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的筆記:AI與記者的十四年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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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自2009年真實刑案

2023年,AI分析鎖定退休法官謝文淵涉入十四年前高雄雙屍懸案。

整理父親遺物時,我發現他2009年的筆記本上早已寫滿謝文淵的名字,墨跡力透紙背,幾乎劃破紙張。

當年被害富豪夫婦林志鴻與王雅婷陳屍豪宅,監控硬碟被強酸溶解,父親張明哲曾追查此案直至病倒。

父親臨終前喃喃:「那法官...有問題...證據...證據啊...」卻無人相信。

如今科技讓數據開口說話,而我握著父親的舊筆記,在AI報告與泛黃紙頁的字跡間,嗅到同樣的腐敗氣息。


梅雨季的高雄,空氣黏稠得像裹著層濕透的舊棉絮。倉庫裡堆疊著父親張明哲的遺物,塵埃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光束裡狂亂飛舞。我,張介安,四十五歲,在這行也滾了快二十年,自以為心腸早已裹上一層厚繭。直到那個沾著陳年煙漬的硬殼筆記本從一箱發黃的舊報刊中滑落,重重砸在腳邊。

封皮內頁,父親鋼筆簽名「張明哲」三個字依舊筋骨崢嶸,像他生前一樣執拗。隨手翻開,幾頁之後,一張泛黃的剪報黏在紙頁上,標題觸目驚心:「覆鼎金豪宅雙屍奇案!富豪夫婦慘死,監控離奇全毀!」日期是民國九十八年,2009年。剪報下方,父親的筆跡密密麻麻,凌厲而焦灼,爬滿了紙張的空白處。然後,我的目光猛地被釘住——在幾頁邊緣,一個名字被鋼筆反覆地、瘋狂地圈畫著,墨水幾乎要穿透紙背,帶著一種瀕臨絕境的力道:

謝文淵

謝文淵。這名字像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時間的薄膜。就在幾小時前,手機上推送的新聞快訊標題還灼熱燙眼:「十四年懸案突破!AI通聯分析鎖定退休法官涉入覆鼎金雙屍案」——點進去,那個被點名的名字,正是「謝文淵」。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我跌坐在積滿灰塵的舊木箱上,倉庫裡那股陳腐的氣味洶湧而來,裹挾著更為久遠的記憶碎片。2009年,我三十一歲,跑線不過四年,血還熱著。而父親張明哲,那時已是報社裡公認的「老頑石」,一輩子都在地方上深挖那些藏在檯面下的根鬚。

那樁案子,轟動全台。


2009年,夏末。高雄,覆鼎金。

空氣裡殘留著暴雨過後的土腥氣,混合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鐵鏽般的甜膩。那棟矗立在高處、能俯瞰大半個高雄港的白色豪宅「觀海苑」,此刻被刺眼的黃色封鎖線和藍紅閃爍的警燈團團圍住,像個華麗而冰冷的祭壇。

我剛擠過嘈雜的媒體線,汗濕的襯衫黏在背上。父親張明哲已經在現場,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卡其色記者背心,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插在警戒線最前沿。他沒看我,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釘在豪宅緊閉的大門上,側臉的線條緊繃如岩石。

「爸。」我擠到他身邊,低聲喚了一句。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噥,算是回應。空氣中那股甜膩的鐵鏽味更濃了,令人隱隱作嘔。

「天璽集團」老闆林志鴻和他妻子王雅婷,被發現陳屍在自家裝潢極盡奢華的客廳裡。初步消息像瘟疫一樣在媒體圈裡擴散:兩人身中多刀,現場有激烈打鬥痕跡。最弔詭的是,據說價值不菲的整套監視系統,主機硬碟被人拆走了,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機櫃槽位,槽位內部潑濺著腐蝕性極強的酸性液體殘留物,連金屬接口都被蝕得面目全非。兇手不只是要拿走影像,是要徹底地、物理性地毀滅掉所有可能的「眼睛」。

「監控…毀得真乾淨。」父親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個磨損嚴重的牛皮小本子和一支短鋼筆,飛快地記著什麼。鋼筆尖劃過紙頁,發出急促的「沙沙」聲。「『天璽』…林志鴻…最近在跟人爭一塊地,鬧得很大。」他頭也不抬地說。

我立刻捕捉到關鍵:「爭地?跟誰?」

父親筆尖頓住,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警戒線,投向豪宅深處那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奢華,眼神銳利得能穿透牆壁。「謝文淵。」他吐出這個名字,清晰而冰冷,「剛從高院退休下來,不到三個月。」

謝文淵。這個名字在當時的高雄司法界頗有份量,以手腕強硬、判決犀利著稱。退休前,他手上最後一件引發關注的大案,就是駁回了林志鴻「天璽集團」對市郊一塊爭議土地的開發申請。那塊地,據傳位置絕佳,潛在利益驚人。林志鴻為此暴跳如雷,多次在公開場合指責謝文淵判決不公,甚至揚言要「討個說法」。而謝文淵那邊,只透過助理冷冷回應了一句「司法獨立,不容置喙」。

父親的筆記本上,新的一頁頂端,已經寫下了「謝文淵」三個字,下面劃了兩道粗重的橫線。他低聲對我,更像是在對自己說:「時間點太巧。剛退下來,沒了法官身分的顧忌…林志鴻擋了他的財路?還是…」他沒說完,但筆尖在「謝文淵」名字旁邊,用力戳下了一個問號,墨點幾乎要戳破紙張。

