識員聲音發顫地指向沙發旁地上的莊文生。法醫迅速上前,蹲下探測頸動脈,又翻開眼皮查看瞳孔。“老天!他還有一絲氣!快!擔架!救護車!” 現場的死寂瞬間被打破,緊張的呼叫聲響起。

莊文生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擔架,那微弱的“嗬…嗬…”聲在死寂的客廳裡異常清晰。當擔架經過吳振鋒身邊時,莊文生那隻未被血污完全覆蓋的眼睛,似乎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無法形容的、極度痛苦和驚懼的暗影。吳振鋒心頭猛地一緊,那眼神像冰冷的針,刺穿了他作為老刑警的堅硬外殼。

莊文生被風馳電掣地送往最近的聖心醫院。急診室裡一片忙亂,醫生護士圍著擔架急速移動。推進手術室前,主刀醫生只看了一眼,便沉重地搖頭:“顱骨嚴重碎裂,子彈還在裡面,壓迫重要區域…生還機率…微乎其微。準備通知家屬吧。”

消息傳開,社會在震驚於八人慘死的同時,也揪心地關注著這位唯一的倖存者。醫院外擠滿了媒體和焦慮的民眾。莊文生的妻子林淑娟,一個溫婉的女人,此刻臉色慘白如紙,被親友攙扶著,眼神空洞地望著手術室緊閉的紅燈,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祈禱聲低低迴盪在走廊。

手術室的燈亮了一天一夜。奇蹟沒有發生——醫生們竭盡全力,也未能取出那顆深嵌在致命位置的彈頭。但奇蹟似乎又以另一種方式降臨了:莊文生的心臟,仍在頑強地跳動著,儘管每一次搏動都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三天後,加護病房。莊文生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滿管子,連接著各種監測儀器。規律的電子音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節奏。他的臉腫脹變形,纏滿紗布,只露出緊閉的雙眼和口鼻。林淑娟守在床邊,雙眼紅腫,緊緊握著丈夫那隻沒有打點滴的手,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力渡過去。

突然,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一陣急促的“滴滴”聲!原本平緩的波形劇烈地波動起來!林淑娟驚跳起來:“醫生!醫生!”

值班醫生和護士衝進來。就在這時,莊文生那纏滿紗布的頭部,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動了一下!緊接著,他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在與無形的夢魘搏鬥。幾秒鐘後,那雙眼睛,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撐開了一道縫隙!

模糊的光影首先闖入混沌的意識。白色的天花板,晃動的人影,刺鼻的消毒水味…然後,是耳邊儀器尖銳的鳴叫和女人壓抑的哭聲。莊文生感覺自己的頭顱像被無數燒紅的鐵釘貫穿、攪動,每一次心跳都帶來山崩地裂般的劇痛。他想說話,喉嚨裡卻只發出“呃…呃…”的氣流聲,乾裂的嘴唇無法開合。

“文生?文生!你醒了?你認得我嗎?我是淑娟啊!” 林淑娟撲到床邊,淚如雨下。

莊文生的眼珠艱澀地轉動,瞳孔終於聚焦在妻子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沒有對親人的眷戀,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純粹的恐懼!極度的驚恐像冰水瞬間淹沒了他,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監護儀的警報聲瞬間變得瘋狂!

“鎮靜劑!快!”醫生大喊。護士迅速注射。藥物的力量暫時壓制了痙攣,莊文生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復,但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天花板,瞳孔因無法言說的恐懼而擴散,空洞得嚇人。一些破碎、混亂、鮮血淋漓的畫面碎片,如同燒紅的烙鐵,在他剛剛復甦的腦海中反覆灼燒:黑洞洞的槍口噴出的火光,縣長陳正雄倒下時那雙絕望的眼睛,同僚們驚恐扭曲的臉,還有…那張戴著警帽、隱藏在帽簷陰影下,冷酷如同岩石的男人的臉!

他活著,但靈魂的一部分,已經永遠留在了那個血腥的清晨。


吳振鋒的辦公室煙霧繚繞,煙灰缸裡塞滿了扭曲的煙蒂。牆上掛著巨大的官邸平面圖,標註著屍體位置、血跡噴濺方向和初步判斷的彈道軌跡。八個鮮紅的叉,刺目驚心。鑑識報告、初步屍檢報告、相關人員背景資料堆滿了桌子,每一頁都沉重無比。

法醫結論冷酷清晰:所有死者均為近距離頭部中彈,一槍致命,手法乾淨利落,極具軍事或專業處決特徵。彈道比對結果令人心頭蒙上更厚的陰影:殺死縣長陳正雄的子彈,與擊中建設局長莊文生頭顱的那顆子彈,來自同一把槍!兇手對莊文生補槍的意圖昭然若揭,只是他命不該絕。

“現場彈殼收集情況?”吳振鋒聲音沙啞,眼睛佈滿血絲。

“報告隊長,”年輕的彈道鑑識員小李推了推眼鏡,臉色凝重,“現場共找到九枚彈殼,初步判斷來自至少兩把不同的手槍。大部分是常見的制式點三八口徑,和縣長及幾位隨扈配槍型號吻合。但是…”他頓了頓,從一個標記著“關鍵物證”的透明證物袋裡,小心翼翼地捏出一枚黃澄澄的彈殼,遞給吳振鋒。

吳振鋒接過,對著燈光仔細查看。這枚點四五口徑的彈殼底部,赫然刻著兩個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繁體字——“軍特”!筆畫剛硬,帶著一種冰冷的機械感。

“‘軍特’?”吳振鋒眉頭擰成了疙瘩,“什麼來路?警用?軍用?黑市特製?”

小李搖頭:“從未見過。我查閱了國內所有制式、非制式槍支彈藥檔案庫,包括一些特殊部門的保密型號,都沒有這種標記。技術科做了高倍顯微鏡和材質分析,這種刻字方式和深度,非常精細,像是特殊機具在彈殼製造過程中就刻上的,絕非事後手工所為。而且,這枚彈殼的材質和工藝,感覺…非常規。” 他語氣裡帶著困惑和隱隱的不安。

吳振鋒捏著那枚冰冷的彈殼,指腹摩挲著那兩個細小的刻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軍特”…這兩個字像幽靈的低語,指向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暗領域。軍方?特種單位?某個隱秘的實驗室?這案子,恐怕遠不止表面那麼簡單。這枚小小的彈殼,像一把鑰匙,卻插進了一扇佈滿迷霧和危險的門。

“封鎖這個發現,”吳振鋒沉聲下令,眼神銳利,“除了專案組核心成員,任何人不得接觸。重點排查所有能接觸到特殊彈藥的單位,包括…警界內部特殊部門。”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艱澀。

另一條線索來自縣長秘書林雅雯桌上的工作日誌。最後一頁,潦草地記錄著縣長遇害前一天的日程。其中一行被劃掉了,但用筆力透紙背,隱約能辨認出幾個字:“…晚7點,龍騰,趙董,北投開發案…需謹慎。”

“龍騰建設?趙永權?”吳振鋒立刻聯想到這個在桃園政商界手眼通天的人物。北投那塊地,位於新規劃的科技園區核心地帶,價值連城,爭奪異常激烈。龍騰建設一直志在必得。而縣長陳正雄,據說在最後關頭對龍騰的某些條件提出了異議。

