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好個哲學一家親》第二章 另一版(單篇)
沐芳宜跟五個兄弟和芳烈(沐芳若的字),搬進沐家在北方的三居。那時祖父母剛嚥氣沒多久,因為接二連三的事,沒多久他們就被父母親給趕出來了,沒辦法好好哀悼。剛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搬進三居,各自選好房間後,將自己的行李搬到房間。剛走進去環視一圈後,沒有喜悅,只有哀戚;那一刻,她跟芳烈在各自的房間,坐在床邊痛哭!第一次體會到失去感情很好的兩位至親的滋味——說不出又沉痛的難受!
豈料,五位兄弟也坐在各自的房間痛哭,不是因為被趕出來,而是兩位至親已經不在了!*
苑澄遠把家裡打掃完,看到午睡的芳流(沐芳宜的字)正在流淚,便走去泡一壺沒有咖啡因的茶;拿了茶碗放在托盤上,走進臥室放在圓桌上,倒了兩碗花茶後,才輕輕走去給她拭淚。
忽然就見她睜開眼,還來不及解釋就看她坐了起來,抽了面紙拭淚,輕聲一句:「哭完就好了。」聽罷,就說有泡一壺沒有咖啡因的茶,若心情好多了,就來找他喝茶。眼見她點了點頭後,只是拿了一本書走到圓桌邊坐下,不再打擾她。
她哭了一陣又一陣(不停流淚)後,不理解一九六九年祖父母剛嚥氣的那天,在多年過去後,會以夢境的方式出現幾次。沒一會,就感覺舒服多了,起身去洗手間;過了一會,才踱步而出,坐在小圓桌旁。
「你還會跟毛丫閒聊嗎?」
她聽罷,低沉著頭,啜飲幾口茶後說,等晚上六點半再看看吧!
他聽了也不再追問,而是邊喝茶,邊繼續看書。
約莫晚上六點半,兩人吃過晚飯後,他在洗碗,她則把桌子收拾完,就拿手機坐在沙發上,給毛丫打電話。
沐雍熙一接通,就聽母親說盛姨講的那兩段話:「當自私和自利是最大化的人性,乃至整個制度和環境疊壓的極大化後,那是可嘆而可悲的荒誕。」實際不在自私與自利,這只是人性在歷史洪流中,最常展現的面向之一;但很多人常被這兩個詞給誤導進而誤讀,重點是在極大化的那幾句。至於「很多人都在已知的漩渦裡活著,對未知充斥著驚懼與抗拒,以為『不知』盡量接受與學習就好,實際上一點也不簡單。」這句中的「學習」也很常有人誤解成知識的積累,實際不然。
她聽完後,就說自己在思索的時候,已經知道重點在哪裡了,盛姨用自私與自利,只是想提醒他人這是最常被運用的人性之一,不是沒有其他面向了。而「學習」一詞,從整句堆敲就不像在講知識的學習過程,比較想在講人生的學習比知識的學習更難。
沐芳宜聽了,就說盛姨講這些話的時候,正值六、七零年代,那是一個社會與體制普遍歧視、排擠女性的時代。因此,馥堂大學才會有那麼多女教授。換成在其他學校,女教授往往在面試的時候,就能因為幾句荒唐的理由、帶有歧視的話語,甚至黃色笑話,就被打發走。即使真的進入那些學校,在那樣的環境裡,也難以安心研究與教學,身心的壓力與壓迫極大。正因如此,馥大與同時代的其他大學,才顯得如此不同。
此外,盛姨很清楚,她的話在當時大多數的哲學系不會被接受,卻能在馥大的東西方哲學院得到包容,讓她安心研究與教學。她也知道,那些絕頂聰明的學生在大一、大二就開始培養學術能力;有些要到大三、大四才會開竅,或者畢業後在某個時間點,忽然開竅,或者不會開竅。不論是否念研究所,都能來讀書會聽聽看、聊一聊。
當然,也有人覺得她講得不怎麼樣,甚至認為她在胡說八道。但她不在意這些父權男性的批評。她曾說過,所講的話是給那些還沒開竅,甚至永遠不會開竅的學生一個「視界」——讓他們知道哲學不只是艱澀的概念、難懂的理論、繁複的推論,也可以是有趣、好玩、令人深思並反覆玩味的「思想玩具」。因此,她允許學生不知道,也允許學生挑戰她的觀點。
沐雍熙正疑惑母親為何聊到這些時,就聽她說很多人以為東西方哲學院的老師,除了學術能力很強之外,在行政會議或其他場合的應對上,既能爭氣又能出氣,與一般情緒化的爭吵截然不同,因此顯得特別厲害。
其實,這種能力並非來自哲學院本身,而是因為十六家的人相繼成為哲學教師的緣故。他們長年面對家族在外的迎來送往與各種事務,有先天的環境養成,加上後天持續的訓練與哲學思想的加持,自然比一般師長更擅長應對與圓場。真正在哲學院裡的師長,大多沒有這樣的背景,他們的爭執與說話方式與常人無異——或許態度冷靜一些、用詞斟酌一些,但差異並不大。
盛姨之所以特別,在於她能把哲學對人與事在結構上的洞察,與十六家的語言結合起來,轉化為有趣、好玩,能引人深思並反覆玩味的「思想玩具」。這種能力,不是單憑學問好,就能輕易做到的事。簡單講,盛姨的思想玩具,可以根據你的生命經歷,而有不同的變化,也能經由一些人引述某些思想家或案例的討論,產生很多分支的變化——這就看你要怎麼玩、怎麼呈現了。
*
「我以為你會跟我說外公、外婆,還有九姨的事,他們發生了甚麼事?」
沐芳宜愣了一下,想了想,就問你確定想知道嗎?