現場的警政署刑事偵防總署幹員(父親私下總稱他們為「刑總」)進進出出,氣氛凝重。帶隊的是一位姓李的隊長,眉頭鎖得死緊。媒體追問監控被毀的細節和調查方向,李隊長只板著臉,重複著「偵查不公開」、「全力追緝兇手」的標準答案。父親擠上前,試圖追問關於謝文淵這條線索的可能性:「李隊長,據了解被害人生前與謝前法官有激烈土地糾紛,這方面…」

李隊長腳步一頓,側過臉,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更深的警惕,他壓低聲音,語氣近乎嚴厲:「張前輩,沒有證據的臆測,只會誤導偵辦方向,也給你自己惹麻煩。」他沒再多說,快步鑽進了警車。

父親僵在原地,握著筆記本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我從未見過父親被如此直白地「警告」。那雙總是燃燒著追問火焰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挫敗和更深的疑慮。他看著李隊長車子駛遠的方向,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他們在怕什麼?」

那晚,父親書房的燈亮到深夜。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他伏案疾書,翻查著各種剪報資料,尤其是關於謝文淵退休前後動態的零星報導。我送茶水進去,瞥見他筆記本上,「謝文淵」的名字被反覆書寫、圈畫,旁邊註記著「土地糾紛?」、「無不在場證明?」、「性格強硬、報復心?」。問號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沉重。檯燈昏黃的光暈下,父親的側臉顯得異常蒼老和執拗。

「介安,」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眼睛依然盯著筆記本,「這案子…水很深。監控毀得那麼專業,不是普通毛賊幹得出來的。」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刑總…未必想往深裡挖。」


2010年 - 2023年,時光流逝。

父親像著了魔,一頭扎進覆鼎金案裡。他動用幾十年積累的人脈,像個老練的礦工,在黑暗的礦脈中艱難掘進。他找過當年處理土地糾紛案的律師、謝文淵過去的書記官、林志鴻公司裡敢說話的老員工,甚至謝家附近的一些小攤販。線索細碎得像風中的沙礫,難以拼湊成形。

他查到謝文淵退休後,生活異常低調,深居簡出。但他名下,多出了一間登記在遠房親戚名下、位於市郊的「靜心園藝」花圃,位置偏僻。父親曾喬裝成買樹苗的客人去過一次,回來後在筆記裡寫道:「戒備森嚴,非營業狀態。園內深處有獨立房舍,窗簾緊閉。」他懷疑那裡不僅僅是個花圃。更關鍵的是,謝文淵在案發當天的不在場證明,是由他當時的司機「阿忠」提供的,說法官一直在家裡看書。但父親找到一個在謝家附近修水管的工人,模糊記得那天下午看到謝文淵的座車出去過,時間點微妙。然而,當父親想再深入求證時,那個工人卻突然改口,說自己記錯了。司機「阿忠」也在案發後不久就辭職,據說跟著家人移民國外,音訊全無。這條線,斷了。

另一條關於監控系統的線索更令人沮喪。父親通過管道,輾轉聯繫上一個曾為「觀海苑」提供過安保設備諮詢的工程師。那人起初在電話裡還肯透露一點,說林志鴻安裝的是最高端型號,有雲端備份功能,但備份伺服器設在哪裡是商業機密。隔天,那人就慌張地打回電話,聲音發顫:「張先生,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再問了!會出事的!」電話被倉促掛斷,從此再也無法接通。

阻力無處不在。父親試圖將這些零碎疑點整理成內參報導,遞交給當時的總編輯,希望能爭取調查資源。總編看後,沉默良久,將稿紙推回給父親,語重心長:「明哲兄,謝文淵是什麼人?司法界樹大根深!你這些…都只是旁敲側擊的『可能』,連間接證據都算不上。『刑總』那邊擺明了不想碰這條線,我們硬碰,報社頂得住壓力嗎?案子沒破,家屬的壓力、輿論的壓力,誰來扛?算了吧,等警方消息。」稿子被壓下了。

「算了吧」三個字,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父親心裡。他眼裡的光,一天天黯淡下去。他開始長時間地沉默,對著那本寫滿「謝文淵」和無數問號的筆記本枯坐,煙抽得更兇,咳嗽聲在夜裡聽得人心驚。他不再跟我談論案情,只是偶爾會盯著電視上關於司法改革的新聞,或者某個法官風光退休的報導,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我看著他像一盞油盡的燈,在無形的壓力下,在求而不得的真相前,迅速枯萎。2009年案發時他五十六歲,身體尚算硬朗。僅僅一年多後,2010年深秋,他就在一次劇烈咳嗽後暈倒在家裡書桌旁。診斷書上寫著:晚期肝癌。醫生說,勞累、積鬱是催化劑。

他走得很快。病榻前,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神卻在彌留之際異常清亮,死死抓住我的手。那隻曾經握筆如刀的手,此刻枯瘦冰涼,力氣卻大得驚人。

「介安…」他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每一個字都像耗盡生命擠出來,「那法官…謝文淵…有問題…」他急促地喘息,眼裡是燃燒到最後的不甘,「證據…證據啊…他們…藏起來了…」他猛地咳起來,身體痛苦地蜷縮,目光漸漸渙散,最後的意識彷彿沉入無邊的黑暗深淵,「…找到…」

話未說完,手無力地垂落。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帶著無盡的遺憾和未解的謎團。葬禮上,幾位他生前的老同事低聲嘆息:「老張啊…是被那案子拖垮的…太執著了…」