吳振鋒親自帶人低調調查了龍騰建設。公司位於市中心氣派的摩天大樓頂層。趙永權本人不在,接待他們的是副總錢立仁,一個笑容滿面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哎呀,吳隊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錢立仁熱情地握手,“趙董剛好出國考察了。關於北投開發案?我們當然是全力配合縣府規劃啦!陳縣長…唉,天妒英才啊!我們也深感痛心!”他言辭懇切,滴水不漏,詢問縣長遇害當晚趙永權的行蹤,對方也提供了看似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趙董當晚在私人俱樂部宴請幾位商界朋友,人證俱全。

調查似乎走進了死胡同。錢立仁的態度無可挑剔,龍騰建設表面上看起來也與案件毫無關聯。但吳振鋒離開時,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光芒的玻璃大廈,總覺得那完美的表象之下,隱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聖心醫院加護病房的燈光總是蒼白得刺眼。莊文生躺在病床上,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頭部的劇痛從未停止,如同鈍刀在腦髓裡反覆切割。更可怕的是那些無時無刻不在侵襲他的記憶碎片:震耳欲聾的槍聲,噴濺在臉上的溫熱液體,同僚們倒下的身影,還有那雙透過警帽帽簷陰影、冰冷地鎖定他的眼睛!每一次回憶,都讓他渾身痙攣,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主治的腦神經外科權威楊醫師憂心忡忡地對吳振鋒和林淑娟說:“莊局長的顱腦損傷非常嚴重,尤其是負責記憶、語言和情緒的區域。他現在能醒來已是奇蹟,但認知功能、語言表達和情緒控制…恢復會非常困難。這種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會極度嚴重。他需要絕對的靜養和專業心理干預,任何刺激都可能讓他崩潰。”

林淑娟默默流淚,握著丈夫冰冷的手。吳振鋒則眉頭緊鎖。作為唯一的目擊者,莊文生是打開真相之門唯一的鑰匙,但他現在的狀態,這把鑰匙卻脆弱得隨時可能斷裂。

一天下午,窗外下著細雨。莊文生突然異常安靜,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死死盯著病房雪白的牆壁,身體微微顫抖。林淑娟試探著輕聲問:“文生…你是不是…看見了什麼?”

莊文生沒有回答,喉嚨裡發出急促的“嗬嗬”聲,被紗布包裹的右手,手指突然開始神經質地、劇烈地抓撓身下的床單!那動作,扭曲而執著,彷彿要抓住某個無形的東西,又像是…在徒勞地描摹著什麼!

林淑娟的心猛地一跳!她顫抖著,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兒子留在這裡的畫圖本和一隻削好的鉛筆。她將鉛筆小心翼翼地塞進莊文生那隻瘋狂抓撓的右手手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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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筆粗糙的觸感似乎喚醒了莊文生某種深埋的本能。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筆桿,力氣大得指節發白!他不再抓撓床單,而是將鉛筆尖,狠狠地戳向畫圖本的空白紙頁!

“嘶啦——” 鉛筆尖在紙上劃出刺耳的聲音。他的手臂劇烈地顫抖著,動作笨拙而狂亂,完全不受控制。鉛筆在紙上戳出一個個深洞,劃出一道道凌亂、破碎、毫無意義的線條。汗水混著血水從他額頭的紗布邊緣滲出。他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吼,眼神裡充滿了極度的痛苦和掙扎——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瘋狂衝撞,卻無法拼湊成形,更無法通過那隻失控的手表達出來!

林淑娟看著那被戳得千瘡百孔、佈滿瘋狂線條的紙張,淚水模糊了雙眼。這不是繪畫,這是靈魂在酷刑下的慘嚎。

然而,奇蹟在絕望中悄然孕育。日復一日,在藥物控制、物理治療和心理醫生的耐心引導下,莊文生的顫抖略微減輕,狂亂的線條開始有了模糊的輪廓。他不再戳穿紙張,而是能劃出一些斷續的弧線、不規則的方塊。楊醫師私下告訴吳振鋒,這表明他大腦深處的某些神經通路在頑強地嘗試重建連接。

一個微涼的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條條光柵。莊文生又拿起了畫本和鉛筆。這一次,他的手臂顫抖得沒有那麼厲害。鉛筆尖落在紙上,不再是瘋狂的戳刺,而是開始艱難地移動。

一筆,又一筆。緩慢、沉重、時而停頓。

一個橢圓的輪廓漸漸出現…然後是帽簷的弧形線條…帽簷下,一道代表帽簷陰影的粗重斜線…陰影之下,是幾筆勾勒出的、如同刀削斧鑿般冷硬的下顎線條…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最後,是帽簷陰影深處,兩道短促、垂直、充滿殺氣的線條——代表一雙冷酷的眼睛!

他畫得非常慢,每一筆都耗盡力氣。汗水浸透了他的病號服。當那個戴著警帽、面容模糊卻透著刺骨寒意的男人頭像終於在紙上顯露出猙獰的輪廓時,莊文生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鉛筆“啪嗒”一聲掉落在床單上。他整個人劇烈地喘息著,眼神死死盯著那張畫,瞳孔裡是無邊的恐懼,身體像篩糠一樣抖動起來。

林淑娟捂著嘴,淚水無聲滑落。吳振鋒得到消息第一時間趕來,他拿起那張畫。線條依舊笨拙扭曲,五官細節模糊不清,但那頂警帽的輪廓、帽簷下刻意營造的陰影、以及那雙只用兩道線條卻傳遞出極致冷酷的眼睛,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進了吳振鋒的心臟!

“警察…”吳振鋒的聲音乾澀無比,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這張由倖存者用破碎的靈魂和血肉記憶描繪出的畫像,指向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足以顛覆一切的方向!

他立刻下令:“嚴格保密!這張畫的內容,除了我們幾個,絕對不能洩露!另外,安排兩名絕對可靠的便衣,24小時守在這裡,保護莊局長和他家人的安全!” 直覺告訴他,這張素描一旦曝光,將會掀起滔天巨浪,也會將莊文生夫婦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然而,風暴來得比想像中更快、更猛烈。

就在素描完成的第二天深夜,聖心醫院住院部大樓的電閘突然被人為切斷!整棟大樓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和混亂!備用電源啟動需要幾十秒的延遲。

就在這短暫而致命的黑暗降臨的剎那,一條幽靈般的黑影,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黑暗的掩護,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沿著消防梯爬上了莊文生所在樓層的外牆!

病房裡,只有監護儀器在備用電源啟動前閃爍著微弱的電池紅光。莊文生被突如其來的黑暗驚醒,喉嚨裡發出恐懼的“嗬嗬”聲。黑影靈巧地撬開窗戶插銷,無聲地滑入病房。冰冷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黑影手中,一點寒芒在儀器紅光下閃過——那是一把裝著消音器的短管手槍!槍口,在黑暗中無聲而精準地抬起,對準了病床上那個因恐懼而顫抖的輪廓!