沐雍熙想了想,就說:「確定。」
沐芳宜想了一下,就說以時間線來講,外婆先是被判第三等刑罰:切除右手,鞭刑從十下改為三下——因法官考量外婆的年事已高的緣故,除了合併第二等的有期徒刑,刑期從三十七年減為二十八年,刑滿二十五年才能申請假釋,繳納三千億的罰金。但後來拒繳,因此刑期延長、罰金增加,所以比原先的時間要長,包含申請假釋的日期也延長了。在關押的期間,因為小九(沐芳蘭)一直爆料和搗亂,導致其他罪開庭審理;再一次數罪併罰後,改判第二等的終身監禁,因此要繳高達八千億的罰款。
小九入獄服刑的二零零零年,到他被殺害的二零零二年,看似間隔很短,但他在獄中依舊在爆料與搗亂,跟很多獄友發生肢體衝突。這期間他也有受傷,但對方傷得更重,有兩人各被戳瞎一隻眼睛;另一位被餐盤打到頭破血流;還有一位在衝突中,被小九推到地上猛撞頭,導致重度昏迷,從此在監獄裡,沒人敢招惹他。
我們的母親——你的外婆因為不爽被改判,就讓外公花錢雇監獄的女犯人,集體綁架小九帶到沒人也沒監控的死角;十多人一起圍毆、凌虐他長達數小時,直到確認已經死亡。隔天,獄警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找到小九的屍體,整個人被塞進一條條管線之間,變形嚴重。事後,那些參與凌虐,包含兩、三位把風的女犯人,除了判處鞭刑七到十五下,都在隔一年因為這件事被實施槍決了。事發一個月後,環瀛國所有的監獄進行了因地制宜的改革,不只加強監視器的數量與不定時的實際點名,還裝設了對射式紅外線警報器跟紅外線人體感應報知器等感應設施,晚餐一結束就會開啟,連看監控的獄警也會以每三個小時就定時更換的方式,防止賄賂與減少隱匿不報的風險。
失職的獄警中,查看監控與實質點名的獄警被判得很重,不只革職,退休金也沒了,罰金也是二十萬起跳,刑期也是關押十三年以上。實際知情卻沒有作為的長官被取消退休金,罰金在一百萬起跳,判第二等刑罰中,三十七年的有期徒刑,鞭刑十五下,滿二十五年可申請假釋。
這就是新法家政府,罪重刑更重的法律,但他們不認為一昧如此是好事;因此一面改善制度,一面堅持罪重刑更重的主張,並認為人有本性的「惡」跟體制和環境的「惡」或經濟的「惡」——有時是前三重疊加的惡,有時是經濟與環境的惡,這不一定。
在外公與外婆的家裡,家庭照永遠只有他們跟小九,不曾對外人提及其他年長的孩子,彷彿我們都不存在。只有十六家知道實情,畢竟沐家就屬於其中的寒門之一。
外婆和小九入獄後,外公繼續經營公司,依舊在年輕女性中,尋花問柳。有一次跟年約二十幾歲的女性上床,同一天的不同時段又跟另外兩名三十幾歲的女性上床。隔天一醒來,就發現浴室的鏡子上寫著:「該死的有錢色老頭,把我們的HIV傳遞下去吧!」
當即去醫院檢查,後來確診為愛滋病。事後一年半,曾花錢雇人調查和尋找,卻發現一無所獲,也找不到當初上床的三名女性,就懷疑有可能被設局了。外公跟外婆各自有情婦與情夫,不只會和他們上床,彼此之間偶爾也會上床;因此都有得過性病,只是可以被治好,所以不在意私生活混亂的事。
當外公把這件事跟外婆說的時候,她只是狂放的大笑並說:「誰讓你色字頭上一把刀,那些怪癖在床笫間誰受得了,招致報應是早晚的事。」
他面對如此的外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完全怔住了!
當晚,外婆就被三名獄友圍攻,他們用毛巾勒住她的脖頸,大約七分鐘快八分鐘直到暈過去;恰好被半夜點名的獄警發現並制止,在獄醫緊急施救後,成為植物人。
沐雍熙聽完,就在想外婆從沒愛過外公,而外公不願意相信與面對,當真正看清的那一刻,就是一切崩塌的開始。隨後,追問這跟外公有關嗎?