父親的執著,連同覆鼎金雙屍案,一起被封存進時間的塵埃裡,成了地方新聞檔案庫裡一疊冰冷的卷宗和人們偶爾提及的「那樁懸案」。我接過他跑線的區域,努力做一個稱職的記者,結婚、生子,生活被瑣碎填滿。只是每年到了那個日子,或是經過覆鼎金那片早已改建成公園綠地的地方,心臟某處總會傳來一陣悶痛。我知道,有些東西,父親放不下,我也未曾真正放下。


2023年,春末。報社辦公室。

電腦螢幕上,一封來自「警政署刑事偵防總署」的新聞資料夾剛被點開。標題簡短卻重若千鈞:「運用AI大數據分析,突破覆鼎金雙屍命案關鍵瓶頸」。辦公室裡嘈雜的電話聲、鍵盤敲擊聲彷彿瞬間被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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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有些僵硬,點開附件。冰冷的科技語言陳述著一個遲到了十四年的「可能」:專案組導入最新AI通聯分析系統,重新過濾當年案發現場周邊數公里範圍內、案發前後數天的海量基地台通聯紀錄(這些資料當年因技術和成本限制無法有效分析)。系統透過複雜的關聯模型和異常行為模式識別,鎖定了一個極其可疑的號碼。該號碼在案發前數週,與被害人林志鴻的手機有過數次短暫、非正常的聯繫(時間多在深夜,通話極短)。更關鍵的是,在案發當天下午,這個號碼的行動軌跡,清晰地顯示其持有者曾短暫出現在「觀海苑」豪宅附近的基地台涵蓋範圍內,時間點與推估的案發時間高度重疊!而這個號碼的登記人名字,被加粗標註:

謝文淵。

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發痛。謝文淵!父親筆記本上那個力透紙背、被無數次詛咒般圈畫的名字!十四年前,父親用雙腳、用耳朵、用幾十年記者的直覺去追蹤的陰影;十四年後,冰冷的數據和演算法,竟指向了同一個目標!科技終於讓沉默的電磁波開口說話,卻呼應了父親當年那近乎偏執的孤鳴!

我猛地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手有些顫抖地拿出那個從倉庫帶回來的硬殼筆記本。牛皮封面冰涼。翻開,父親凌厲的筆跡、關於謝文淵的種種疑點、那些被現實無情打斷的線索,一頁頁,在眼前復活。AI報告上冷硬的數據點,與父親筆記本裡泛黃的字跡、那些當年無人採信的「臆測」,此刻竟嚴絲合縫地交疊在一起,散發出同樣令人窒息的腐敗氣息。

父親臨終前那隻枯瘦冰冷的手,那雙燃燒著不甘的眼睛,那句破碎的「證據啊…他們藏起來了…」,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十四年的塵封與遺忘,瞬間被這份報告和眼前的筆記灼穿!

我抓起外套衝出辦公室,驅車直奔「警政署刑事偵防總署」。大廳裡人來人往,空氣中瀰漫著公務部門特有的消毒水味和無形的壓力。幾經周折,終於見到了當年覆鼎金案專案組的一位成員,如今已是副隊長的陳警官。他頭髮花白了不少,眼神依舊銳利,看到我出示的記者證和父親的名字,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張記者…令尊的事,很遺憾。」他示意我坐下,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謹慎,「案子重啟調查,基於新科技發現的新線索,我們會依法追查。」

「陳副隊長,」我將那份AI報告的列印稿和父親的筆記本(翻到記錄謝文淵疑點的那幾頁)一起推到他面前,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緊,「這不是巧合!十四年前,我父親張明哲,就已經鎖定了謝文淵!他查到了土地糾紛、查到了可疑的不在場證明、查到了司機阿忠的消失!他甚至查到謝文淵那個可疑的『靜心園藝』花圃!但當時…」我頓住,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他,「阻力太大,線索被掐斷!現在AI給出的軌跡,完全印證了他的方向!這不是新線索,這是遲來的佐證!」

陳副隊長的目光掃過父親那力透紙背的筆跡,停留在「謝文淵」的名字上,眼神微微一凝。他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張記者,我理解你的心情。令尊…當年確實做了很多功課。」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技術手段進步了,我們會循著這條線深挖。但司法講證據鏈。當年的關鍵證物…比如監控硬碟,被毀得太徹底。那個司機阿忠,我們也一直在找他,但…」他搖搖頭,沒有說下去,意思卻很明白:人海茫茫,十四年過去,找到的希望渺茫。至於謝文淵那個花圃,「靜心園藝」?他承認當年專案組內部也有人提出過懷疑,但缺乏明確證據支持搜查,加上謝的身份敏感,最終未能深入。「現在重啟,我們會重新評估所有關聯地點。」他承諾,但語氣裡並無太多樂觀。

「證據…」我咀嚼著這兩個字,父親臨終的呼喊又在耳邊迴盪。難道十四年過去,依舊要被「證據不足」這四個字擋在真相之外?科技照亮了黑暗的一角,卻照不亮被刻意掩埋的深淵?