就在殺手即將扣動扳機的瞬間,“砰!”一聲爆響!病房門被猛地撞開!一道強力的手電光柱如同利劍般刺破黑暗,狠狠打在殺手臉上!同時,一聲厲喝炸響:“警察!不許動!” 是守在外間的便衣警察張承志!他反應極快,在斷電瞬間就拔槍衝向病房,手電光晃到殺手身影的同時,他毫不猶豫地開槍警告!

殺手反應更快,在手電光打來的瞬間猛地側身翻滾,子彈擦著他的肩膀打在牆上,濺起火星。他毫不戀戰,如同受驚的獵豹,閃電般撲向敞開的窗戶,縱身躍出!等張承志衝到窗邊,只看到樓下消防梯晃動,黑影已經消失在醫院後巷濃重的夜色裡。

“有殺手!保護證人!” 張承志對著對講機大吼,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瞬間響徹樓道。備用電源終於啟動,燈光重新亮起,照亮了莊文生驚恐扭曲的臉和病房牆壁上那個新鮮的彈孔。林淑娟衝進來,看到這一幕,嚇得幾乎暈厥。

刺殺未遂的消息被嚴密封鎖,但吳振鋒知道,那張素描的存在,恐怕已經洩露了。風暴的中心,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壓來。


“警察是兇手?!” 專案組臨時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當吳振鋒將莊文生那張扭曲卻直指核心的素描複印件放在桌上時,幾位核心成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有人倒抽一口冷氣,有人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配槍,彷彿那畫像上的人隨時會從紙裡撲出來。

“這…這怎麼可能?!” 副隊長李明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震驚而變調,“縣長官邸血案,兇手穿著我們的制服?這…這是要翻天啊!”

“冷靜!”吳振鋒低吼一聲,目光如電般掃過眾人,“畫像是莊文生畫的,他當時頭部中彈,記憶和認知嚴重受損,畫像的真實性和指向性,必須存疑!但這恰恰是我們必須追查到底的原因!如果是真的,意味著什麼?如果是假的,又是誰在誤導?或者…莊文生看到了什麼,被大腦創傷扭曲成了警察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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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那枚刻著“軍特”的彈殼:“這個,加上這張畫像,兩條線索都指向了我們內部!‘軍特’…軍警聯合?特種警察?還是某個我們不知道的秘密單位?” 他將彈殼重重拍在素描旁邊,“我已經向警政署高層做了絕密匯報。署長震怒,命令我們一查到底,無論牽涉到誰!但同時,也下了最嚴厲的封口令!這張畫像的存在和內容,絕對絕對不能洩露給媒體!否則,引發的恐慌和對警隊信任的崩塌,將是災難性的!”

就在這時,負責調查彈殼來源的警員小王急匆匆推門進來,臉色異常難看:“吳隊!有發現,但…很麻煩!”他將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我們按照‘軍特’這條線索,秘密排查了所有可能涉及特殊彈藥研發和配發的部門。一個極其隱秘的渠道反饋回來,說幾年前,警政署曾秘密立項過一個代號‘黑星’的武器研發計劃,旨在開發一種特種穿甲手槍彈,配備給執行特殊高危任務的‘影子小組’。負責這個計劃的,是隸屬於刑事局的一個絕密單位,對外掛名是‘科技裝備研發第七實驗室’,內部稱‘七號倉庫’!而‘軍特’…據說就是該計劃早期測試彈的內部標記!”

“七號倉庫?影子小組?”李明瞪大了眼睛,“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因為它在三年前,就被高層以‘預算超支、成果未達預期’為由,秘密裁撤了!”小王語速飛快,“所有檔案被封存,人員被遣散分流,實驗室設備據說被銷毀…整個計劃,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裁撤?”吳振鋒的心沉了下去,“那批測試彈呢?有沒有記錄流出的可能?”

“檔案記錄顯示,計劃終止時,所有剩餘測試彈藥均在軍方監督下就地銷毀,有簽字記錄。”小王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是…據說當時負責監督銷毀的軍方代表,和主持‘黑星’計劃的技術負責人…關係匪淺。而且,銷毀過程的細節記錄,存在一些…語焉不詳的地方。”

“技術負責人是誰?”吳振鋒追問。

“一個叫沈一舟的博士。計劃終止後,他就辭職出國了,據說去了美國。行蹤不明。”

線索再次指向迷霧深處。一個被刻意抹去痕跡的秘密武器計劃,一枚本該被銷毀的“軍特”彈殼,出現在了屠殺縣長的現場。這絕非巧合!

更大的壓力接踵而至。第二天一早,吳振鋒被緊急召喚到警政署長辦公室。署長陳國棟臉色鐵青,將一份剛出版的《島嶼時報》狠狠摔在辦公桌上。

頭版頭條,觸目驚心!

“獨家驚爆!血案倖存者指證:兇手身穿警察制服!”

旁邊配著一張雖然打了馬賽克、但警帽輪廓和帽簷下那雙冷酷眼神特徵清晰無比的素描翻拍照片!

“吳振鋒!這是怎麼回事?!”陳國棟怒不可遏,“絕密信息怎麼會出現在報紙上?!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已經炸鍋了?!警局的電話被打爆,門口被記者圍得水洩不通!市民在恐慌!整個警隊的形象和公信力正在被放在火上烤!你告訴我,你怎麼收場?!”

吳振鋒腦子“嗡”的一聲,看著報紙上那張被曝光的素描,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消息洩露了!而且如此精準、如此致命!他立刻想到醫院那晚的刺殺,想到那個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的殺手…這絕不是偶然洩露,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輿論絞殺!目的是什麼?混淆視聽?轉移焦點?還是…徹底引爆公眾對警察的怒火,將水徹底攪渾?

“署長!這素描的真偽還在核查!洩密源頭我一定徹查到底!但這恰恰說明,畫像戳中了兇手的痛處!他們害怕了!”吳振鋒急聲道。

“核查?現在誰還在乎核查?!”陳國棟拍著桌子,“公眾只看到這張畫!只看到‘警察是兇手’這幾個大字!高層震怒,給我下了死命令!三天!三天之內,必須給公眾一個明確的、能平息輿論的交代!要麼,證明這張畫是莊文生腦傷後的胡亂臆想!要麼…就給我找出一個穿假警服的兇手!總之,絕不能讓‘警察殺縣長’這個結論坐實!你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嗎?!”

“可是署長,真相…”

“沒有什麼可是!”陳國棟粗暴地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吳隊長,辦案要講政治!要顧全大局!警隊的根基不能動搖!這案子,必須儘快結案!方向…你自己把握!我只要結果!一個能讓上面滿意、讓民眾信服的結果!”

吳振鋒走出署長辦公室時,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高層的壓力如同泰山壓頂,那“三天期限”和“顧全大局”的暗示,像冰冷的絞索套上了他的脖子。他明白,這是讓他放棄追查“軍特”彈殼和“七號倉庫”,放棄素描指向的警察內部線索,找一個“合理”的替罪羊,儘快平息這場風暴。

回到專案組,氣氛更加凝重。上層要求“轉移偵查方向、儘快結案”的風聲已經隱隱透出,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就在這時,負責外圍調查的警員帶來一個“突破性進展”:他們在案發前縣長官邸附近的監控錄像(當時監控並不普及,僅少數路口有)裡,反覆篩查後,發現了一個可疑身影。一個穿著深色夾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在案發前兩天和案發當天清晨,多次在官邸附近路口徘徊,形跡鬼祟。更關鍵的是,經過模糊影像的技術增強處理,發現這個男人走路時,左腿似乎有輕微的跛行!