沐芳宜想了想說有可能,但沒有證據能證明。他在那一刻,也許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多年來的愛意,一直是「自以為是」和「一廂情願」的單向愛;雖然這極盡諷刺,但也是事實。
「那外公後來怎麼了?」
沐芳宜想了一下,就說那些富二代到富五代跟他斷絕往來,沒人想跟他沾上邊——那些有錢人避之為恐不及,不會懲罰他,只想趕緊撇清乾淨,反倒是被十六家給封殺了!他們把這件事通報給所有管道,包含私下為有錢人找年輕女性提供性服務的某些人,以及在國外的十六家人;這件事在一瞬間跨越國界,沒登上媒體卻被各國的大街小巷,那些魚龍混雜和三教九流的很多人知道了!自然也被那些情婦、小三、長期提供性服務的人得知,紛紛斷絕往來,短短幾天內,瞬間孤立無援;在家裡打掃的阿姨與煮飯的師傅及園丁等,因為害怕被感染,連當月的薪資也不要了,全部辭職離開。公司方面則決定由持股最多的沐芳若來掌管,她上任第一件事,招開記者會宣布外公在那天正式退休,不能再過問公司的大小事。隨後,進行一系列漸進式的改革,逐漸發展成像十六家的李氏集團的跨國公司。
偌大的家裡,只剩外公一個人。正當他因為是個生活白癡,無法自理家務而氣惱的時候,芳烈(沐芳若的字)就帶著數十名保鑣闖進去;將他壓制住並施打安眠藥,把他帶到一間專門的安置機構,讓醫護人員關進單獨的隔間。在那個隔間裡,有鋼鐵做的馬桶和洗手台,但牆面跟地板,包含簡單的床鋪都是鋪設隔音的軟墊,無法在裡面自殺。當然也沒有窗戶,卻有監視器能隨時查看裡面的情況;當外公有自殺或狂躁的情況時,就會施放催淚瓦斯、讓人安睡的氣體或直接施打麻醉針,等安全了,才會有相關人員進去處理。
沐雍熙聽罷,瞬間驚呼道:「跟我之前猜測的不一樣!」
沐芳宜瞬間疑惑道:「那你猜測甚麼?」
沐雍熙說出之前的猜測是外婆身體變得很差被保外就醫後,在單人病房裡,被強制延命。而外公則是在床上暴斃,或是被媽媽(指沐芳若)跟母親關在某間酒店的房間。
沐芳宜微微一笑道:「電視劇看太多了。」並說芳烈是在第二次被裁員後,才在外婆的公司從基層做起,好在沒人知道她的真實身分,所以能當普通人,之後憑藉能力慢慢往上升。本來她的計畫是從父親,也就是你的外公手裡,把公司搶過來;再以金融罪的實質證據,把他送進監獄,讓他們一輩子待在裡面。結果,某些不知名的人,讓他得了愛滋,這正好幫了我們一把,可以送去專門的安置機構;因為有精神醫師的鑑定及法院的宣判文書,讓外公得以在單人的房間裡,一直監禁到去世。
沐雍熙聽完,不敢置信!
沒一會又聽到補充:在極權政府的時代,為了維持統治,只要簽字就能隨意把人關進去。相比之下,新法家政府雖然審慎得多,但流程並不算複雜。除了要到其他醫院接受鑑定,法院還會請來五名精神科醫師進行評估;之後,病患必須在指定醫院住上一個半月。這段時間,是為了確認言行是否與診斷一致,例如是否裝病、是否會半夜離院等等。住院期滿,再由原先的五名醫師,加上另外六名醫師共同鑑定,最後由法官依此做出判決。有些人認為這樣的程序太麻煩、太耗時了,但新法家政府的立場是:若要把人關進安置機構,甚至因精神狀況而監禁一輩子,是在剝奪人權與尊嚴的事,必須格外謹慎。更何況,總有人會鑽空子以圖自利,因此更不能草率了。
她頓了頓說,外公生於一九二二年,外婆生於一九二六年,小九生於一九七零年。若要回答你一開始的問題:九姨死在獄中,外婆成了植物人並送到專門的機構安置,外公則被送進安置機構監禁,雖然都還活著,卻早已生死不如——這就是他們發生的所有事。
沐雍熙聽罷,瞬間不知道這算不算報應了,但像漣漪一樣,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跨越國界,無聲無炸卻非常廣泛!若以年齡來算,九姨在監獄遇害時,年僅三十二歲;如今,一直是冷漠旁觀者(曾是我可以,但你不可以的父權人)的外公九十五歲了;控制慾極強、利慾薰心、佛口蛇心又脾氣暴烈的外婆九十一歲了,這樣的結局又算甚麼呢?為何十六家要封殺外公呢?像外公這樣的人太多了,為何只封殺他呢?這種不登媒體卻跨越國界,在大街小巷的三教九流中流傳,對他們而言又意味著甚麼呢?