離開「刑總」,高雄午後的陽光白得刺眼,我卻感覺不到暖意。回到報社,我把自己關進資料室。父親的筆記本是唯一的燈塔。我一遍遍重讀那些關於「靜心園藝」的片段描述,關於那個消失司機「阿忠」的零星記錄。父親寫過,阿忠本名「陳國忠」,屏東潮州人,有個女兒在念高中。當年他移民,據說是去了東南亞。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劈入腦海!阿忠的女兒!如果她還在台灣?如果她父親當年離開前,留下過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瘋了一樣。動用所有能用的新聞資料庫、戶政系統模糊查詢(以符合法規的方式)、社交媒體…搜尋「陳國忠」關聯的、年齡相符的女性。線索渺茫如大海撈針。直到一個深夜,我在一個極其冷門的潮州同鄉會舊活動照片網頁角落,看到一則幾年前的訃聞留言,留言者署名「陳XX」,內容是悼念一位長輩。而這位長輩的名字,與父親筆記裡提過的阿忠一個親戚名字吻合!我順藤摸瓜,幾經輾轉,終於在屏東鄉下一間不起眼的通訊行裡,找到了陳國忠的女兒——陳雅雯。她已嫁人,在通訊行工作,眉宇間帶著生活的風霜和一份警惕。

起初的接觸異常艱難。她對「記者」二字充滿戒備,尤其當我提到她父親和十四年前的舊案。她臉色發白,緊抿著嘴唇:「我爸…很多年前就走了。在國外病死的。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們家平靜的生活!」她幾乎要關上店門。

「陳小姐!」我急聲攔住,拿出那張珍藏的、泛黃的父親記者證影本,還有父親筆記本上關於「阿忠」那寥寥幾行字(隱去了謝文淵的名字),「我父親張明哲,當年是個記者,他追查那件案子直到病倒。他臨走前,一直放不下,他覺得…覺得當年有些知道內情的人,可能被逼著沉默了,或者…」我看著她劇烈波動的眼神,放緩了語氣,帶著沉重的懇切,「我不是要指控誰,我只想知道,你父親…當年離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話?任何話都好!那可能…關係到兩條人命遲來的公道。也是我父親…未了的心願。」

陳雅雯靠著玻璃門,沉默了很長時間。店內時鐘的滴答聲格外清晰。她看著父親記者證上那張堅毅的臉,又看看筆記本上那老舊的筆跡,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最終沒有讓我進店,只是低聲說:「你…等等。」她轉身進了後面的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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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她出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老舊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隨身碟。她將它塞進我手裡,手指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她避開我的目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恐懼和一種解脫般的疲憊:「爸爸…走之前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問起謝法官的事,問起那棟白房子的事…就把這個…交給問的人。他說…他對不起林老闆夫婦…但他沒辦法…家裡老小…都在人家手裡攥著…」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中透著哀求,「張記者,東西給你了!求求你…別再來找我了!我們只想過安生日子!」說完,她用力關上了店門,門上的風鈴劇烈晃動,發出破碎的聲響。

我的心跳如鼓擂。回到車上,手心裡那個冰冷的隨身碟,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插入筆電。裡面只有一個音訊檔案。點開播放鍵。沙沙的電流底噪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沙啞、虛弱、充滿無盡悔恨的聲音,是陳國忠無疑:

「…雅雯,爸…對不起妳,對不起妳媽…我是個罪人…當年謝法官…他…他讓我做的事…我沒辦法啊…他說我不做,就讓我全家在台灣待不下去…」錄音裡傳來劇烈的咳嗽聲,喘息了好一陣才繼續,「…那天下午…他讓我把車開到一個地方…不是『靜心園藝』…是另一處倉庫…有人給了我…給了我一個袋子…很沉…裡面…是錢…還有…一大瓶像水一樣的東西…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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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裡的聲音痛苦地停頓,似乎在與巨大的恐懼搏鬥:「…他…謝法官…只說…『去把林老闆家裡那個會錄影的機器…徹底弄乾淨。』…他說…只要裡面的東西消失…其他不用管…錢夠我們全家離開…我…我鬼迷心竅…只知道那瓶子裡的東西很毒…潑上去會冒煙…我…我照做了…趁著林家幫傭出去買菜的空檔…從後牆翻進去…找到那個小房間…把瓶子裡的東西…全倒進那台閃著燈的機器槽裡…煙冒得嚇人…我…我嚇壞了…做完就跑了…」

又是劇烈的咳嗽和喘息,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充滿了瀕死的絕望:「…後來…後來聽說…林老闆夫妻…都死了…我就知道…完了…我潑掉的…不只是錄影帶…那是…沾血的證據啊…我…我幫著…幫著…」錄音到此,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和模糊的哭泣聲打斷,最終歸於沉寂。

錄音結束了。車廂裡一片死寂。只有空調運轉的低鳴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真相的一部分,終於浮出水面,帶著濃烈的酸腐氣息和血腥味。謝文淵!他沒有直接下達殺人的命令,但他精準地掐滅了案發現場最關鍵的「眼睛」!他用錢和家人的安危脅迫了陳國忠,讓他在案發前或案發後不久(時間點至關重要!),毀滅了能指向真兇、也可能指向他自己的最直接證據!這不僅是協助毀滅證據,更是謀殺案中至關重要的一環!他與雙屍案,脫不了干係!

然而,冰冷的現實立刻襲來。這份錄音,只是孤證。陳國忠已死,死無對證。錄音中他沒有明確說出謝文淵指使他毀滅證據的時間點是在案發前(預謀)還是案發後不久(協助掩蓋)。這在法律上,至關重要。而且,錄音裡,謝文淵只說了「把機器弄乾淨」,並未直接提及殺人。他完全可以狡辯,聲稱自己只是與林志鴻有糾紛,想毀掉對方可能掌握自己某些把柄的監控錄影,對隨後發生的兇案毫不知情!