“查!給我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人找出來!”吳振鋒幾乎是咬著牙下令。他知道,這很可能是上面希望他抓住的“替罪羊”,但這也是目前唯一能擺在檯面上、緩解壓力的線索。

與此同時,針對龍騰建設趙永權的暗中調查也在頂著巨大壓力繼續。一位曾經在龍騰工作過、後來因不滿公司做法被辭退的財務人員,在匿名電話中向專案組提供了一個驚人的信息:就在縣長遇害前一周,龍騰建設有一筆高達五千萬新台幣的款項,通過層層複雜的海外空殼公司,最終流向了一個註冊在維京群島、背景成謎的“安全顧問公司”——“盾牌國際”(Shield International)。而這家“盾牌國際”,在國際灰色地帶的名聲極差,被懷疑與多起政商要員的“意外”和“解決麻煩”事件有關!

“趙永權…盾牌國際…買兇殺人?” 這個念頭讓吳振鋒不寒而慄。如果趙永權因為北投開發案受阻而僱傭國際殺手除掉縣長…那麼那個穿警服的兇手形象,很可能是殺手為了混淆視聽、嫁禍警方而故意偽裝的?這似乎解釋了素描的存在。而那個跛腳的徘徊者,可能就是踩點的殺手同夥?

案情似乎出現了一個“合理”的轉折。然而,那枚“軍特”彈殼,那個被抹去的“七號倉庫”,還有醫院那晚專業冷酷的刺殺…這些陰影依舊縈繞在吳振鋒心頭,揮之不去。他感覺自己正被兩股巨大的力量撕扯:一邊是來自高層要求“快速結案”的政治壓力,指向趙永權和國際殺手這條看似“乾淨”的線;另一邊,是那枚冰冷的彈殼和莊文生畫筆下警察帽簷下那雙冷酷的眼睛,指向警隊內部深不可測的黑洞。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傳來:那個監控中出現的跛腳男子,被找到了!


桃園南區一處龍蛇混雜的舊公寓樓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劣質香菸的氣息。吳振鋒帶著幾名精幹手下,踹開了三樓一間出租屋的門。屋內凌亂不堪,充斥著泡麵盒和酒瓶。目標人物——一個綽號“阿狗”的本地小混混,正驚恐地蜷縮在角落,他的左腿確實有明顯的殘疾。

“阿狗!認識這個地方嗎?”吳振鋒將縣長官邸附近的監控截圖甩在他面前。

阿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警…警官…我…我就是…就是收了點錢,有人讓我那幾天去那邊…隨便轉轉…裝裝樣子…說事成之後還有重謝…我什麼都不知道啊!真的!我連官邸大門都沒靠近過!”

“誰給你的錢?長什麼樣?怎麼聯繫的?”李明厲聲逼問。

“不…不知道…對方是用公共電話打給我的,聲音怪怪的,好像用了變聲器…錢…錢是放在一個垃圾箱裡讓我自己去拿的…我…我就貪那點小錢…”阿狗嚇得幾乎要尿褲子。

明顯的棄子!一個被推出來吸引火力的誘餌。吳振鋒的心沉到了谷底。這條看似突破的線索,再次斷了。上面“限期結案”的壓力卻越來越重,署長陳國棟的電話幾乎成了催命符。

就在吳振鋒陷入絕境之時,一個神秘電話打到了他一個極少人知道的私人手機上。對方使用了強烈的變聲器,聲音扭曲失真,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

“吳隊長,想找‘軍特’的答案嗎?去找‘老槍’吧。他在基隆港東三碼頭,舊‘海龍號’漁船底艙。別帶太多人,也別通知你的上級。你只有一次機會。信不信,由你。” 電話戛然而止。

“老槍”?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吳振鋒的腦海。他隱約記得,當年“七號倉庫”計劃裁撤時,似乎有一個技術骨幹因為對銷毀程序有異議,鬧過一陣,後來被強制退役,據說回了老家基隆,綽號就叫“老槍”!這個神秘人怎麼會知道他在查“軍特”?又怎麼會知道“老槍”的下落?這是一個陷阱?還是…黑暗中遞出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時間緊迫,上面催逼,線索全斷。吳振鋒沒有選擇。他決定賭一把。他沒有通知任何人,包括副隊長李明,只帶了最信任的、當晚在醫院保護莊文生的便衣張承志,兩人換上便裝,連夜驅車趕往基隆。

基隆港,深夜。鹹腥的海風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東三碼頭早已廢棄,堆滿了鏽蝕的集裝箱和報廢的漁船骨架,如同巨獸的墳場。破舊的“海龍號”漁船像一具巨大的棺材,歪斜地半沉在汙濁的海水裡。

吳振鋒和張承志握緊了配槍,藉著廢墟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近“海龍號”。船艙入口散發著濃烈的魚腥和鐵鏽味。他們打著強光手電,小心翼翼地沿著狹窄濕滑的鐵梯,下到黑暗的底艙。

艙底積著一層汙水,空氣污濁不堪。手電光柱掃過,到處是破爛的漁網和廢棄的機械零件。在艙底最深處的角落,一堆骯髒的油布下,似乎蜷縮著一個人影。

“老槍?”吳振鋒低聲呼喚,手電光鎖定那個角落。

油布微微動了一下,下面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嘶啞得如同破鑼。一個蓬頭垢面、骨瘦如柴的老人顫巍巍地掀開油布,露出一張被酒精和苦難徹底摧毀的臉,渾濁的眼睛在手電光下驚恐地眯著。

“你們…是誰?”聲音虛弱而警惕。

“警察。找你問點舊事。”吳振鋒亮了一下證件,儘量讓語氣平和,“關於‘七號倉庫’,關於‘軍特’彈藥。”

聽到“七號倉庫”和“軍特”這兩個詞,老人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恐懼瞬間淹沒了他。“不…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別問我!走!你們快走!” 他驚慌失措地揮舞著乾枯的手臂,想要驅趕他們,卻因為虛弱而差點摔倒。

“老槍!冷靜點!”張承志上前一步想扶住他。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噗!噗!噗!” 三聲沉悶至極、裝了高效消音器的槍聲,幾乎同時從艙口上方的黑暗處響起!聲音輕微得如同氣釘槍,卻帶著致命的呼嘯!

吳振鋒在聽到第一聲異響的瞬間,強大的戰鬥本能讓他猛地向旁邊一堆廢棄纜繩後撲倒!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灼熱的氣流燙得他皮膚生疼!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張承志身體猛地一震,胸口和腹部瞬間爆開兩朵刺眼的血花!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噴湧而出的鮮血,手中的槍無力地掉落,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栽倒,重重砸進汙濁的艙底積水中,鮮血迅速染紅了一片。

“承志——!!!” 吳振鋒目眥欲裂,肝膽俱碎!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信任的兄弟在眼前倒下!

幾乎在張承志中彈的同時,第三顆子彈精準地射入了角落裡“老槍”的眉心!老人的驚恐表情瞬間凝固,身體軟軟地癱倒在那堆油布上,再無聲息。

殺手!有埋伏!

吳振鋒來不及悲痛,求生的本能和復仇的怒火瞬間點燃!他藉著纜繩堆的掩護,對著子彈射來的艙口上方陰影處,抬手就是兩槍還擊!“砰!砰!” 槍聲在狹小的艙底震耳欲聾。

上方傳來一聲悶哼,似乎有子彈擊中了目標。但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殺手毫不戀戰,一擊得手(或未得手)立即撤退!

吳振鋒紅著眼睛,像一頭受傷的猛獸,端著槍衝上鐵梯。等他衝到艙口,碼頭上只有呼嘯的海風和無邊的黑暗,哪裡還有殺手的蹤影?只有遠處海浪拍打岸礁的單調聲響,如同無情的嘲笑。

他踉蹌著跑回艙底。張承志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汙水裡,眼睛圓睜著,望著鏽蝕的艙頂,年輕的生命已經逝去。鮮血還在從他身下汩汩流出。角落裡,“老槍”的屍體歪斜著,眉心那個小小的彈孔周圍,凝結著暗紅的血漬。

希望破滅,兄弟慘死,唯一的證人被滅口…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如同海嘯般將吳振鋒淹沒。他跪倒在張承志的屍體旁,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鐵地板上,發出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低吼。鹹澀的液體模糊了視線,分不清是汗水、淚水還是濺到的海水。

就在這絕望的深淵裡,吳振鋒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老槍”屍體旁邊的油布。剛才被子彈打亂的油布掀開一角,露出下面一個被壓扁的、鏽跡斑斑的舊鐵皮餅乾盒。盒子一角,沾著“老槍”的血。

一種強烈的直覺驅使著吳振鋒。他忍著劇痛爬過去,顫抖著手打開了那個盒子。裡面沒有餅乾,只有幾張發黃的舊照片,一些模糊不清的技術圖紙碎片…以及,一本薄薄的、浸了油漬和水汽的筆記本!

他急切地翻開筆記本。前面大部分是看不懂的彈道公式和材料參數。翻到最後幾頁,字跡變得潦草而充滿怨憤:

“…計劃終止令下得突然!‘黑星’彈性能剛穩定…可惜!上面只在乎預算超支和某些人的‘政績’!…銷毀?笑話!沈一舟那個混蛋,和來監督的軍需官陳少校,根本就是穿一條褲子!…我親眼看到,他們簽了銷毀確認單,但當天晚上,就有三箱標著‘軍特’的測試彈,被偷偷運上了陳少校的車!去向不明!…我去質問,他們威脅我,說我洩密就讓我牢底坐穿!…他們是一夥的!警隊高層、軍方…沆瀣一氣!…‘軍特’…是禍根!遲早要出大事!…”

筆記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頁,用紅筆重重地寫著幾個字,力透紙背,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穿制服的魔鬼!”

吳振鋒死死攥著這本染血的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冰冷的真相,如同這艙底的寒氣,浸透了他的骨髓。

軍方!警隊高層!秘密轉移的“軍特”彈藥!沈一舟!陳少校!

這張覆蓋在血案之上的黑網,其龐大和黑暗,遠超他的想像!而“老槍”最後那句“穿制服的魔鬼”,與莊文生顫抖著畫出的那張警察素描,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重疊!

張承志的血不能白流!“老槍”的死不能白死!莊文生的苦不能白受!八條人命的冤屈,必須昭雪!

吳振鋒將筆記本緊緊貼身藏好,最後看了一眼兄弟冰冷的遺容,眼中所有的悲痛和軟弱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所取代。他擦乾臉上的血與淚,如同受傷的孤狼,悄無聲息地融入基隆港深沉的夜色。

復仇的暗火,已被鮮血徹底點燃。他不再是那個遵守規則的刑偵隊長。他將化身為影子,潛入那張巨網的最深處,縱然粉身碎骨,也要撕開一道透光的裂口,讓魔鬼無所遁形!

風暴,才剛剛開始。

吳振鋒回到桃園時,天已微亮。基隆港的腥鹹和鐵鏽味似乎還黏在他的皮膚上,更深的是戰友張承志溫熱血液濺上臉頰的幻覺,以及“老槍”那本染血筆記本緊貼胸口的冰冷重量。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警局。此刻,警局對他而言,不再是執法堡壘,而是佈滿裂隙和耳目的迷宮,每一步都可能踏響死亡的警鈴。

他躲進一間位於老舊社區、用假名租下的短租套房。窗簾緊閉,室內只有電腦螢幕的冷光映著他疲憊卻銳利如鷹的眼眸。他仔細翻拍筆記本每一頁,尤其是關於銷毀程序造假、軍方陳少校與沈一舟博士勾結的關鍵內容,將高清照片加密存儲在多個雲端和實體隨身碟。原件則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藏在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亡父位於鄉下廢棄果園的工具間地磚下。

做完這一切,他盯著螢幕上“老槍”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穿制服的魔鬼!”。莊文生素描上那頂警帽下的冷酷雙眼,與這五個字重疊,寒意刺骨。這不再是臆測,而是來自體系內部的泣血指控。

他需要突破口。那個神秘的陳少校,以及已然消失的沈一舟博士。

透過過去在軍中僅存的可信人脈,他極度隱秘地展開調查。反饋回來的信息碎片逐漸拼湊出輪廓:陳少校,名為陳志豪,數年前確曾在某軍需部門任職,負責監督多項軍警聯合項目的裝備汰換與銷毀。此人背景複雜,與多方勢力交好,尤其在退伍後,迅速進入一家大型保全公司擔任顧問,而這家公司的幕後金主,隱約指向龍騰建設的趙永權。

沈一舟則更為神秘。離開“七號倉庫”後便舉家移民美國,彷彿人間蒸發。但吳振鋒憑藉老刑警的直覺,不相信他會徹底斷絕與過去的聯繫。他駭入一個幾乎被遺忘的早期學術論文數據庫(沈一舟早年曾發表過彈道學論文),通過極其複雜的交叉比對和IP追蹤,終於在一個隱蔽的網路科學論壇角落,發現了一個暱稱為“舟子”的用户,其發言習慣和專業領域與沈一舟高度吻合,且登錄IP多次出現在美國加州某地。

時間不多了。署長陳國棟的“三日限時”像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媒體因“警察殺手”素描的曝光而愈發狂熱,社會對警隊的不信任感瀕臨爆點。警局內部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同僚看他的眼神多了探究與疏離,高層則不斷施壓,要求他“盡快鎖定外部兇手,平息風波”。

他知道,這是對方希望他走的方向——放棄追查,找個替死鬼結案。

但吳振鋒已無法回頭。他決定兵行險著。

他通過加密線路,聯繫了那位在《島嶼時報》、曾突破重重限制報導過軍購弊案的資深調查記者——李靜文。他選擇性地提供了部分關於“軍特”彈殼與常規警用彈藥差異的技術分析,以及彈殼流入黑市的可能性(隱去了“七號倉庫”和軍方部分),暗示此案背後可能涉及驚人的軍火流失黑幕。