我衝回報社,將錄音檔案做了數份備份,連同整理好的父親筆記重點、AI通聯報告摘要,以及一份措辭嚴謹、條理清晰的說明文件,裝入一個大信封。再次直奔「警政署刑事偵防總署」。這一次,我直接將信封交給陳副隊長。

「陳副隊長,」我的聲音因激動和連日疲憊而沙啞,卻異常堅定,「這是司機陳國忠的臨終錄音。他親口承認,受謝文淵脅迫,在案發當天,用強酸毀滅了『觀海苑』的監控主機硬碟!這是毀滅關鍵證據!謝文淵與此案,絕非無關!請『刑總』務必徹查!這不僅關乎林志鴻夫婦的公道,也關乎我父親張明哲死不瞑目的遺願!」

陳副隊長的臉色在聽完錄音後變得極為凝重。他反覆播放了關鍵段落,眉頭緊鎖。「這個…非常重要!張記者,非常感謝你提供的關鍵線索!」他立刻召集了核心成員。我隔著會議室的玻璃門,看到他們激烈的討論,有人興奮地指著文件,也有人面色凝重地搖頭。技術人員被叫來,開始對錄音進行緊急的聲紋和真偽鑑定。

等待結果的幾個小時,漫長得像幾個世紀。鑑定結果出來了:錄音真實,聲紋比對確認是陳國忠本人。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沸騰,又迅速壓抑下來。陳副隊長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絲振奮,但更多的是嚴峻:「張記者,錄音是真的!這份證據太關鍵了!我們會立刻傳喚謝文淵!同時申請搜查令,對『靜心園藝』花圃和他其他可能關聯的場所進行徹底搜查!希望能找到當年案發的其他物證,或者資金往來的痕跡!這案子…真的有希望了!」

希望!這個詞,等了十四年!

然而,現實的鐵壁,遠比想像的更厚。謝文淵被「請」到「刑總」問話。面對突如其來的傳喚和老對手張明哲兒子的指控,這位前法官表現出了極深的城府。他西裝筆挺,頭髮一絲不苟,律師緊隨左右。對於錄音內容,他矢口否認!

「荒謬!完全是惡意構陷!」謝文淵在偵訊室裡,隔著單面玻璃,我都能感受到他那種居高臨下的冰冷怒意,「陳國忠?那個司機?我早就辭退他了!他人品有問題,手腳不乾淨!誰知道他是不是懷恨在心,臨死還要編造謊言拖我下水?什麼毀滅監控?什麼強酸?一派胡言!我與林志鴻先生確實有過法律糾紛,但那是正常的司法程序!我身為法官,一生清廉,豈容此等污衊!至於那個錄音?誰知道是不是偽造的?或者他受人指使?張記者,」他冰冷的目光彷彿能穿透玻璃,直刺向我所在的方向,「令尊當年就對我抱有偏見,屢次騷擾!想不到他兒子…變本加厲!」

他的律師更是火力全開,質疑錄音取得的合法性(陳雅雯的恐懼和錄音中陳國忠提及的「全家安危」成為辯護重點),質疑錄音內容的模糊性(未提及具體時間點、未涉及殺人),質疑我作為記者與被害案家屬(精神上)的立場偏頗,甚至暗示這是一場媒體配合警方對退休司法人員的惡意迫害!

與此同時,對「靜心園藝」花圃及其他相關地點的突擊搜查,在嚴密的保密措施下展開。數十名幹員將花圃裡裡外外翻了個底朝天,連地磚都撬開檢查。結果,卻令人心沉谷底——一無所獲。沒有發現任何與強酸相關的容器殘留物,沒有可疑的資金賬簿,沒有與陳國忠或當年命案相關的任何蛛絲馬跡。那個深處的獨立房舍,乾淨得像從未有人居住過。十四年的時間,足夠湮滅所有可能遺留的物理證據。

「刑總」內部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挫敗感。僅憑一份來源存有程序瑕疵風險(陳雅雯的恐懼是否構成脅迫?)、內容又無法直接證明謝文淵涉案核心(殺人或明確事前共謀)的孤證錄音,面對謝文淵強大的司法背景和滴水不漏的辯護,檢方陷入了極度尷尬的境地。

一個月後,消息傳來。高雄地檢署經過審慎評估,認為現有證據(即陳國忠的錄音)尚不足以構成謝文淵涉及殺人或明確事前共謀毀證的「合理犯罪嫌疑」,且關鍵物證缺失,程序上也存在爭議點。最終,檢方做出了「不起訴處分」的決定。

官方的新聞稿措辭謹慎而冰冷:「…經查,相關音頻證據之真實性雖經鑑定,然其取得過程及內容解讀尚存爭議,且缺乏其他直接或間接物證、人證佐證形成完整證據鏈…難認被調查人謝文淵涉有殺人…等罪嫌…予以不起訴處分。」

法理上,謝文淵「無罪」。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正坐在父親當年的書桌前,桌上攤開著他那本寫滿「謝文淵」的筆記本。窗外,高雄下起了滂沱大雨,雨點猛烈敲打著玻璃,彷彿無數冤魂在哭嚎。一股冰冷的怒火從腳底直衝頭頂,燒得我渾身顫抖。十四年!父親一生的執念!陳國忠臨終的懺悔!AI指出的軌跡!最終,換來的竟是這樣一份輕飄飄的「不起訴處分書」?法律的縫隙,就如此輕易地放過了那隻隱藏在幕後的黑手?