“李記者,真相遠比一個穿警服的殺手複雜。有人希望我們只看見想讓我們看見的。”吳振鋒的聲音透過變聲器,冰冷而模糊。

李靜文是聰明人,她嗅到了超越血案本身的巨大新聞價值。“我需要更多實質證據。光有推測,我無法對抗背後的壓力。”

“證據…會有的。但你需要耐心,還需要保護好你自己。”吳振鋒掛斷電話。這是一場賭博,他將一個關鍵變數引入了棋局。

與此同時,醫院那邊傳來消息:在心理專家的持續引導和藥物控制下,莊文生的情緒似乎出現一絲穩定下來的跡象。極偶爾地,他能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但無法組成連貫句子。林淑娟日夜不離地守著,像守護著風中殘燭。

吳振鋒冒險潛入醫院一次,避開所有監控。他站在莊文生病床前,看著這個被徹底摧毀的男人。他沒有試圖詢問,只是低聲卻清晰地說:“莊局長,我是吳振鋒。我在查真相,為了縣長,為了所有死去的人,也為了你。‘軍特’的彈殼,我們找到了線索。請你…一定要堅持住。”

莊文生纏滿紗布的頭顱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那隻唯一能稍稍睜開的眼睛,瞳孔在聽到“軍特”二字時,猛地收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急促的“嗬嗬”聲,混合著無邊的恐懼和…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辨認的情緒。是激動?還是更深的恐懼?吳振鋒無法斷定。

離開醫院時,他感覺背後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署長陳國棟再次召見他,這次是在一個更私密的場合。陳國棟臉上已無之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是疲憊的凝重。

“振鋒,停手吧。”陳國棟遞給他一杯威士忌,自己先喝了一口,“基隆的事情,我壓下去了。張承志…會追授勳章,撫卹金從優。但那個線人死於黑吃黑,案子不能再深挖了。”

吳振鋒心頭一震,基隆的事果然被迅速定性了。他看著署長:“長官,那不是黑吃黑。那是滅口。‘老槍’是‘七號倉庫’的關鍵技術人員,他留下了筆記…”

“吳振鋒!”陳國棟猛地打斷他,聲音嚴厲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有些名字,有些計劃,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你懂嗎?再查下去,死的就不只是一個張承志!整個警隊的威信會徹底崩盤!社會會動盪!這代價你負擔得起嗎?!”

“所以,就讓八條人命死得不明不白?讓殺害警察的同袍逍遙法外?讓真相永遠沉默?”吳振鋒直視著署長的眼睛,毫不退讓。

陳國棟避開他的目光,沉默良久,緩緩道:“活著,有時候比真相更重要。為了更多人能活著。這是…命令。”最後三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如千鈞。

吳振鋒明白了。署長或許不是黑手,但他絕對知曉內情,並且選擇了“大局為重”。他身處的位置,讓他只能成為那張巨網的一部分,無論自願與否。

最後的通牒已經下達。他已被徹底孤立。

就在他以為陷入絕境時,那個神秘電話再次響起,依舊是強烈的變聲器:“‘穿制服的魔鬼’…想見見他的心嗎?明晚十一點,桃園廢棄的‘大興紡織廠’。一個人來。帶上你從船艙裡拿到的東西。”

陷阱?還是另一個“老槍”?吳振鋒已無暇細思。這是目前唯一的、主動找上門的線索。他必須去。

他精心準備了微型攝像頭和錄音設備,藏於鈕扣和錶帶內。並將筆記本關鍵頁面的複印件,裝入一個檔案袋。

次日晚,細雨綿綿。大興紡織廠廢棄多年,殘破的廠房像巨獸的骨骸矗立在荒草中。吳振鋒提前兩小時抵達,仔細勘察了周圍環境,確信沒有明顯的伏擊點後,才潛入主廠房內部。

十一點整,廠房深處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連帽衫、身形瘦削的男人從陰影中走出,帽簷壓得很低。

“東西帶來了嗎?”男人的聲音經過處理,聽不出原音。

“你是誰?”吳振鋒握緊口袋裡的槍。

“一個和你一樣,不想讓真相沉默的人。”男人沒有靠近,“你可以叫我‘影子’。我曾經…屬於那個你不該知道名字的計劃。”

“七號倉庫?”

“影子”似乎顫抖了一下:“那個名字已經死了。但它的產物,‘軍特’,還在外面遊蕩殺人。”他頓了頓,“陳志豪少校,現在是趙永權的私人安全顧問。那批被‘銷毀’的彈藥,通過他的手,流向了趙永權雇傭的人。”

“殺手是趙永權派去的?為了北投開發案?”

“是,也不全是。”‘影子’的聲音急促起來,“趙永權是出錢的人,但執行的‘手’,來自一個更專業、更黑暗的地方。他們習慣於…偽裝成各種身份執行任務。包括警察。”

莊文生的素描再次衝擊吳振鋒的腦海。“那個殺手…是誰?”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我只知道他的代號…‘清道夫’。”‘影子’的聲音帶上一絲恐懼,“他很少失手。莊文生是唯一的意外。所以,他們必須彌補這個意外。”

醫院的那次刺殺!吳振鋒背脊發涼。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他們計劃再次滅口莊文生!這次不會再失敗!”‘影子’急促地說,“就在明晚!醫院內部有他們的人!你必須阻止他們!”

“我憑什麼相信你?”

“憑這個!”‘影子’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扔了過來。吳振鋒警惕地接住——那是一枚“軍特”彈殼,與現場發現的那枚一模一樣!“這是‘清道夫’上次任務後遺失的,被我撿到了。現在,把筆記本給我!”

就在吳振鋒猶豫的瞬間,異變再生!

“噗!”一聲極輕微的槍聲從高處的鋼樑上傳來!

‘影子’身體猛地一僵,額頭瞬間出現一個血洞,眼神中的驚愕永遠凝固。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直挺挺地向後倒下。

狙擊手!吳振鋒魂飛魄散,瞬間撲向旁邊的廢棄機器後方,子彈“噗噗噗”地打在他剛才站立的地面上,濺起水泥碎屑。

對方早有準備!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殺局!目的不僅是殺‘影子’滅口,更是要奪回筆記本,並殺了他!

槍聲來自不同方向!不止一個狙擊手!他被包圍了!

吳振鋒依靠複雜的地形和廢棄設備作為掩護,拚死還擊。槍聲在空曠的廠房內激烈迴盪。對方火力兇猛,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非普通黑道。

他且戰且退,手臂被子彈擦傷,鮮血直流。他意識到,硬拚只有死路一條。他必須衝出去!

他猛地扔出一個隨身攜帶的煙霧彈(這是他在基隆事件後準備的),濃煙瞬間瀰漫開來。藉著煙霧掩護,他憑藉記憶瘋狂衝向一個廢棄的貨運出口。

子彈在身後呼嘯。他衝出廠房,躍入荒草叢中,身後傳來追兵的腳步聲和犬吠聲(他們竟然帶了狗!)。

他在泥濘和雨水中拚命奔跑,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護,終於暫時甩掉了追兵。他躲進一個廢棄的排水涵洞,劇烈地喘息著,雨水混著汗水血水從他身上滴落。

他摸向胸口,裝著筆記本複印件的檔案袋還在,但已被雨水浸透一角。鈕扣攝像頭和手錶錄音設備在剛才的激烈動作中破損。

他損失了所有電子證據,也失去了“影子”這個人證。但“影子”用生命換來的信息,至關重要——明晚,醫院,第二次滅口行動!

他必須趕回去!必須保住莊文生!

然而,當他嘗試聯繫醫院那邊的便衣時,卻發現所有通訊頻道都充斥著強烈的干擾雜音。對方連這一點都算計到了!

吳振鋒從涵洞中望出去,雨夜中的桃園,霓虹閃爍,卻像一張巨大的、吃人的網。他孤身一人,傷痕累累,證據幾近全失,通訊斷絕。

而距離“影子”所說的滅口時間,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時。

他擦緊那枚冰冷的“軍特”彈殼,眼中燃起絕境中最後的、瘋狂的火焰。

他必須贏。為了真相,為了死者,也為了生者。

他消失在雨夜之中,如同撲向火焰的飛蛾,義無反顧。最終的對決,即將在聖心醫院那蒼白的燈光下展開。

吳振鋒像一頭困獸,在雨夜的掩護下潛行。通訊中斷,援軍無望,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臂的傷口隱隱作痛,雨水沖刷著血水,帶來刺骨的冰冷,卻也讓他因憤怒和恐懼而沸騰的大腦保持著一絲清醒。

“影子”用生命換來的信息在他腦中轟鳴:明晚,醫院,內部有鬼,第二次滅口!

他不能直接回警局,那無異於自投羅網。他也不能信任任何人,包括署長陳國棟。那張權力交織的網,早已將他視為必須清除的病毒。

他需要武器,需要情報,需要一個能突破醫院嚴密封鎖線的計劃。

他想起了兩個人。一個是住在老城區,早已金盆洗手,卻仍經營著地下情報交易和特殊裝備買賣的“老貓”。另一個,是他在警校時期最優秀的學生,如今因性格耿直而被邊緣化,調至檔案室的管理員——陳家豪。陳家豪對警隊系統的內部運作瞭如指掌,且值得信任。

吳振鋒冒險找到“老貓”。沒有多餘的寒暄,他直接亮出身上僅有的現金和那枚“軍特”彈殼。

“老貓,我需要能突破醫院安保的非致命裝備,還有,聖心醫院最新的建築結構圖、安保人員排班表,特別是ICU樓層的。”吳振鋒聲音沙啞,眼神卻如淬火的鋼。

“老貓”眯著眼,掂量著那枚與眾不同的彈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嘖嘖,‘軍特’…吳隊長,你惹上大麻煩了。這東西,會要人命的。”

“我已經沒命可丟了。”吳振鋒冷冷道。

“老貓”嘆了口氣,轉身從暗格裡取出一個黑色手提箱:“強效煙霧彈,震撼彈,高頻干擾器(能短暫癱瘓監控和通訊),還有兩把裝了麻醉彈的氣動手槍。圖紙和排班表…額外價錢,半小時後給你。”他頓了頓,“醫院今晚氣氛不對,多了不少生面孔的‘保安’,裝備精良。你好自為之。”

離開“老貓”的巢穴,吳振鋒又用一個無法追蹤的公共電話聯繫了陳家豪。

“家豪,是我,吳振鋒。我長話短說,我需要你立刻、秘密調出最近一周所有進出聖心醫院監控後台日志的訪問記錄,特別是權限變更和異常訪問記錄。重點關注ICU區域。還有,查一下一個叫‘陳志豪’的前軍方少校,以及他現在關聯的保全公司人員名單,看是否有異常調動進入醫院區域。”

電話那頭的陳家豪沉默了幾秒,語氣凝重:“老師…署裡已經下達對你的內部調查令,說你…可能涉及違規操作。你在哪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被陷害了,家豪。真相就在醫院,莊文生死,一切都完了。你是我現在唯一能相信的人。”吳振鋒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懇切。

又是一陣沉默,隨後是堅定的回答:“明白了,老師。給我十分鐘。你…千萬小心。”

十分鐘後,吳振鋒的加密郵箱收到了陳家豪發來的資料。數據觸目驚心:就在今天下午,醫院監控系統的後台權限被一個高級管理員賬號臨時提升,並大量刪除了部分時段的訪問日志。同時,陳志豪關聯的“安防顧問”中,有四人於傍晚以“升級安保系統”為名進入了醫院,再未出來。而內部排班表顯示,莊文生所在的ICU樓層,今晚的值班護士和保安中,有兩人與龍騰建設趙永權的某個基金會有著隱秘的資金往來。

陷阱已經張開網口。時間,迫在眉睫。

吳振鋒穿上“老貓”提供的黑色作戰服,檢查裝備。他看著鏡中那個傷痕累累、眼神卻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男人,知道自己正在踏上一條不歸路。他將那枚“軍特”彈殼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刺痛皮膚,提醒他背負的血債。

夜更深了。雨勢漸小,城市霓虹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光怪陸離的倒影。

聖心醫院如同一個巨大的、蒼白的蜂巢,ICU樓層更是戒備森嚴。然而,再堅固的堡壘,也總有縫隙。

吳振鋒利用高頻干擾器,短暫癱瘓了醫院外圍一部分監控。他憑藉“老貓”提供的結構圖,從一條廢棄的醫療垃圾通道潛入大樓內部。通道內瀰漫著消毒水和腐敗物的混合氣味,令人作嘔。

他如同幽靈般在樓梯間移動,避開巡邏的保安。越接近ICU,氣氛越發凝重。他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專業的警戒氣息,絕非普通醫院保安所能擁有。

莊文生的病房在走廊盡頭,門口守著兩名身穿保全制服卻難掩彪悍之氣的男子,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武器。病房內,燈光調得很暗,只有監護儀器的光芒規律閃爍。林淑娟疲憊地趴在床邊似乎睡著了,而莊文生依然靜靜地躺著,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吳振鋒躲在消防門後的陰影裡,看了看錶——距離“影子”所說的午夜動手時間,還有五分鐘。

他深吸一口氣,戴上防毒面具,猛地將兩顆強效煙霧彈滾向走廊!

濃密的白色煙霧瞬間爆發,迅速吞噬了整個走廊!警報器尖銳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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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

“煙霧彈!警戒!”門口的兩名保鏢反應極快,立刻拔槍背靠病房門,試圖在煙霧中鎖定目標。

就在他們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吳振鋒從天花板上的通風口一躍而下!如同獵豹撲食,手中的氣動手槍連續擊發!

“噗!噗!”兩枚麻醉針精准地命中保鏢的脖頸。兩人悶哼一聲,眼神瞬間渙散,軟軟倒地。

吳振鋒毫不猶豫地衝進病房!林淑娟被驚醒,嚇得尖叫起來!