「證據鏈…證據鏈…」我反覆咀嚼著這三個字,苦澀在口腔裡蔓延。父親當年的怒吼猶在耳邊:「他們在怕什麼?」原來怕的是撕開那張盤根錯節的網,怕的是撼動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正義的天平,在權勢的砝碼前,竟如此脆弱?

我拿起筆,不是鋼筆,是鍵盤。螢幕的光映著我通紅的眼睛。這一次,我不再是等待者。我要成為那個發聲者。父親未竟的筆記,將由我續寫。


三天後,我任職的《港都紀事報》週刊頭版,以近乎挑釁的巨幅標題刊出我的調查報導:

【獨家追蹤十四年】覆鼎金雙屍案:AI、亡者錄音與消失的證據——一名退休法官的未解之謎?

報導詳細梳理了案件始末:從2009年血案現場監控被專業毀滅的詭異,到父親張明哲當年孤身追查鎖定謝文淵卻遭遇重重阻力;從2023年AI通聯分析驚人地指向同一目標,到記者(我)如何循著父親遺留的筆記線索,歷經艱險尋獲關鍵司機陳國忠的臨終懺悔錄音;錄音內容如何清晰揭露謝文淵脅迫毀滅核心證據的罪行;以及最終,檢方如何以「證據鏈不足」為由,做出不起訴處分的決定。

報導的核心,是那份錄音的文字實錄(關鍵人名以化名處理,但內容直指謝文淵),以及父親筆記本中關於謝文淵疑點的清晰掃描圖——那力透紙背的圈畫,觸目驚心。報導末尾,我寫道:

…當科技的利刃劃破時間迷霧,當亡者的低語穿透十四年沉默,指向的,卻依舊是當年那位被老記者以生命圈注的名字。然而,司法的齒輪,終究卡在了『證據鏈』的門檻前。一份孤證,對抗一個體系深耕的力量,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們無意代替司法宣判。但公眾有權知道:是誰,在案發前精準地掐滅了『眼睛』?是誰,讓關鍵證人舉家倉惶遠遁、最終客死異鄉、只留下滿腔悔恨?又是誰,在十四年後,依然能安坐於法律堡壘之內,冷眼旁觀正義的叩門聲被『證據不足』四個字擋在門外?

真相,或許永遠無法在法庭上被完全拼湊。但歷史的記錄不應空白。那位在書桌前嘔心瀝血直至生命終點的老記者張明哲,他在筆記本上反覆圈畫的名字,他那雙至死未能閉上的眼睛,本身已是最沉重的詰問。而科技與亡魂共同指認的方向,則為這份沉重的詰問,投下了無法忽視的陰影。公道,或許遲到,但追問,永不終止。

報導引發了軒然大波。網路沸騰,電視臺爭相跟進討論。謝文淵的名字和他退休法官的身份,瞬間成為輿論焦點。雖然不起訴處分書保護他免於法律制裁,但洶湧的民意質疑和道德審判,已將他牢牢釘在了恥辱柱上。他居住的高級社區外開始有媒體日夜蹲守,過往的「司法豐功偉績」被重新翻出審視,每一條都與「覆鼎金」的陰影相連。他徹底社會性死亡。據說,他連夜搬離了原住所,去向不明,如同人間蒸發。

報導刊出後的第二個週末,我帶著一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港都紀事報》,獨自驅車前往高雄市郊的「靜安生命紀念園」。父親的塔位在最高的一層。園區依山而建,空氣清新,遠離塵囂。

走到父親塔位所在的靜思堂,將那份報紙輕輕放在他的龕位前。報紙頭版上,他筆記本裡「謝文淵」三個被圈畫得幾乎破裂的名字,在供桌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又帶著一種沉冤待雪的悲壯。

「爸,」我低聲說,喉嚨有些哽,「您看見了嗎?那名字…我給它印出來了。他逃過了法庭,但逃不過人心。」我摩挲著冰涼的大理石龕位,上面鑲嵌著父親微笑的黑白照片,那笑容溫和,眼神卻彷彿依舊注視著遠方,注視著他未竟的追尋。「您當年說的,『證據啊…』…兒子沒用,只挖出來這一角…但至少…」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至少,讓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名字。」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供桌下方。在擺放鮮花和水果的角落裡,靜靜地躺著另一份一模一樣的《港都紀事報》!日期就是今天!報紙被細心地摺疊好,露出那震撼的頭版標題和父親筆記本的照片。

心臟猛地一跳!誰來過?誰會在報導刊出後,第一時間將它送到父親的靈前?

我蹲下身,小心地拿起那份報紙。沒有署名,沒有留言。只有報紙本身,像一份無聲的祭奠,又像一個隱秘的回應。我仔細翻看,在報導內頁,關於當年土地糾紛涉及的另一方(一個低調的地產公司)名字旁邊,被人用極細的鉛筆,輕輕地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

一股寒意夾雜著更深的悸動,沿著脊椎攀爬上來。這個圓圈,是什麼意思?是當年知情人遲來的標註?是新的線索?還是…某種警告?

我抬頭,望向龕位裡父親的照片。他溫和地「看」著我,目光深邃,彷彿洞穿時光。十四年的塵埃與血淚,兩代人的追問與不甘,科技的冰冷邏輯與人性的幽暗複雜,在這一刻交匯。真相或許永遠無法在法庭上完全呈現,但追尋本身,已賦予了那未竟的筆記以力量。

離開靜思堂時,發現不知何時,連日籠罩高雄的梅雨停了。厚重的雲層裂開縫隙,久違的陽光像熔化的金子,潑灑下來,強烈得有些刺目,將整個墓園照得一片明亮,甚至有些晃眼。遠處高雄港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我下意識地瞇起眼,抬手遮擋那過於熾烈的光線。這南台灣的烈日,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竟曬得人皮膚隱隱作痛,彷彿要將所有陰影都徹底蒸發。

終章:未終的審判

那份刊載著驚人報導的《港都紀事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高雄,乃至全台灣,激起了遠超我想像的漣漪。

謝文淵徹底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他位於美術館旁的高級宅邸迅速被轉手,名下所有資產都被巧妙地轉移或處置,他本人則像一縷青煙,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沒有告別,沒有辯解,只有一片刻意維持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法律上,他依然是無罪之身。但社會上,他已被徹底定罪。網路上的輿論審判如火如荼,每一個與他有關的過往判決都被拿出來用放大鏡檢視,每一個他曾接觸的人都承受著或多或少的壓力。這是一場沒有刑期,卻終身流放的懲罰。

而我,張介安,則在報導刊出後,經歷了人生中最密集也最複雜的幾週。

林志鴻與王雅婷的家屬,透過律師聯繫上了我。在那間瀰漫著咖啡香卻難掩悲傷的會議室裡,林家年邁的老母親,顫抖著手握住我的手,老淚縱橫:「張記者…謝謝你…謝謝你爸爸…十幾年了…總算…總算有人幫他們說出了該說的話…」他們得不到法律的賠償,卻得到了一個近乎確定的答案。這答案殘酷,卻也奇異地帶來了一絲了結,讓他們終於能嘗試著將「追尋真相」這一頁沉重翻過,真正開始學習與悲傷共處。

報社則接到了雪片般的讀者來信,有支持,也有質疑。總編頂住了來自不明方向的壓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介安,這條路,你和你父親,走得不容易。」報導引發的巨浪,也意外喚醒了一些塵封的記憶。有兩位早已調職或退休的當年承辦人員,透過間接方式聯繫上相熟的資深媒體人,透露當年的調查確實「受到無形的掣肘」,「有些線索不是看不到,是沒辦法往下挖」。這些私下的低語,無法成為翻案的證據,卻像一塊塊拼圖,默默印證了父親當年的孤獨與絕望。

一個飄著細雨的午後,我再次來到了「靜安生命紀念園」。

父親的塔位前,乾淨整潔。我靜靜站了一會兒,看著照片中他溫和卻堅毅的眼神。雨絲打在巨大的玻璃幕牆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彷彿天空也在無聲流淚。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份刊有報導的報紙,小心地摺好,收入帶來的一個鐵製餅乾盒中。盒子裡,是父親那本寫滿「謝文淵」的筆記本、陳國忠那個黑色的隨身碟、還有所有關於這個案子的剪報與資料。我蓋上盒蓋,將這份沉重卻無比珍貴的「未竟之筆」,輕輕推向龕位的最裡側,緊靠著父親的骨灰罈。

「爸,」我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靜思堂裡顯得有些輕,卻異常清晰,「您追尋的答案,我幫您交出去了。它可能不是法庭上您想要的那種正義…但是,該聽到的人,都聽到了。」

我頓了頓,繼續說道,像是彙報,也像是承諾:「我會繼續跑新聞,用我的眼睛,繼續替那些無法發聲的人看,繼續追問那些該被追問的問題。這條路,還沒走完。」

離開墓園時,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算不上溫暖,卻十分清亮的陽光,頑強地穿透下來,照亮了前方濕漉漉的路。

我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城市裡繞行。不知不覺,竟又繞到了覆鼎金。當年的豪宅「觀海苑」早已拆除,如今是一片開闊的綠地公園,有孩子在那裡奔跑嬉笑,有老人在散步聊天。曾經的血腥與陰謀,已被時間和草木深深掩蓋。

我停好車,走進公園,在那片曾經矗立著罪惡與謎團的土地上慢慢走著。空氣中只有青草和雨後的泥土氣息,生機勃勃。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來自報社年輕實習生的訊息,附上了一個連結和一句話:「介安學長,這是你之前要我留意的『靜心園藝』那塊地的後續嗎?剛剛出來的公告。」

我點開連結,是市政府的地目變更公告。謝文淵名下那間偏僻的「靜心園藝」花圃,因其持有者涉及重大社會案件且失聯,經相關程序後,其土地將被公開標售,所得款項將依法處理。

公告頁面的最下方,附有一張空拍圖。那塊曾經戒備森嚴、充滿秘密的土地,在鏡頭下顯得如此平凡,甚至有些荒蕪。

我關掉手機,抬頭望向遠方。高雄的天空正在放晴,陽光終於徹底驅散了烏雲,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種明亮到幾乎刺眼的光線中。

真相或許無法完全拼湊,正義或許無法完美降臨。但追問本身,就像這雨後的陽光,固執地照亮每一個它所能觸及的角落,讓陰影無所遁形。它無法讓死者復生,卻能讓生者前行。

而我,張介安,將帶著父親那未竟的筆記,繼續在這條未終的審判之路上,走下去。

(全文完)

後記:未竟之路上的光

這份稿子,終於寫到了最後一個句點。鍵盤敲下時,指尖彷彿還殘留著父親那本硬殼筆記本粗糙封皮的觸感,以及倉庫裡陳年灰塵的氣味。

寫作過程,像重新走過一趟漫長而沉重的旅程。十四年前的溽暑、豪宅裡凝固的血腥與酸腐氣、父親書房深夜不滅的孤燈與嗆人煙味、他臨終前枯瘦手掌的冰冷與不甘的囈語…還有,2023年那則冰冷的AI快訊,如何像一道閃電,劈開被歲月塵封的記憶,將那個力透紙背的名字——謝文淵——重新灼燒在我眼前。