“別怕!林女士!是我,吳振鋒!來殺莊局長的人就在外面!快幫我把他移到床下!”吳振鋒低吼著,迅速關閉病房主燈,只留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同時將一個震撼彈貼在門內側把手下方。

林淑娟雖然極度驚恐,但求生的本能和對丈夫的保護欲讓她爆發出勇氣,顫抖著幫助吳振鋒將莊文生連人帶床單輕輕滾到病床下方的視覺死角。

幾乎就在同時,門外傳來急促而訓練有素的腳步聲!煙霧中,至少有三個身影呈戰術隊形快速逼近病房!他們沒有絲毫猶豫,一腳踹開房門!

“砰——!!!”震撼彈被觸發!巨大的聲響和強光瞬間爆發!衝進來的殺手被炸了個措手不及,暫時失明失聰,動作一滯!

就在這零點幾秒的遲滯中,隱藏在門側陰影裡的吳振鋒動了!他手中的氣動手槍再次噴出麻醉針,放倒第一個衝進來的殺手!同時側身躲過第二名殺手盲射的子彈,一個迅猛的擒拿手奪過其手槍,用槍托狠狠砸在其太陽穴上!

第三名殺手反應過來,舉槍便射!吳振鋒猛地將奪來的殺手身體推向對方,子彈盡數打入同伴體內!趁著對方錯愕的瞬間,吳振鋒扣動扳機!

“砰!砰!”兩聲真實的槍聲在病房內炸響!那名殺手胸口綻開血花,難以置信地倒下。

電光火石之間,三名專業殺手被解決。但吳振鋒知道,這只是開始。更多的敵人正在趕來。

他迅速撿起殺手掉落的手槍,檢查彈夾——正是點四五口徑!他退出彈殼,底部赫然刻著“軍特”!

“清道夫”的人!

走廊外傳來更多腳步聲和呼喊聲。吳振鋒拖過病床和櫃子堵住房門,形成簡易障礙。

“吳…隊長…”一個極其微弱、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從病床下傳來。

吳振鋒猛地低頭,看見莊文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那雙曾被恐懼徹底佔據的眼睛,此刻竟燃燒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驚人的清醒和急切!他用盡全身力氣,顫抖地抬起那隻還能稍微活動的右手,手指艱難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冰冷的地板上劃拉著什麼。

林淑娟撲過去,淚流滿面:“文生!文生!”

“他…他們…”莊文生眼球凸出,額頭青筋暴起,每一個字都耗盡他殘存的生命力,“…不是…警察…是…是…”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手指的動作也越來越慢。

吳振鋒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莊文生顫抖的手指。

那手指,在地板的灰塵上,歪歪扭扭地、卻又無比清晰地,畫出了一個圖案——那是一個抽象的、線條硬朗的龍頭標誌!龍騰建設的標誌!

緊接著,莊文生用最後一絲氣力,畫了一個向右的箭頭,指向病房牆壁上掛著的、一個印有醫院徽章(一個十字盾牌標誌)的裝飾牌。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盾牌標誌,喉嚨裡發出最後一聲含混不清的氣音:“…盾…牌…”

手臂頹然落下。莊文生眼睛圓睜,望著天花板,最後一絲生息斷絕。他終究沒能逃過滅口的命運,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留下了最關鍵的指證!

龍騰!盾牌國際!

他不是指認殺手,而是在指認幕後主使和執行者!殺手是“盾牌國際”的人,受僱於趙永權!而他們偽裝成了警察!

門外傳來撞擊聲和槍聲,障礙物搖搖欲墜。

吳振鋒來不及悲痛,他猛地抬頭看向那個十字盾牌標誌,腦中靈光一閃!他想起陳家豪發來的資料裡,那個以“升級安保系統”為名進入醫院的“安防顧問”公司,其Logo正是一個類似的盾牌形狀!

他們根本沒有離開!他們就潛伏在醫院內部,偽裝成了安保人員!所謂的“第二次滅口”,不僅是針對莊文生,也是針對他吳振鋒的絕殺局!整個醫院ICU樓層,已經被“盾牌國際”的僱傭兵控制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收到一條來自陳家豪的斷續訊息:“老師…小心…系統顯示…大批…武裝…調動…目標…醫院…警方頻道…被…干擾…他們…要…”

訊息到此戛然而止。

吳振鋒明白了。這不是小規模的滅口,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要將他和莊文生以及所有真相徹底埋葬的軍事行動!對方甚至不惜干擾警方通訊,拖延真正警察到來的時間!

他看了一眼莊文生未能瞑目的雙眼,看了一眼嚇得瑟瑟發抖卻仍緊緊抱著丈夫遺體的林淑娟。

不能死在這裡。真相必須送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將莊文生用生命畫下的龍頭和盾牌圖案深深烙在腦海。他撿起地上那把刻著“軍特”的殺手手槍,換上滿彈夾。

外面的撞擊聲越來越猛烈。

吳振鋒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他將一枚從殺手身上搜出的高爆手雷,拔掉保險栓,小心翼翼地卡在門縫障礙物後方。

然後,他猛地轉身,用氣動手槍對準病房厚重的防彈玻璃窗連續射擊!麻醉針無法擊穿玻璃,但卻標記了射擊點。緊接著,他舉起那把“軍特”手槍,對準標記點——

“砰!砰!砰!”

點四五口徑的強大威力瞬間撕裂了防彈玻璃!冷風和雨水瞬間灌入!

與此同時,病房門被轟然撞開!引爆了絆線手雷!

“轟!!!”巨大的爆炸聲響起,火光和煙霧吞噬了門口區域!

吳振鋒毫不猶豫地抱起林淑娟,在她驚恐的尖叫聲中,縱身從破開的窗口躍出!

他們所在的樓層是三樓。下方是一個用於緩衝的塑料雨棚和一堆廢棄醫療床墊。

吳振鋒在空中極力調整姿勢,用自己的身體護住林淑娟。

“嘭!”重重砸在雨棚上,緩衝了一下,接著又滾落到床墊堆上。劇烈的衝擊讓吳振鋒眼前一黑,喉頭一甜,感覺肋骨可能斷了幾根。林淑娟也摔得暈了過去。

他掙扎著爬起來,拖著林淑娟,踉蹌著衝向醫院後巷的黑暗之中。

身後,醫院ICU樓層火光沖天,警報聲、爆炸聲、槍聲響成一片,如同煉獄。

吳振鋒回頭望了一眼那一片混亂,眼中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無盡的冰冷和決絕。

莊文生用命換來的指證,他帶出來了。龍騰建設,趙永權,“盾牌國際”,陳志豪少校…還有那枚“軍特”彈殼背後的驚天黑幕。

遊戲,現在才真正開始。

他扶著昏迷的林淑娟,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雨夜迷宮般的小巷深處,身後是越來越近的警笛聲——不知是來救火的,還是來圍剿他的。

真相的重量,此刻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上,也壓在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的每一寸黑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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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暗房 Crime Dark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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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me Darkroom》是張介安的小說解剖室 在這裡,台灣歷史不是教科書,而是層層剝離的傷口與未解的案發現場。 每一則改編小說都是從報導縫隙中滲出的暗影,在解剖台與放大鏡下逐步顯影。 你可能會懷疑這些故事是真的——那正是恐怖的開始。 如果你喜歡帶著歷史餘溫的懸疑感、帶著冷光的小說筆觸, 歡迎進入暗房,打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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