將真實案件化為小說,是艱難的抉擇。我必須將所有真實姓名、團體名稱悉數更換,這是對逝者的尊重,也是對仍在世者的保護,更是避免無謂的法律紛擾。然而,骨架是真實的:那樁發生在南台灣豪宅、監控被專業毀滅的雙屍懸案;警方多年未解的謎團;科技進步帶來的突破性線索;以及,一個老記者近乎偏執卻最終被印證的直覺追蹤。

我父親張明哲,他不是小說人物。他是一個真實存在、將一生奉獻給地方新聞、相信「真相」重於一切的記者。他對覆鼎金案的執著,最終耗盡了他的生命。當我在倉庫發現他那本寫滿「謝文淵」的筆記時,那種震撼與心痛,至今想起,胸口仍像壓著巨石。那不是戲劇效果,那是血脈相連的沉重遺產。

小說裡,我讓「張介安」——也就是我自己——循著父親遺留的線索,找出了關鍵的錄音。現實中,調查記者追尋真相的過程,往往更為迂迴、充滿更多徒勞與死胡同。那份「陳國忠」的臨終懺悔錄音,是虛構的關鍵轉折,卻濃縮了現實中無數可能被掩蓋、被脅迫、最終隨著時間與死亡一同湮滅的「人證」之痛。它象徵著那些微弱、卻執著不肯完全熄滅的聲音。

而科技——小說中的AI通聯分析——在現實案件偵查中扮演越來越關鍵的角色,已是不可逆的趨勢。數據不會說謊,它能穿透人為的迷霧,標記出異常的軌跡。當冰冷的數據演算,竟與十四年前一個老記者用雙腳、用耳朵、用燃燒生命換來的直覺,指向同一個名字時,那種宿命般的衝擊,遠比小說描寫的更令人顫慄。它證明了,無論時代如何變遷,工具如何進步,「人」的動機、貪婪、恐懼與掩蓋罪行的模式,竟有著驚人的相似性。

最難書寫的,是結局。現實中的「謝文淵」們,往往能憑藉著複雜的關係網絡、精明的法律策略、以及時間對物證的無情銷蝕,在法律的天秤上取得「不起訴」的結果。小說中那份輕飄飄的不起訴處分書,是對現實無奈的精準寫照。司法講求「證據鏈」,鐵證如山才能定罪。然而,當權勢成為一堵高牆,阻擋了證據的匯聚,正義便只能徘徊在門外,留下沉重的遺憾。這不是司法的失敗(它嚴格遵循了程序),這是權勢與時間聯手製造的、令人窒息的「完美」逃逸。我讓張介安選擇用報導的方式,將那個名字公諸於眾,讓輿論成為另一種形式的審判,這是記者的武器,也是對父親未竟事業的繼承——我們無法代替法律定罪,但我們有責任記錄、追問,不讓真相被徹底埋葬於沉默。

結尾靈堂裡那份「神秘」出現的報紙,以及那個鉛筆畫下的細小圓圈,是刻意的留白。它代表了什麼?是當年其他知情者遲來的良心?是新的、未被發現的線索幽微浮現?抑或只是一種象徵——暗示著盤根錯節的黑暗網絡中,仍有未被斬斷的線頭?這留白,交給讀者解讀。對我而言,它更像一束微弱卻頑固的光,穿透層層迷霧,提醒著:追尋真相的路,永遠有人在不懈前行,即使前人已倒下。

父親張明哲的骨灰,安放在看得見港灣的塔位裡。我相信他「看」到了那篇報導,也「看」到了那個被他用鋼筆幾乎劃破紙張的名字,終於暴露在陽光之下。雖然未能迎來法庭上的正義,但公眾的追問、歷史的記錄,本身就是一種沉重的銘刻。他筆記本上那些力透紙背的字跡,那些無數的問號,終究沒有白費。它們化作了我筆下的故事,也化作了這份後記。

真相或許永遠無法百分百還原。有些證據被強酸溶解了,有些證人被時間帶走了,有些黑手被法律的高牆暫時庇護了。但有些東西,是溶解不掉、帶不走、也無法完全庇護的——那就是記錄的意志,追問的勇氣,以及對「不該如此」的那份不甘。父親用生命教會了我:記者的筆,有時是刀,剖開假象;有時是鏟,挖掘深埋;有時,它只是一支微弱的手電筒,固執地照亮黑暗角落,讓隱藏其間的東西無所遁形,哪怕只有一瞬間。

這篇小說,是獻給父親張明哲的,一個至死未曾放下追問的老記者。也是獻給所有在未竟之路上,仍舊點著燈、負重前行的人。

墨跡會褪色,但追問,永在。

張介安 謹誌

於高雄

二零二五年六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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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me Darkroom》是張介安的小說解剖室 在這裡,台灣歷史不是教科書,而是層層剝離的傷口與未解的案發現場。 每一則改編小說都是從報導縫隙中滲出的暗影,在解剖台與放大鏡下逐步顯影。 你可能會懷疑這些故事是真的——那正是恐怖的開始。 如果你喜歡帶著歷史餘溫的懸疑感、帶著冷光的小說筆觸, 歡迎進入暗房,打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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